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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十年 沈知归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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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归知道自己上辈子叫什么名字。
他叫沈时安。
这是他四岁那年,在没有任何人告诉他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三个字。
彼时幼儿园老师让每个小朋友说说自己名字的来历。小朋友们七嘴八舌——“我妈妈说我叫星星,因为我是她的小星星”“我爸爸说我叫天赐,因为我是老天爷赐给他们的礼物”。
轮到沈知归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不像四岁孩子的平静口吻说:“我叫沈时安。时安的时,时安的安。”
老师愣了一下:“小朋友,你叫沈知归呀。”
“那是这辈子。”他说。
老师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沈知归的母亲——不,是他以为的母亲,那个在他生命中扮演了二十年“妈妈”角色的女人——在家长开放日听到这件事后,回家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沈知归没有去安慰她。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替他哭了一整夜、他却叫不出“妈妈”两个字的女人。
从那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把“沈时安”三个字说出来。
但不说,不代表忘记。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在历史书上看到“雁门关”三个字时,手指无意识地开始发抖。眼泪砸在书页上,洇湿了那三个字。旁边的同学以为他是被什么吓到了,他摇摇头,笑着说“眼睛进沙子了”。
十四岁分化那年,他的信息素本该在十四岁准时显现。但他等到十四岁最后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医生说他是个Beta,也可能是发育迟缓的Omega。
沈知归知道不是。
他在深夜独自坐在阳台上,把手腕内侧那个浅到几乎看不出的印记贴在月光下。那是一朵半开的雪莲,花瓣上凝着一滴像血又像泪的水珠。
前世最后的记忆里,他的信息素曾经炸裂过。冰雪莲香,S级。足以让方圆百米的Alpha全部跪下。
不是没有。是被压制了。
因为他前世的最后一天,那瓶从十三岁起就每天灌进他喉咙的抑制药物,已经把他的腺体毁掉了大半。转世之后,身体记得那份损伤,于是本能地将信息素压制封印,像一条被毒蛇咬过的胳膊,宁可砍掉也不敢再冒险。
他花了三年时间,自学了所有关于腺体修复的医学文献。
十七岁生日那天,他一个人去了医院,做了腺体激活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但因为没有监护人签字,他在手术同意书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另外,我叫沈时安。别告诉我父母。”
手术很成功。
冰雪莲香从被封印的腺体深处涌出来的那一刻,沈知归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痛,是因为他终于又闻到了那个味道。
那是前世最后一天,在雁门关的城墙上,他和厉承渊背靠背时,两个人的信息素交融在一起的味道。
赤龙啸天。冰雪莲香。
火与雪,暴虐与温柔,碎裂与重生。
然后他闻到了空气中的另一缕信息素——那是隔壁病房里,一个刚做完阑尾手术的中年大叔正在熟睡。松木香,C级,和他毫无关系。
他收回了信息素,安静地穿上外套,走出医院。秋天的风灌进领口,他裹紧了衣服,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出租车上放着广播,主持人正在念一条新闻:“承渊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兼CEO厉今安今日出席行业峰会,首次公开回应近期关于集团上市的传闻。厉今安表示,上市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中……”
沈知归猛地抬头。
“师傅,能不能大声一点?”
司机调高了音量。
“……厉今安在峰会上强调,承渊集团将坚持‘科技向善’的理念,未来三年计划在人工智能领域投资……”
沈知归一动不动地听着。
厉今安。今安。
不是厉承渊。不是带“渊”字的任何人。是厉今安。今安,今日安好。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但沈知归听到它的第一秒,手指就开始抖,然后是整个手掌,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无法控制地、整个人都在震。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厉承渊最后一次出征之前,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说:“等我回来。以后我们不当将军了,不当什么狗屁朝廷的刀了。我们去雁门关外,找个没人的地方,种一片梅花。你主内,我主外,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叫什么日子?”他问。
厉承渊想了想,说:“叫今日安好。”
今日安好。
今安。
沈知归在出租车后座,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小年轻失恋了,叹了口气,默默把纸巾盒递到后面。
沈知归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然后打开手机,搜索“厉今安”。
网页加载出来的第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冷淡的侧脸上。他的五官凌厉好看,眉骨高,眼窝深,嘴唇微抿,像是在拒绝整个世界的靠近。
手腕上露出一截表带,表带下面隐约能看到一点印记的颜色。
沈知归放大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变成模糊的马赛克。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印记。
但他知道。
一定是刀。一把断裂的长刀,缠绕着梅花的枝条。
因为那是他死之前最后记住的画面。厉承渊握刀的手腕上,那个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沈知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很多次。
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他找到了。
第二句:他不记得了。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有人在过马路,有人在等公交,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抱着花。
这个世界和前世不一样了。没有战火,没有朝堂倾轧,没有雁门关的血与雪。
但厉承渊转世了。叫厉今安。做着一个叫“承渊”的集团。手腕上带着一把断裂的刀。
承渊。承载着厉承渊未尽的一切。
沈知归闭上眼睛。
二十年。
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在找一个人。四岁说漏嘴的时候,他以为“沈时安”只是一个人的名字。七岁看到雁门关就落泪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历史书的力量。十四岁分化失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Beta。
但十七岁的沈知归,已经从网上拼凑出了关于“前世记忆”的全部资料。他知道自己执念度100%,他是有完整前世记忆的人。他不是疯了,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他只是忘不掉。
忘不掉雁门关的月亮。忘不掉那个人说“今日安好”时的表情。忘不掉他死的时候,手还朝自己的方向伸着。
忘不掉那句没说完的话。
“下辈子……我一定先找你。”
他找了二十年。
现在终于找到了。
沈知归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路灯光拉成一串一串的珠子。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厉今安。二十四岁。Alpha。承渊集团CEO。单身。没有任何公开的恋爱记录。信息素等级S,但名称没有被公开过。
有传言说,他的信息素极为暴虐,曾经在十八岁时误伤过一个接近他的Omega,从此对所有Omega保持距离。圈内人叫他“冰山”,媒体叫他“最年轻的独狼”。
沈知归盯着屏幕里那张冷淡的脸,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的厉承渊。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锐利如刀、却会在深夜给他掖被角的男人。
“你不是独狼。”沈知归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只是还没找到你等的人。”
手机屏幕暗了。
车内的广播切换成了一首老歌,旋律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沈知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水和灯光,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他花了二十年,从幼儿园找到大学,从每一所学校查每一届的Alpha名单,从每一个带“渊”字的名字里翻来覆去地找。
结果他不叫厉承渊了。
他叫厉今安。
今日安好。
是的。今日安好。上辈子没说完的话,这辈子写在名字里了。
沈知归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我找到你了,厉今安。”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着,发出一声一声轻响。
出租车穿过雨水洗过的城市,驶向一个沈知归还不知道、但已经在靠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