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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场别离,尽是生死 四人在她面 ...

  •   四岁的林祈蔓总是蹦蹦跳跳乐呵呵的,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着乡村的花花草草,尤其是到了夏天的时候。
      林祈蔓幼儿园放假被送到老家,风不大,姑姑在家里做饭。她爸妈在渊晴市上班,哥哥也在上补习班,她喜欢在院子里面又跑又笑,她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比这更高兴了。
      “蔓蔓!去叫爷爷奶奶吃饭啦”姑姑的声音很快从房子里面传出来。“我知道啦”爷爷奶奶离着不是很远,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都是林祈蔓去田里叫他们两个回家吃饭。姑姑那一年十八岁,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林祈蔓刚要出去,院子里的蝴蝶不仅让她注意到,她一时激动忘记了去田里,而是蹦蹦跳跳的去追赶蝴蝶。
      蝴蝶飞走了,她沮丧的出了门,但是又注意到小猫咪在院子里面晒太阳,小小的她很快又高兴起来“喵喵”。
      “啊!爸妈!蔓蔓!……”一段撕心裂肺的叫声瞬间从身后的房子里面传出来,林祈蔓回过头去看,房子里面有很多白烟,还有火。
      她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更不知道这是火灾,也不知道姑姑是怎么了。
      “蔓蔓!去叫……爷爷……”
      那是姑姑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凄厉。后面的声音她已经听不见了。
      浓烈的白烟瞬间从破旧的门窗里汹涌窜出,舔舐着焦黑的木梁。
      火光染红了她稚嫩的瞳孔,她僵在原地,小小的身子被恐惧钉住,连哭都忘了。
      不知道姑姑为何那样绝望。
      她只知道,那只追了一路的蝴蝶,再也飞不回她的童年了。
      她站在门口,双手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火光舔舐着姑姑的衣角,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可她还是死死盯着那团火。
      姑姑在火里挣扎,身影被热浪扭曲,她想冲过去,脚却像被钉住一样挪不动。
      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她喊不出一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团火把她的姑姑和房子烧成了一地灰烬。
      “着火啦!老林家的!”很快邻居就跑了出来。
      邻居家的大姨干净拽着林祈蔓往外面走。林祈蔓哭了“姑姑,姑姑还没有出来呢,我的房子……”
      很快爷爷奶奶就跑回来了,看见满地的灰和废墟和大姨中的林祈蔓流着眼泪。
      奶奶抱着林祈蔓“还好孩子没事,你姑姑呢蔓蔓?”她不说话,只是哭。
      “姨,媛媛她……”拉着林祈蔓的大姨默默开口。
      “什么?”爷爷听了这句话连忙跑了过来,他拽出来林祈蔓就给了她一巴掌“我让你玩火。”
      那一巴掌不仅扇红了她稚嫩的脸,还有她幼小的心。“不是我…玩的火!是姑姑在做饭!”她边擦眼泪边说话。脑海里全都是姑姑被火烧了的画面。
      她缩在奶奶怀里,身子止不住发抖,眼泪混着灰尘往下掉,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比亲眼看着悲剧发生更绝望的,是被最亲近的人误解、否定,连为自己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火光烫红了她的脸颊,也烫醒了她——从此往后,她再也不会真心爱爷爷了。
      那只带着戾气的手,和爷爷眼里失望的眼神,像一道刻痕,深深烙在她心上。
      很快爸爸妈妈就从城里面赶回来了,大人们吵的不可开交,尤其是爸爸。
      爸爸林宇大声吵着:“她这么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难道家里着火了你指望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把一个成年人救出来?林媛自己都跑不出来她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把林媛救出来?”
      爷爷也在拼命争吵:“她再小还能不认识火吗?”
