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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失钉 周尔宸站起 ...

  •   周尔宸站起身时,椅脚在旧书店地面上划出一声刺响。

      赵思梧的目光随即变了。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看着周尔宸的脸色,像已经猜到那枚铜钉出了事。

      易衡也站了起来。

      吴越压低声音:“怎么了?”

      周尔宸没有立刻答,只对电话那头说:“别出茶室,先看门口监控,查秦珊珊最后出现的时间。陆深,你不要一个人追。”

      电话里传来陆深急促的呼吸声。

      “我知道。她手机还在房里,外套也在。后窗开着。”

      周尔宸眼神沉下去:“后窗?”

      “茶室后窗。窗台上有水,地上有一点香灰。铜钉盒子空了。”

      “等我们回去。”

      周尔宸挂断电话。

      吴越已听出大概,脸一下白了:“珊珊不见了?”

      周尔宸点头:“铜钉也不见了。”

      赵思梧缓缓把文件夹合上:“我说过,不要带铜钉。”

      “我们没带。”吴越声音发急,“钉子留在茶室,有陆深看着,怎么会没了?”

      赵思梧看向他:“若有人在井里叫她的小名,她未必能守得住。”

      这句话让吴越噎住。

      易衡没有再听他们说,已经朝门口走去。风铃被他带得轻响,旧书店外人声涌进来,明德路的阳光刺眼,车流、摊贩、行人,将刚才那间昏暗书店远远抛在身后。周尔宸快步跟上,吴越抱起资料袋,又回头看了赵思梧一眼。

      “你来不来?”

      赵思梧拿起长风衣:“我若不去,你们找不到旧井入口。”

      回茶室的路上,车内无人多言。

      周尔宸开车,易衡坐在副驾驶,目光一直望着前方。吴越与赵思梧坐在后排,两人之间隔着一摞资料。赵思梧翻出手机,调出一张旧院平面图,指尖停在后院停车场边缘。

      “旧井表面封死了,真正能通向井位的,不在井上。”

      周尔宸从后视镜看她:“在哪里?”

      “旧排水渠。”赵思梧说,“仁济后院原有一条排水沟,后来接入市政暗渠。十一年前封井时,施工方只处理井口,没有完全封死旧水路。后来项目暂停,暗渠图纸也没有更新。若有人从望川河支渠进入,可能能摸到井边。”

      吴越听得头皮发紧:“你意思是,她可能被带去暗渠?”

      “若铜钉真是启封物,她会被引到井口附近。”

      陆深先前说后窗开着,窗台有水。茶室后巷通向老街排水口,再往南便是望川河旧支渠。秦珊珊没有穿外套,没有带手机,却带走了铜钉。她若清醒,绝不会这样离开。若不清醒,便不是走,是被叫走。

      车刚停在老街口,陆深已经站在茶室门前。

      他脸色冷得可怕,袖口沾着水,手背还有一道擦伤。见众人下车,他立刻迎上来。

      “我查了监控。”陆深把手机递给周尔宸,“十五分钟前,她从后窗出去。动作很慢,像梦游。手里拿着木盒。”

      周尔宸看监控。

      画面里,秦珊珊穿着浅色衣裙,赤着脚,从后窗翻出。她的动作并不仓促,甚至有些温顺。她低着头,怀里抱着那只仁济木盒,走进后巷阴影。她身后没有人,可地面水痕却像有一条细线,先她一步往巷外延去。

      陆深声音发哑:“我发现时已经追出去,巷口只剩木盒。钉子没了。”

      “木盒在哪?”

      陆深带他们进茶室。

      木盒放在长桌上,盒内空空,香末残页还在,铜钉的位置只剩一圈湿痕。秦珊珊的手机、外套、鞋都在楼上。后窗台上有几枚细小泥点,泥色发黑,夹着青灰香末。

      赵思梧看了一眼:“井泥。”

      易衡走到后窗前,蹲下,指尖离那道水痕半寸停住。

      “她还活着。”

      陆深猛地看向他:“确定?”

