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等风降落》傅汐言

13、雪落无痕 山水不相逢

　　深冬的风，是带着锋芒的，刮过脸颊时像细针轻刺，连阳光都被冻得寡淡，懒懒地铺在校园里，化不开枝头残留的薄霜，更化不开陈念和林舟之间，早已凝固的隔阂。

　　高三的日子被试卷和倒计时填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在为了前程埋头赶路，连课间的说笑都少了很多，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航模社的训练依旧在继续，可那份备战省赛的紧张，终究压不住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

　　陈念彻底把自己活成了航模社里的影子。

　　她掐着时间点到活动室，进门就直奔角落的书桌，放下书包便低头整理资料、撰写训练记录，全程不抬头、不闲聊、不参与任何无关交谈。

　　林舟出现在视野里时，她要么刻意把目光钉在纸页上，要么起身去整理器材，总能精准地避开所有可能的对视和交谈。

　　工作交接时，她永远只说最简短的字句，“好了”“收到”“写完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连眼神都不曾落在他身上过半秒。

　　递文件时，指尖刻意错开，绝不产生半点触碰，做完所有事便立刻抽身，绝不多停留一秒。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厚厚的书本和冰冷的文字里，不再去想后山的青石。

　　不再去念那些浅蓝色的便利贴。

　　不再去纠结L到底是不是他，把所有的悸动、委屈、不舍，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快要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

　　只有在夜深人静，宿舍里的人都睡熟后，她才会悄悄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风观察日记，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一页页翻看那些被珍藏的纸条。

　　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清隽温柔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心底的酸涩翻江倒海，却再也不会掉眼泪。

　　她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学会了用冷漠伪装自己，学会了在这段无望的心事里，独自承受所有的遗憾与煎熬。

　　林舟的状态，也从未好过。

　　他依旧是那个沉稳耀眼的航模社队长，训练时专注利落，赛场上从容淡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缩在角落的身影上。

　　他会在调试航模时，下意识抬眸看向她的方向，看她低头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看她起身走动时单薄的背影。

　　看她刻意避开他时，略显慌乱的脚步。

　　他会在社员闲聊时，不动声色地听着关于她的只言片语，生怕她受了委屈，生怕她太过压抑；

　　他会在训练结束后，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平安回到宿舍，才转身离开。

　　他依旧坚持每天去后山，在青石上留下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哪怕知道她不会来，不会看，不会收。

　　文字越来越简短，却藏着越来越深的执念与温柔：
　　今日风大，围巾戴好。

　　模拟考加油，你一直都很优秀。

　　我还在等。

　　他从没有一刻，想过要放弃。

　　他清楚她的敏感与自卑，清楚她所有的疏离都是伪装，清楚她眼底藏着的不舍与难过。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高考的压力小一点，等她愿意放下所有戒备，等他可以毫无顾虑地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所有的真相，诉说所有的心意。

　　可他的等待，换来的，却是她越来越彻底的疏离。

　　他试过在无人的走廊，叫住她，想和她好好谈一次，可她只是脚步顿都不顿，径直离开；

　　他试过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她的桌角，可她转身就原封不动地递给了其他社员；

　　他试过在她被难题困住，眉头紧锁时，悄悄把解题思路写在纸条上，放在她的课本里，可她连看都没看，就把纸条丢进了垃圾桶。

　　她用所有的行动，明确地告诉他：

　　不要再靠近，不要再打扰，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林舟看着自己一次次的主动，换来一次次的拒绝，心底的无力与疼惜，一点点蔓延开来，快要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这么无力。

　　他可以掌控航模在狂风中精准飞行；

　　可以攻克所有学习上的难题；

　　可以赢得所有人的认可，却唯独走不进她封闭的心，解不开她心底的结，留不住她刻意远离的脚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两人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在同一个社团里训练，每天都能遇见，却始终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再也没有半句多余的交流。

　　偶尔在走廊、在食堂、在校园的小路上偶遇，陈念都会立刻转身绕道，或者低头快步走过，连一个擦肩而过的机会，都不肯给。

　　宋栀看着这一切，心疼陈念的自我折磨，也无奈于两人的固执，却始终无能为力。

　　她劝过陈念，让她别再钻牛角尖，让她听林舟解释一次，可陈念始终摇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阿栀，不是我不想听，是我不敢。”