      后来她记得爸爸带她回了渊晴市,好久都没有回来过。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攥着那截被烟火熏得发黑的衣角,紧紧贴在心口,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不敢睡,也不敢说话,只是透过车窗,怔怔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那座被火光吞没的村庄,那声凄厉的尖叫,爷爷眼里的失望,还有那一巴掌留下的灼痛,像一场噩梦,把她的童年撕得粉碎。
      城里的日子很安静,有干净的地板,有亮得晃眼的灯,可她再也没有笑过。
      夜里总被同一个梦缠上:浓烟,火光,姑姑伸出的手,还有爷爷冷得像冰的脸。
      她六岁快七岁那年,上了一年级,和哥哥林穆琦在同一个学校。
      爸爸妈妈因为忙工作,所以让哥哥晚上放学带着妹妹一起回家。她很快就接受了。
      晚上放了学,她很快就整理好书包,还有给哥哥带的棒棒糖。她要告诉哥哥,同学们都很喜欢和她玩,还送了她两个棒棒糖,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哥哥的。
      她拿着棒棒糖在学校门口等哥哥出来,五分钟左右,哥哥出来了。哥哥那年十岁,成绩优异,长的白白的帅帅的。
      林穆琦拿着她的棒棒糖笑的不像话“快走吧,回家我就尝尝蔓蔓的棒棒糖好不好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马路,一个货车司机在路上超速行驶,她很快被哥哥推开“蔓蔓小心!”
      一生刹车声响起,她双眼随机模糊了泪光,因为她分明看见货车下面的好像是哥哥……
      她认不出来哥哥了,因为货车下面的是一团泥。
      在她眼里,那团影子不再是那个会笑着揉她头发、会偷偷给她塞棒棒糖、成绩优异又长得白白帅帅的林穆琦。
      那只是一团泥。
      一团混着血、混着灰、混着她童年所有光亮的泥。
      风从耳边刮过,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却连完整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哥哥……
      穆琦……
      她的哥哥,被那辆失控的货车,连同她六岁的世界,一起碾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模样。
      她站在人群外,小小的身子被恐惧钉住,动弹不得。
      下一秒,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一次醒来是伴随着消毒水的味道。“蔓蔓,你醒了?”是妈妈。她想哭,她害怕的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可以看见一团泥。
      “妈妈,哥哥在哪?”她看见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妈妈在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她大概猜到什么了。
      “蔓蔓……”杨舒抱着她哭了,声音很大,门外的林宇也进来了,爸爸的眼睛红红的,肿了。那个最坚强的爸爸,最爱她的爸爸。
      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她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难闻,可她却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发疼。
      脑海里全是那辆失控的货车,是哥哥最后那一声“蔓蔓小心!”,还有那团被压在车轮下的、模糊不清的影子。
      她不敢说。
      怕一说,就要承认,是她自己走出校门,是她要等哥哥,才把这一切引来了。
      妈妈抱着她,肩膀剧烈地颤抖,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
      可她知道,错的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
      错的是那辆突然冲出来的货车,错的是这个连六岁孩子都不放过的世界。
      更错的,是她—— 如果她今天没有去等哥哥,如果她没有拿着那根棒棒糖,如果她乖乖待在教室里不出来……
      哥哥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闭上眼,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
      她看不见哥哥了。
      那个总是白白净净、笑起来眼里有光,会偷偷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的哥哥,那个十岁的林穆琦,
      变成了再也回不来的过往。
      她的世界里,又少了一道光。
      埋完哥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跟着爸妈回了村。
      村子里的风卷着泥土的腥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她攥着妈妈的衣角,一步一步往前走,像跟着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爷爷奶奶早就等在院子里,爷爷坐在门槛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那沉默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只有奶奶走过来,慢慢蹲下,轻轻抱住她,粗糙的手摸着她的脸颊,声音发颤:“蔓蔓瘦了,我的乖孙女,瘦了……”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知道,奶奶是怕她难过。
      埋人的地方在村后的山坡上,小小的土坑,却像把她的童年也埋了进去。泥土一捧一捧落下去,盖住了哥哥,也盖住了她最后一点安稳。
      她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座刚堆好的土坟,喉咙里堵得发疼,却哭不出来。
      原来,失去一个人,是这样轻,又这样重。
      爸爸林宇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去看看林媛。”
      爷爷的身子猛地一僵。
      “林媛”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紧绷的神经里。
      他突然站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爸爸,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要去看谁?林媛?你还记得你有个妹妹?”
