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隅悲 明 ...
-
0.
那场争执落幕之后，奈布心底一直拧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诚然带着几分愧疚，事后低了头道过歉，却始终不觉得自己全然理亏，从头到尾，是对方步步跟随在先
可后来才知道杰克只是要同他交代用药的细则，他的语气温和，分寸端正
奈布纵使隐约察觉这或许是对方缓和关系的借口，也挑不出半点恶意
尖锐的脾气一点点敛下去，没了继续针锋相对的立场，只余下满心说不清的无奈
回到家中，他没有把那些拉扯与对峙全盘说出，只零碎同母亲提起，自己一直苦恼该怎样与那人相处
母亲看得懂他长久紧绷的疲惫，轻声劝慰，不必事事抵触，若实在避不开，便以普通朋友相处就好
奈布静静思索了很久
……
长久的躲避、抵触与戒备，只会让自己不断内耗
既然这人怎么都甩不开，倒不如顺着这份折中的方式，放下满身尖刺，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平和相处
就这样，一层温和的界限悄然定下
1.
诊室里安安静静，只有指尖触碰玻璃器皿的轻响
杰克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面上的药瓶、针管……
修长的手指将各式药剂按序摆放，动作平稳又利落，没有多余的神情，周身是近乎漠然的沉静
门毫无征兆地被撞开，尖锐的破门声划破静谧
一个神情癫狂、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妇女跌撞着冲了进来，衣衫凌乱，呼吸急促
她嘴里反复呢喃着破碎又绝望的话语，整个人被极致的崩溃裹挟着，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杰克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眼
他下意识想要上前稳住对方，唇角甚至刻意勾起一抹极浅的，是试图安抚的笑意，语气放得温和，试图平复眼前人的情绪：“您先别激动，慢慢说。”
可那双眼睛，是藏不住的
深灰色的眼眸像沉在谷底的浓雾，又像深不见底的黑洞，静静凝视着人的时候，没有半分温度，反倒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凉薄，让人心悸
明明是温和的安抚，落在那崩溃的妇女眼里，却无端成了轻蔑、嘲讽，成了站在高处的冷眼旁观，反倒让本就癫狂的情绪，愈发失控
妇女嘶吼着朝他扑来
杰克站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
他不是躲不开，只是不敢、也不愿出手反抗
她是失去丈夫、又痛失孩子，被生活压垮的底层人，卑微又可怜，他心里翻涌的是近乎漠然的怜悯，而非戾气
对弱者，尤其对这样一个苦到极致的女性
她不是无端撒泼，也不是刻意寻衅，只是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都被碾碎，再也撑不住了
她疯了一般挥着手，将桌面上的东西尽数扫落，玻璃碎裂的声响刺耳，她却像是浑然不觉，眼里只剩滔天的绝望，朝着杰克步步逼近，嘶吼声里裹着泣血的疲惫：“为什么……为什么就留不住……”
连最后一点盼头都没了…
那不是对医生的怨怼，是对命运最无力的控诉，是熬干了所有力气后，仅剩的情绪宣泄
她失控的攻势裹挟着风声，直直朝着杰克落去
杰克始终未动，深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连躲闪的念头都未曾泛起，任由那股凶险步步逼近
诊室的门被再次撞开
光线骤然被截断，一道挺拔而利落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至身前，硬生生将所有锋芒与危险尽数拦下
周身的戾气与喧嚣，仿佛都被这道突然出现的背影隔绝在外
杰克微微一怔，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抬头，可心底却已然泛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那道身影的轮廓、周身沉稳的气场，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来人的身份，让他向来淡漠的心，破天荒泛起一丝涟漪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身前那道挡在自己面前、将所有风雨都扛下的背影上
喉间微动，他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未散的怔忡与不易察觉的震撼，轻轻唤出那个名字：
“……奈布。”
2.
奈布原本是听见诊室里的异响，快步赶来，还没看清屋内的乱象，只觉得眼前一晃，便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杰克身前
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稳稳制住了妇女失控的动作，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他常年紧绷的身形立在那里，带着雇佣兵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与利落，神情是近乎冷漠的肃穆，眼神锐利地锁住对方，防止她再做出伤人的举动
妇女挣扎了几下，却终究抵不过奈布的力道，所有的疯狂与嘶吼，在绝对的无力面前，骤然停了下来
她不再挣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刚才那股癫狂的劲头瞬间消散，只剩下虚脱般的疲惫
她耷拉着肩膀，双手被奈布轻轻制住，却始终没有抬头看奈布，也没有看身后的杰克，只是低着头
两只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指尖粗糙，满是生活磋磨的痕迹
奈布垂眸看着她攥紧衣角、骨节泛白的手，指尖不自觉地松了松，力道几乎完全卸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斥责，没有不耐，只是平静的询问
可妇女却没有任何激烈的回应，她只是依旧低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地面上
一滴，又一滴，晕开小小的湿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又使劲摩挲着自己的衣角，像是想把满身的狼狈与苦楚都搓掉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平淡得近乎麻木，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丈夫没了，孩子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就这一句，轻描淡写，却道尽了所有的绝望
只是平淡地陈述自己被碾碎的人生，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揪心
奈布握着她手臂的手，瞬间顿住了
他沉默了，原本就没用力的指尖，缓缓松开
他明明没伤到她半分，可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身子、默默掉泪、连宣泄都失去力气的女人，他心里却猛地一沉，莫名生出一股愧疚
他觉得自己像是攥住了一根早已被苦难压断的稻草，明明是制止伤人，却仿佛亲手又给了她再一次伤害
……
室内只剩下妇女压抑的低声啜泣，和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