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歌》奚樾

1、第一章：宁安公主 永昌三十二

　　永昌三十二年。三月初三。

　　大理寺少卿沈墨寒正在书房批阅卷宗，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侍从在门外禀报。"宁安公主驾到，人已在正堂候着了。"

　　沈墨寒的笔尖微微一顿。

　　宁安公主萧长宁。当今圣上幼女，太后膝下养大的金枝玉叶。

　　传闻她自幼体弱多病，一年里有大半日子都在吃药。太后疼惜她，从不让她操心府中杂务，只让她安养在长宁宫中。

　　这样的贵人，为何会来大理寺？

　　他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起身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萧长宁正端坐在客座上。

　　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宫装，外罩一件银白色的薄纱披帛。长发挽成一个精致的螺髻，斜插着一支白玉簪，耳垂上缀着两颗南珠。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一株养在暖阁里的兰花，娇柔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沈墨寒走进正堂，目光与她对上。

　　那一瞬间，他只是微微颔首。

　　"殿下。"

　　萧长宁微微欠身还礼，声音轻柔："沈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大病初愈。

　　"不知殿下驾临，有何贵干？"

　　萧长宁轻轻咳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嘴唇。站在她身后的侍女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

　　"本宫有一个贴身侍女，姓林。"她缓缓说道。"三日前，她出门买绣线，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本宫派人去找了两日，没有找到。"

　　"林巧娘？"

　　"沈大人知道她？"

　　"臣正在查绣娘失踪案。"沈墨寒说。"这位林姑娘，是殿下的人？"

　　"是。"萧长宁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巧娘在本宫身边伺候了三年。她……她是本宫最信任的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强忍着悲伤。

　　"本宫知道，这等小事不该来麻烦大理寺。但本宫实在担心得很……听闻近日绣娘失踪案闹得沸沸扬扬，本宫担心巧娘也卷入了其中。"

　　她抬起手，轻轻拭了拭眼角。

　　"本宫知道沈大人公务繁忙，若实在不便，本宫也不敢勉强。只是……只是恳请沈大人，能派人帮忙找一找。"

　　她的姿态很低，语气也很柔弱，像是一个担心仆人的善良主子。

　　沈墨寒看着她，神色平静。

　　"殿下放心。臣会派人去查的。"

　　"当真？"萧长宁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那本宫就先谢过沈大人了。"

　　她又轻轻咳了两声，像是站久了有些吃不消。

　　"殿下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宫休息吧。"沈墨寒说。"有了消息，臣会派人通知殿下的。"

　　"多谢沈大人。"

　　萧长宁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来，微微福身告辞。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长裙拖在地上，裙摆轻轻摇曳。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

　　"沈大人。"

　　"殿下还有何吩咐？"

　　"巧娘失踪那日，穿着青色衣裙，梳着双髻。"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请沈大人……让本宫见她最后一面。"

　　说完，她便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离开了大理寺。

　　沈墨寒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萧长宁的马车缓缓驶离。

　　"大人。"霜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那位公主……"

　　"怎么？"

　　"属下看着她上了马车。"霜影说。"她上马车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踩空。"

　　沈墨寒没有说话。

　　"还有。"霜影继续说。"她的侍女扶她上车的时候，她的手腕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是病弱之人该有的。"

　　"你想说什么？"

　　"属下只是觉得。"霜影顿了顿。"这位公主……和传闻中似乎有些不一样。"

　　沈墨寒转过头，看了霜影一眼。

　　"你观察得很仔细。"

　　"属下分内之事。"

　　"但——"沈墨寒的语气变得平淡。"她是公主。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是我们该议论的。"

　　"是。"

　　"去查林巧娘。"沈墨寒转身往回走。"三日前傍晚，从宫城出来，往东市方向走的绣娘。"

　　"是。"

　　霜影领命而去。

　　沈墨寒独自走回书房，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桃花。

　　宁安公主。

　　传闻中的病弱公主。

　　她的演技很好。好到几乎可以骗过所有人。

　　但霜影看出了端倪。

　　他……也看出了些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

　　宫城。宁安宫。

　　萧长宁坐在软榻上，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殿下。"柳青从屏风后走出来，低声说。"沈墨寒的人已经出动了。他派了两个人去东市查。"

　　"嗯。"萧长宁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他倒是上心。"

　　"殿下觉得他能查出什么？"

　　"不知道。"萧长宁的眼神变得深邃。"但如果他真的能查到巧娘的下落……那这个人，或许比本宫想象的更有用。"

　　"殿下的意思是——"

　　"继续观察。"萧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还有，让陆师兄那边准备一下。如果沈墨寒查到了什么，我们可能要……亲自出手。"

　　"殿下的安全——"

　　"本宫的安全，不需要你操心。"萧长宁转过头，看着柳青。"本宫现在担心的，是巧娘。"

　　"殿下觉得她还活着？"

　　"她必须活着。"萧长宁的声音变冷了。"她是本宫布了三年的棋子。不能就这么废了。"

　　柳青沉默了片刻。

　　"那……要不要让陆阁主提前行动？"

　　"不。"萧长宁摇了摇头。"让陆师兄等着。沈墨寒那边先走一步，看他能不能查到线索。"

　　"如果他查不到呢？"

　　"那就本宫亲自去。"

　　萧长宁的眼神变得锐利。

　　"巧娘知道的那些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