      五十岁的老头,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满是泥土的手上。
      他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一遍一遍重复:
      “我的媛媛……我的媛媛啊……”
      那是她第一次见爷爷哭。
      四五十岁的老头,哭得浑身发抖,连脊梁都弯了。
      她也哭了。
      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她抬起手,想给爷爷擦眼泪,小小的手掌伸到他面前,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
      爷爷猛地一推。
      “啪”的一声。
      她被狠狠推得摔在地上,后背重重磕在硬土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的土蹭进她的衣服,混着眼泪,又凉又涩。
      她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爷爷的背影。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
      明明她亲眼看着姑姑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灰,明明她从那天起就再也不敢闭眼。
      可爷爷的态度,比摔在地上的疼更甚。
      爸爸林宇的眉头瞬间皱成一团,快步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的怒火:
      “爸,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叫你爸。
      当年的事和蔓蔓没关系,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爷爷猛地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吼得变了调:
      “你不要叫我爸!林媛是你亲妹妹啊!两年来你一次都没有看过她。现在还在维护害死我女儿的凶手!你怎么这么冷血!”
      院子里的风卷着尘土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心。
      她缩在爸爸怀里,后背还在疼,心口更疼。
      原来,不是所有的失去,都能被理解。
      原来,不是所有的痛苦,都能被看见。
      原来,她的害怕,她的伤口,在爷爷的悲伤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爸爸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哥哥下葬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就炸开了慌乱的哭声。
      爷爷走了。
      是夜里突发心梗,没挨到天明,就这么闭了眼,走得仓促,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林祈蔓被妈妈抱在怀里,听着满屋的哭喊,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愧疚狠狠砸下来,她再也绷不住,嘴巴一瘪,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起初是无声的落泪,紧接着,压抑不住的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哭得胸腔剧烈起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堵着浓痰,吸不进也呼不出,只能发出破碎的、带着哽咽的嘶。
      “不……不是我……”
      她张着嘴,想辩解,想喊,可每一个字都被哭声掐断,根本没法正常说话,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混着满脸的泪水,糊满了脸颊。
      小小的身子在妈妈怀里不停发抖,哭得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手脚冰凉得没有一丝力气。
      下一秒,眼前彻底一黑,她直接哭晕了过去,软软地倒在妈妈怀里,没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睁开眼,刚恢复一丝意识,眼泪又瞬间涌了出来,根本止不住。
      一睁眼,就是爷爷冰冷的模样,就是爷爷推她时的眼神,就是姑姑葬身火海的画面,就是哥哥躺在货车下的影子。
      所有的痛苦瞬间卷土重来,她又开始哭,比刚才更凶,更绝望。
      她原本又大又亮、像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被哭得肿成了一道细细的缝,眼皮又红又胀,高高肿起,连睁开都费劲,只能眯着一条缝,不停往外淌着泪水。
      眼泪浸湿了枕头,浸湿了衣襟,她哭到浑身脱力,哭到胸口发闷,哭到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抽噎的疼,直到最后,哭得筋疲力尽,连抬手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滑落,喉咙里只剩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是她害死爷爷的。
      爷爷到死,都以为是她害死了姑姑。
      这个念头,伴着她止不住的泪水,狠狠扎进她的心底,再也拔不出来。
      心底那根名为愧疚的弦,被无尽的泪水反复拉扯,终于崩出了细密的裂痕。
      林祈蔓瘫在枕上,眯着那道肿得只剩一条细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窗棂,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浸湿了枕套一大片。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些画面,爷爷冰冷的脸庞、哥哥血肉模糊的模样、姑姑在火海里绝望的呼喊,每一幕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凌迟。
      是不是……真的是她的错?
      她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蜷缩成一团,心底生出了一个可怕又偏执的念头。
      她是不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不然为什么,她身边最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她。
      姑姑走了,哥哥走了,现在连最不信任她的爷爷,也连夜离开了。
      所有人的离去,都好像和她脱不了干系。爷爷到死都认定是她害了姑姑,哥哥是为了救她才出了意外,若不是她,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疯长,吞噬着她仅剩的理智和生机。她甚至不敢再去看屋里忙乱的亲人,不敢去听那些压抑的啜泣,只觉得自己是个灾星,是个会带来厄运的人,所有的不幸,都是她带来的。
      她无声地流着泪,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满心都是自我厌弃,连哭都不敢再发出声音,生怕自己的存在,会让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再添一丝伤痛。
      家里接连办了两场丧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戚与疲惫。
      先是哥哥走了,那辆失控的货车碾碎了整个家的希望;紧接着,是一夜之间没了的爷爷,心梗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最后一点安稳。
      接连的打击让这个家摇摇欲坠。奶奶本就年事已高,如今接连失去了孙子和丈夫,精神早已恍惚不堪,整日里神神叨叨,眼里满是惶恐与偏执。
      这天,看着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只剩微弱抽泣的林祈蔓,奶奶拉过一旁的林宇——也就是蔓蔓的父亲,声音沙哑又带着慌乱,颤着声说:“小宇啊,咱们家这是撞了邪了!接二连三出这么多事,肯定是蔓蔓的八字不好,冲撞了家里的亲人……我明天就带她去山上找大师算算命,做场法事,破破这灾!”