　　深夜里，陈念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听完解释，我所有的坚持都会崩塌，我怕我会忍不住回头，我更怕，这一切只是我最后的奢望。”

　　她太清楚自己的心意，也太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

　　就算误会解开，又能怎么样呢？

　　他依旧是那个耀眼的少年，前程似锦，身边会有更好的人相伴；

　　而她，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女生，胆小怯懦，连站在他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与其最后还是要分开，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再有任何交集。

　　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斩断所有念想，对彼此都好。

　　期末模拟考如期而至，整个校园的氛围愈发紧绷，航模社的训练也暂时停课，所有人都投入到紧张的复习当中。

　　教室里，每个人都在埋头刷题，陈念也不例外，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可有些身影，就算刻意不去看，也会不经意间闯入视线。

　　课间去接水时，陈念路过隔壁的直升班门口。

　　透过半掩的前门，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林舟。

　　他身姿挺拔，低头做题时，侧脸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依旧是老师口中的骄傲，是同学眼里的榜样，光芒万丈，遥不可及。

　　陈念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收回目光，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可还是忍不住悄悄又看了一眼，她心底一片茫然。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加入航模社，如果当初没有去后山吹风，如果当初没有遇见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依旧是那个安静内向、独来独往的女生，过着平淡简单的生活，不会有这么多的心动与委屈，不会有这么多的遗憾与煎熬。

　　可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遇见就是遇见了，心动就是心动了，哪怕结局是错过，哪怕过程全是遗憾，也再也回不到从前。

　　模拟考结束的那天，天空下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轻轻扬扬，落在枝头，落在地面，落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整个世界都装点成一片洁白。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纷纷走出教室，看着漫天飞雪，兴奋地欢呼。

　　陈念独自背着书包，慢慢走在校园里，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一片。

　　她没有打伞，就这样慢悠悠地走着，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路过后山时，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住了。

　　漫天飞雪里，那块青石被白雪覆盖，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上面的浅蓝色便利贴，被雪花打湿，紧紧贴在石面上，孤零零的，看着格外落寞。

　　而青石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舟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风雪中，望着那块青石，背影孤寂而落寞，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忧伤。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陈念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瞬间泛红。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一场解不开的误会，隔着一整个凛冽的寒冬，隔着年少所有的欲言又止。

　　她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刻，差点彻底崩塌。

　　她好想走过去，好想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好想告诉她，她也很难过，好想拆穿所有的真相，好想放下所有的自卑与疏离，好好和他站在一起。

　　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紧紧咬着唇，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底的雾气逼回去，最后看了一眼风雪中那个孤寂的身影，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林舟其实早就看到她了。

　　在她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

　　他多想转身，多想叫住她，多想把她拥入怀中，告诉她所有的心意，告诉她，他就是L，告诉她，他喜欢她，很久很久了。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动。

　　他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风雪之中，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一片冰凉。

　　雪花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衣角，落在他的眉眼间，冰凉刺骨。

　　他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她回头。

　　寒枝无雀，心事难栖。

　　这场始于风里的心动，终究在漫天风雪中，变成了无法言说的遗憾。

　　深冬的雪，覆盖了校园的所有痕迹，却覆盖不了年少的心事；

　　冻结了湖面的流水，却冻结不了心底的牵挂。

　　陈念回到宿舍，看着窗外漫天飞雪，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拿出手机，打下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终，只留下一句：

　　雪落无声，风过无痕，从此，山水不相逢。

　　而青石旁的林舟，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缓缓拿出一张新的浅蓝色便利贴，在风雪中，轻轻写下：

　　雪会停，风会归，我会一直等，等你归来，等风降落。

　　他把纸条轻轻放在青石上，用石头压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所有温柔与遗憾的地方，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雪花纷飞，遮住了来时的路，也遮住了去往未来的方向。

　　两个固执又隐忍的人，在这场深冬的风雪里，终究还是，错过了彼此。

　　往后，寒来暑往，岁月流转，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