      易衡点头:“若已入井,水气不会这么浮。”

      这句话并不算解释,却让陆深终于能喘出一口气。

      周尔宸把泥点拍照取样,又让陆深调出后巷监控。茶室后巷监控老旧,角度只能照到巷口。秦珊珊经过巷口后,画面短暂雪花,随后她便不见了。时间正是申时三刻。

      吴越低声道:“又是这个时辰。”

      周尔宸查地图。茶室后巷往外有三条路,一条通老街主路,一条通望川河边,一条通旧排水口。主路监控没有拍到她,河边人多,也暂未有人发现赤脚女子。最可能的方向只剩排水口。

      陆深拿起车钥匙:“走。”

      周尔宸拦住他:“不能乱追。赵思梧,暗渠入口在哪?”

      赵思梧放大图纸:“老街排水口能进,但水位不稳,也有毒气风险。最近的检修井在望川桥西侧绿化带,离仁济旧渠更近。”

      “需要工具。”周尔宸说,“手电、防毒面罩、绳索、定位器。吴越,联系你认识的旧货市场和工地人,找能下管道的人。”

      吴越立刻打电话。

      陆深声音压低:“来不及。”

      周尔宸看向他:“她十五分钟前离开,赤脚,不带外套。若被引去暗渠,她速度不会快。我们贸然下去,再失联几个人,才是真的来不及。”

      陆深眼里有血丝,却没有反驳。

      易衡忽然拿起木盒中的残页。残页上“闻井中有童声呼……”后面断裂,缺了名字。他看了片刻,问秦珊珊离开前有没有说话。

      陆深摇头:“她一直在睡。”

      “睡前呢?”

      “只说冷。”陆深想了想,脸色微变,“还说了一句,她说有人在门外等她。”

      “门外?”

      “我以为她说梦话。”

      易衡把残页放回盒中:“不是门外,是井外。”

      赵思梧看着他:“旧井封住后,井里的东西出不来,只能叫人过去?”

      易衡没有答。

      吴越挂了电话:“我朋友有装备,二十分钟到望川桥。他以前做过市政维修,知道怎么进检修井。”

      周尔宸点头:“我们先过去。”

      一行人赶到望川桥西侧时,天色已渐渐往晚处倾斜。桥下水声比前几日更浑,河面带着雨后未散的黄。绿化带旁立着一处圆形井盖,半掩在杂草里。井盖边缘有新鲜划痕,泥土被踩乱。

      陆深蹲下去看,脸色铁青:“赤脚印。”

      草丛边有几枚浅浅脚印,脚掌细小,沾着黑泥。脚印从人行道延到井盖旁,又在井盖边消失。

      井盖没有完全合拢。

      吴越咽了咽:“她下去了?”

      周尔宸打开手电,照向缝隙。里面有潮湿冷气涌出,混着腐泥和铁锈味。井壁上挂着水珠,深处漆黑,听得见细细流水声。

      赵思梧低声说:“这条井道接旧渠。往北,大约四百米,能到仁济旧院后方。”

      陆深握紧手电:“我下去。”

      周尔宸看着井口:“等装备。”

      陆深转头看他,眼神里压着几乎失控的怒意:“她在下面。”

      “所以你必须活着找到她。”周尔宸声音很稳,“你若摔下去,谁把她带出来?”

      陆深的手背青筋绷起,最终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树叶震落几片,飘在井盖边。

      易衡忽然蹲下,从井盖边捡起一点红线。

      红线湿透,只剩一寸长,像从铜钉上剥落。线尾打着一个小结。

      赵思梧脸色变了:“铜钉已经进井道了。”

      吴越急道:“那井封会不会开?”

      “只靠一枚钉开不了现代混凝土。”赵思梧说,“可旧法里,钉子若是封镇的记号,拔出来、带回去、钉入旧位,意义便足够了。”

      周尔宸问:“旧位在哪里?”