      林宇本就因失去儿子而痛彻心扉,此刻听到母亲这番话,积压的痛苦与愤怒瞬间爆发。他红着眼睛,额角的青筋因激动而剧烈跳动,他一把挡在女儿床前,用尽全力吼出了那句最坚定的话:“妈!您胡说什么!蔓蔓也是受害者!她才是这个家里最难受、最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人!我不同意您带蔓蔓去算命!谁都不能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他看着床上虚弱得只剩一口气的女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知道,女儿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的愧疚与恐惧,若是再被带去算命,被那些莫须有的说辞刺痛,被贴上“灾星”的标签,她这辈子,可能就真的毁了。
      奶奶被林宇吼得一愣,看着儿子激动又痛苦的模样,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却终究没敢再当着他的面多说。
      没过多久,林宇和妻子杨舒要去给儿子处理后续事宜,还要去儿子的墓前再好好告别。家里只剩下年迈的奶奶守着同样虚弱的林祈蔓。
      两人刚一出门,奶奶便快步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扶起浑身无力的林祈蔓,一边给她套上外套,一边颤声念叨:“蔓蔓乖,奶奶带你去个地方,去了之后,咱们家就不会再出事了,你哥哥、你爷爷,也能安息了……”
      林祈蔓早已没了半点反抗的力气。她眼神空洞,任由奶奶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心底的自我怀疑还在不断翻涌,她甚至麻木地觉得,奶奶说的是对的,或许真的是自己命不好,才会克死所有亲人。
      她没有挣扎,没有哭闹,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跟着奶奶,一步步走出了家门,朝着郊外那座香火冷清的山庙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满心绝望,仿佛她的世界,早已随着那些离开的人,一同崩塌了。
      山间风凉,裹着浓重的阴气,吹得林祈蔓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肿成细缝的眼睛勉强眯着,看不清眼前算命先生的脸,只听得见自己沉重又破碎的心跳声。
      奶奶攥着她冰凉的手腕,把她死死拽到供桌前,对着端坐的算命先生,声音嘶哑又带着绝望的怨怼,一字一句戳在林祈蔓心上:“大师,您好好看看,这是我孙女,就是她,害死了我家女儿,害死了我孙子,还有我老伴,接二连三带走我家里人啊!”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祈蔓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猛地一颤,喉咙里瞬间涌上腥甜,用尽全身力气想张口,想扯着嗓子喊一句不是我,想辩解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害任何人,想说出自己比谁都痛苦、比谁都不想亲人离开。
      可她张了张嘴,除了细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底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红肿发胀的脸颊往下淌,模糊了所有视线。她想说不是她,可哥哥惨死的模样、爷爷冰冷的遗体、姑姑葬身火海的画面,又齐刷刷涌进脑海,死死堵住了她所有的辩解。
      是啊,所有人都因她离去,爷爷到死都恨着她,奶奶也认定是她的错,连她自己,都在无数个崩溃的瞬间,偏执地认定是自己害死了所有至亲。
      她有什么资格辩解?
      她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只能任由奶奶攥着自己,肩膀不停颤抖,满心都是绝望的自我否定,连抬头看一眼大师的勇气都没有。
      算命先生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她,指尖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半晌才睁开眼,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林祈蔓的骨血里:“这孩子身上缠着脏东西,煞气太重,是天生的灾星,一辈子都在害人命,但凡和她亲近的人,都躲不过报应,轻则破财受难,重则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泣不成声的奶奶,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趁早丢了吧,留着她,你们家剩下的人,早晚也要被她克死,永无宁日!”
      “灾星……”
      “害人命……”
      “丢了吧……”
      这些字眼在林祈蔓耳边反复回荡,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
      原来她真的是灾星。
      原来所有的离别,所有的痛苦,都是她带来的。
      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往地上滑去,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堵着无尽的哽咽与绝望,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疯狂地从肿成细缝的眼睛里涌出,浸湿了身前的泥土。
      全世界都在说她是凶手,连她自己都信了,她活着,就是在祸害身边所有的人。
      天色彻底沉进墨色里,深山的夜冷得刺骨,风卷着枯叶擦过地面,发出细碎又吓人的声响。
      六岁的林祈蔓还守在原地,小身子缩在光秃秃的石头旁,眼皮肿得只剩一道细缝,只能模糊看清眼前一点点光影。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小胳膊腿冻得僵硬,却依旧不敢挪动半步,心里还抱着最后一点念想——奶奶说过,会回来接她。
      可一分一秒过去,山道上始终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奶奶不会回来了。
      那句“找个东西”,不过是骗她留下来的谎话。那个从小疼她、护她的奶奶,听了算命先生的话,真的把她丢在了这黑漆漆、冷飕飕的深山里。
      委屈、害怕,还有深入骨髓的孤单,瞬间淹没了小小的她。她想放声哭,可喉咙早就哭哑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昏沉间,她脑海里一遍遍闪过亲人的模样,可每一个画面,都裹着无尽的难过。
      她想起爷爷,想起爷爷往日温柔摸她头的样子,可耳边却莫名响起自己心底反复回响的自责,浑浑噩噩中,仿佛有声音在轻轻念叨:都怪你,要是没有你,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她想起哥哥,想起哥哥陪她玩耍的样子,可心里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恍惚间,只剩无尽的懊悔萦绕在耳边:都怪你,哥哥才会离开。
      她想起姑姑,想起姑姑对她的好,可那场挥之不去的变故,让她只要一闭眼,就满是揪心的痛,心底的声音一遍遍折磨着她:都怪你,姑姑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声音不是来自别处,全是她自己心底的执念与自我否定,像细细的藤蔓,死死缠住她小小的身子,越勒越紧。
      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恐惧、难过、无助堆在一起,小小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
      眼皮重重地合上,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她软软地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知觉,只剩山间的冷风,轻轻拂过她单薄的衣角,陪着这个被抛弃的小女孩,熬过这漫长又绝望的夜。
      山间的夜寒得浸骨,林祈蔓倒在路边的泥土里,意识彻底沉进黑暗。而山下的家里,却被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笼罩着。
      奶奶脚步匆匆地赶回家,身上还沾着山间的尘土,却丝毫掩不住脸上的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她冲进屋里,正看到林宇和杨舒刚从外面回来,两人眼底满是疲惫,还带着刚压下去的焦虑。
      “小宇,我回来了!”奶奶的声音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凑到林宇面前,满脸得意地开口,“我把那个灾星丢在山上了!算命大师说了,她就是克得咱们家破人亡的祸根,把她扔了,咱们家就能太平了!”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林宇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原本因失去儿子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竟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猩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死死攥着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看着奶奶那张毫无悔意的脸,想起女儿在山上孤零零等待的模样,想起她肿成细缝的眼睛,想起她浑身冰凉、毫无声息的样子,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里骤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宇狠狠一巴掌甩在奶奶脸上,打得奶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脸愣住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绝望:“妈!您怎么敢!她是您的亲孙女啊!是您从小疼到大的蔓蔓!她才六岁啊!您怎么能把她扔在山上不管不顾!”
      “我……我是为了这个家啊……”奶奶被打懵了,随即委屈地哭喊,“算命大师说了,她是灾星,会克死我们所有人的……”
      “为了这个家?”林宇红着眼睛,一把抓住奶奶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您看看这个家!先是林媛没了,然后我儿子没了,现在爸也没了!现在连您也要把我现在唯一的女儿推下地狱吗?!蔓蔓有一点点意外,我这辈子,再也不认你这个妈!”
      说完,他猛地甩开奶奶的手,转身就往外冲,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嘶吼:“杨舒,我去找蔓蔓!你在家等着,照顾好妈!”