      “井口石圈。”赵思梧道,“十一年前封井前,铜钉应该钉在石圈北侧。”

      易衡看向井下:“她要把钉送回去。”

      桥上车声隆隆,桥下水声不止。远处有人放学经过,笑声明亮,完全不知道几步之外的井口通向什么地方。现代城市把危险藏得很深,藏进井盖、管道、混凝土、施工图纸里;旧年的鬼神若还在,也学会了顺着这些缝隙走。

      吴越的朋友很快赶到,姓陈,矮壮,带着两名工人,车里装着安全绳、头灯、防毒面罩和便携气体检测仪。陈师傅见他们神色不对,也没多问,只打开井盖先测气体。

      “氧气够,硫化氢不高,但下面滑。最多下三个人,多了碍事。”

      周尔宸迅速安排:“陈师傅带路,我、陆深下去。易衡在井口。”

      “不。”易衡说,“我下去。”

      周尔宸看他:“下面需要辨方向,也需要人保持外部联系。”

      易衡道:“她听见的东西,我也能听见一点。”

      陆深立刻道:“我必须下去。”

      周尔宸沉默半秒:“陈师傅、陆深、易衡下。每五分钟通话一次。我和吴越、赵思梧在上面看图纸和定位。”

      陆深看了周尔宸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接过安全绳。

      易衡下井前,周尔宸把一个小型定位器别在他肩带上,又把对讲耳机递过去。

      “听到任何水声、戏声、人名,都先报告。”

      易衡戴好耳机。

      “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低声道:“若我没回话,你不要下来。”

      周尔宸看着他:“这句话没有意义。”

      易衡微怔。

      周尔宸把绳扣扣紧:“你必须回话。”

      易衡垂眼,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很快收住。他没有再说,转身下井。

      井下空间比想象中窄。对讲机传来陈师傅的声音,带着回音:“落地了。水到脚踝,往北走。墙上有旧砖,不全是现代管道。”

      周尔宸盯着平板上的定位点。三人的信号沿着暗渠缓慢向北移动。

      赵思梧在旁边铺开旧图:“到第一个岔口后,左边是现代雨水管,右边是旧渠。走右边。”

      周尔宸按下对讲:“前方岔口走右,注意旧渠。”

      下面传来陆深的声音:“收到。”

      吴越站在井口边,手里攥着平安符,嘴里念念有词。周尔宸听见两句,似乎是临时拼凑的祖师爷保佑、河神爷开恩,乱得很,却格外真诚。

      定位点到达第一个岔口,停了片刻,随后向右。

      对讲里传来水声,越来越重。

      陈师傅说:“这里墙上有老砖,像民国东西。脚印,有赤脚印。”

      陆深声音紧绷:“是她的。”

      易衡忽然道:“别喊她名字。”

      井口上的人同时安静。

      对讲里传来陆深压低的呼吸声。

      “我知道。”

      又走了十几米,信号忽然闪了一下。平板上的定位点短暂漂移,随后恢复。赵思梧脸色凝住:“前面接近旧水眼。图纸缺失,从这里开始,只能看现场。”

      周尔宸问下方:“听见什么?”

      陈师傅喘着气:“水声,还有……像有人唱。”

      吴越的脸一下白了。

      周尔宸按住对讲:“陆深?”

      陆深的声音传来:“我听见了。很远。”

      易衡没有说话。

      周尔宸又问:“易衡?”

      过了两秒,易衡的声音才响起。

      “它在叫名。”

      “叫谁?”

      对讲里只有水声。

      片刻后,易衡低声道:“很多名字。”

      周尔宸握紧对讲机:“有没有秦珊珊?”

      “暂时没有。”

      这三个字刚落,井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杂音。平板上的定位点猛地停住。

      陆深的声音从对讲里炸开:“珊珊!”

      周尔宸立刻道:“不要喊名!”

      可已经迟了。

      对讲那头,水声陡然变大,像某处闸门突然打开。陈师傅骂了一声,紧接着是脚步踩水的声音。

      易衡的声音沉得厉害:“她在前面,井口边。手里有钉。”

      陆深喘息急促:“珊珊,看我,别动。”

      无人应答。

      周尔宸看着定位点,声音压到最稳:“陆深,不要再叫她名字。用称呼,用声音引她。不要刺激她。”

      井下传来陆深发哑的声音。

      “听我说,回来。你答应过我,醒来之后还要喝茶。你说今年桂花若开得好,要试一炉新香。你回来,我们慢慢做,不急。”

      水声里,隐约有女子的低语。

      听不清。

      易衡忽然道:“铜钉在她手上,她要钉回石圈。”

      赵思梧脸色发白:“不能让她钉。钉回去,旧封会认她。”

      周尔宸看她:“什么意思?”