      杨舒本就因儿子离世、女儿可能被弃而心神恍惚,听到林宇的话,又看到奶奶脸上的得意与冷漠,所有的情绪瞬间崩溃。她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竟因过度悲伤而晕了过去。
      林宇回头看了一眼倒地的妻子,心脏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无法呼吸。他咬着牙,对着还在发愣的奶奶吼道:“看好她!别让她出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沉沉的夜色里,朝着那座荒山狂奔而去。
      屋里只剩下奶奶站在原地,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方才的得意与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慌乱与后怕。她看着晕过去的杨舒,又想起林宇那句“蔓蔓有一点点意外,我再也不认你这个妈”,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被封建迷信冲昏了头,被接连的丧亲之痛逼得走投无路,可此刻,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起孙女在山上孤零零的模样,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后悔,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而另一边,林宇在漆黑的山道上疯了一样狂奔,风刮过他的脸颊,像刀割一样疼,他却浑然不觉。他一遍遍地喊着“蔓蔓”,声音在空旷的山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与焦急。
      终于,他在路边的石头旁,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
      林祈蔓躺在冰冷的泥土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泛着青紫,肿成细缝的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林宇的心瞬间被揪紧,他快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身体,眼泪瞬间汹涌而出。他紧紧抱着女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蔓蔓,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了,别怕,爸爸带你回家……”
      他抱着林祈蔓,脚步踉跄地往山下赶,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可当他推开家门,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几包老鼠药,药袋被撕开,粉末撒了一地。而奶奶,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紧闭,手里还攥着一个空了的药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无尽的死寂。
      林宇抱着林祈蔓,站在门口,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看着地上的老鼠药,看着奶奶毫无生气的脸,突然明白了一切。
      奶奶在他走后,看着晕过去的杨舒,想起他那句决绝的话,终究是被无尽的恐惧与后悔吞噬,选择了用这种方式,结束这一切。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林宇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还有怀里女儿微弱的呼吸声,在这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凄凉。
      不过短短五天,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接连办了三场葬礼。
      先是意外离世的儿子,再是突发心梗的公公,最后是服毒自尽的母亲。接二连三的白事,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林宇直不起腰,也让整个小村庄彻底炸开了锅。
      农村本就消息传得快,又向来信奉封建迷信,家里连丧三人的事,短短时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前来吊唁的乡亲,站在院子里窃窃私语,看向林宇的眼神里,满是唏嘘、避讳,还有藏不住的猜忌。
      有人拉着林宇,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笃定的迷信说辞:“小宇啊,不是叔伯多嘴,你家这接连出事,太邪门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家那小闺女蔓蔓,八字太硬,克亲啊?”
      “是啊是啊,算命的都这么说,灾星附体,才会把家里人都克走,这可不是小事啊!”
      “赶紧想想办法吧,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一句句闲言碎语,像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林宇心上。他红着眼,浑身紧绷,攥紧拳头一次次厉声反驳:“别胡说八道!我女儿不是灾星,所有事都是意外,谁再敢乱说,别怪我不客气!”
      他拼尽全力护着女儿,挡掉所有不堪的流言,可那些封建迷信的话,还是源源不断地钻进屋里,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妻子杨舒整日以泪洗面,接连失去至亲,又要看着女儿被人指指点点、扣上克亲的污名,她心疼得肝肠寸断,拼了命把林祈蔓护在怀里,不让她听那些伤人的话,不让她被乡亲们异样的目光打量,哪怕自己被流言围攻,也绝不让女儿再受半分委屈。
      可年仅六岁的林祈蔓,早已不是之前那个会哭闹着辩解的孩子。
      经历了被至亲抛弃、目睹奶奶自尽、五天内送走三位至亲,又被所有人当成祸根、灾星,她心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哭不闹,也不说话,那双原本盛满星光的眼睛,彻底变得空洞无神,肿得微胀的眼睑始终低垂着,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院子里的灵堂,更不敢听那些关于自己的流言。
      只有她自己知道,身体已经出现了止不住的异样。
      那双小小的手,总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哪怕紧紧攥着衣角,也抖个不停;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耳边总是嗡嗡作响,尖锐的耳鸣声挥之不去,把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无尽的嘈杂。
      她缩在角落,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心底被无尽的自责和绝望填满。
      所有人都说是她的错,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克死了亲人。
      她开始偏执地想,是不是自己死了,一切就都好了。
      是不是用她的命,去换姑姑、爷爷、哥哥、奶奶的平安,换这个家不再有灾难,换爸爸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换妈妈不用再整日以泪洗面,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地在心底扎根,死死缠绕着她。
      她空洞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生机,只剩一片死寂。她甚至觉得,自己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活着,就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无尽的灾祸与痛苦。
      林宇和杨舒终究是带着林祈蔓,离开了那个满是流言与伤痛的小村庄,回到了繁华却陌生的渊晴市。他们以为换个环境,就能抚平所有伤痕,能让女儿慢慢走出过往的阴影,可一切,都在朝着更糟的方向发展。
      搬到新家后,林祈蔓彻底变得沉默寡言。她按时去附近的小学读一年级,上课永远低着头,不跟同学说话,不参与任何活动,放学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乖巧得让人心疼。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煎熬无比。
      她不敢睡觉。只要一闭上眼,山间的黑夜、亲人的离去、奶奶冰冷的模样就会悉数涌进梦里,一次次把她从深夜吓醒,醒来后浑身冷汗,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睁眼到天亮。
      原本轻微的手抖,变得越来越严重,握笔写字时,笔尖会不停晃动,字迹歪歪扭扭,连简单的笔画都写不工整;头疼的毛病也愈发频繁,像是有根针在脑子里反复扎刺,一阵阵抽痛,让她脸色发白、眉头紧锁;而耳鸣,更是时刻缠绕着她,耳边永远嗡嗡作响,尖锐的声响挥之不去,听老师讲课、听父母说话,都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她太小了,才六岁,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不明白身体上这些难受的症状,到底因何而来。她更不敢告诉爸爸妈妈,看着爸爸眼底的疲惫、妈妈脸上化不开的忧愁,她生怕自己再说不舒服,会成为他们的负担,会再次印证自己是个累赘、是个灾星。
      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她都一个人死死憋在心里,硬生生扛着。
      直到那天晚上,杨舒像往常一样,帮女儿检查一年级的作业。她翻看着林祈蔓的作业本,指尖突然一顿,心脏瞬间揪紧。
      在作业本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不是稚嫩的涂鸦,而是小女孩用颤抖的笔迹,歪歪扭扭、用力地写下了三个字:我想死。
      字迹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杨舒心上。她看着那四个字,浑身瞬间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手脚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终于意识到,女儿心里藏着的痛苦,远比她看到的要多得多,那些看似平静的乖巧,全都是女儿硬撑出来的。
      杨舒再也不敢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林祈蔓去了医院,挂了儿童心理科的号。
      经过一系列专业的检查与评估,医生看着眼前瘦小、眼神空洞的林祈蔓,语气沉重地告诉杨舒:“孩子才一年级,才六岁,确诊了中度抑郁症,她身上的手抖、头疼、失眠、耳鸣,都是抑郁症引发的躯体化症状,是长期积压的创伤、恐惧和自我否定导致的。”
      杨舒听完,当场瘫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满心都是自责与心疼。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些大人都难以承受的伤痛,全都狠狠压在了六岁女儿的身上,把她逼成了这副模样。
      医生按照诊疗方案,开了对应的抗抑郁药物,叮嘱按时服用,配合心理疏导,才能慢慢缓解病情。
      可谁也没想到,林祈蔓在服用第一次药物后,就出现了强烈的过敏反应,浑身起满红疹,瘙痒难忍,还伴随着恶心呕吐,整个人难受得蜷缩成一团。
      医生紧急停药后,无奈地告知夫妻俩:“孩子对这类抗抑郁药物过敏,目前没有合适的替代药物可以使用,不能依靠药物治疗,只能靠自我调节,加上家人全程的陪伴、心理引导,慢慢帮她走出来。”
      不能吃药,没有外力可以依靠,所有的痛苦,都只能让这个年仅六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女孩,自己一个人扛着,一点点在黑暗里挣扎,试图自我救赎。
      林祈蔓看着哭红眼睛的妈妈,看着满脸自责的爸爸,小手下意识地攥紧衣角,耳边的耳鸣再次响起,心底的绝望,又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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