      赵思梧喉间发涩:“封井要有名。若她把钉带回去,井下叫过她的小名,她可能会被当作这一层封的活名。”

      吴越急得声音都变了:“说人话!”

      赵思梧闭了闭眼:“她会被留下。”

      井下,陆深的声音忽然拔高,又强行压住。

      “别过去。看着我。”

      易衡道:“她听不见。”

      周尔宸看着平板,定位点几乎贴近仁济旧院后方。那里应当就是旧井下方。

      他按下对讲:“易衡,你能让她听见吗?”

      短暂沉默后,易衡道:“可以试。”

      “怎么试?”

      “借名。”

      周尔宸心里一沉:“不行。”

      易衡的声音很平静:“不借她的,借我的。”

      陆深道:“你别乱来!”

      易衡没有回应。

      井下传来三枚铜钱轻轻相碰的声音。那声音极清,竟压过了水流一瞬。随后,易衡的声音在对讲里响起,比平日更低,像贴着水面说话。

      “井中诸名,各归其簿。生人误至,不入旧封。”

      水声顿了一下。

      吴越屏住呼吸。

      易衡继续道:“若问来者,记我易衡。”

      周尔宸猛地按住对讲:“易衡,停下。”

      井下没有回应。

      下一刻,对讲里传来秦珊珊极轻的一声哭。那声音像从梦里醒过来,虚弱、茫然,又带着深深的恐惧。

      陆深几乎哽住:“别怕,我在。”

      陈师傅喊道:“人拉住了!快退!水涨了!”

      定位点开始往回移动,速度很慢。周尔宸死死盯着屏幕,赵思梧不断核对旧图,吴越趴在井口边,恨不得把下面的人直接拽出来。

      对讲里混乱一片。水声、喘息、脚步、金属撞击管壁的声音交叠。陆深抱着秦珊珊,陈师傅在前面探路,易衡断后。

      忽然,易衡闷哼一声。

      周尔宸立刻道:“怎么了?”

      陈师傅喊:“后面水里好像有东西拽他!”

      陆深声音急促:“易衡!”

      周尔宸握紧绳索:“拉断后绳!”

      井口边几人同时用力。绳索骤然绷紧,像下面挂住了一块沉铁。周尔宸手掌被勒得发痛,吴越咬牙往后拖,赵思梧也上来帮忙。绿化带泥土被他们踩得翻起,绳索一点点往外收。

      井下传来铜钱落水的声音。

      叮。

      叮。

      叮。

      三声过后,绳索猛地一松。

      几分钟后,陈师傅先爬上来,浑身湿透。陆深抱着秦珊珊紧随其后。秦珊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手腕上缠着一截红线,指尖全是黑泥。

      最后上来的是易衡。

      他脸色比秦珊珊好不了多少,右手手腕有一圈青黑印痕,像被湿冷的手指死死握过。他上来后没有说话,只靠着井壁站了片刻。

      周尔宸走过去,扶住他。

      易衡低声道:“没事。”

      周尔宸看着他的手腕:“这不像没事。”

      易衡垂下眼,没有辩解。

      陆深把秦珊珊放到担架垫上,检查她呼吸。她还活着,只是昏沉。吴越拿剪刀剪开她腕上的红线,红线里没有铜钉。

      “钉子呢?”吴越问。

      易衡看向井口。

      “落回去了。”

      赵思梧脸色发沉:“落在旧井边?”

      易衡点头。

      风从桥下吹来,带着河水潮气。夕阳压在楼群之间,望川桥上的车流仍旧不止。秦珊珊在昏迷中忽然颤了一下,嘴唇微动。

      陆深俯身听。

      她没有叫任何人的名字,只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

      “有人……替他应了。”

      周尔宸看向易衡。

      易衡站在井盖旁,右腕青痕慢慢加深,像一圈从水底浮出的旧墨。远处桥洞下,隐约有一声戏腔拖过。

      “借名容易,还名难。”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不像来自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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