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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圣诞节   圣诞节 ...

  •   圣诞节快到了,A市的大街小巷都挂起了彩灯和装饰。商场的橱窗里摆出了圣诞树,树上挂满了金色的铃铛和红色的果子,树下堆着一个个包装精美的假礼物盒,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小小的、童话里的世界。江阮莞对这种节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在她的认知里,圣诞节不过是商家用来促销的由头,是朋友圈里那些精致九宫格的背景板,是姚寒每年都会嚷嚷着要过但其实过完也就那样的一天。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人在十二月的第一天就开始问她:“圣诞节想怎么过?”

      沈屿舟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两个人正在财经大学附近的一家面馆吃晚饭。面馆不大,开在一条巷子里,招牌上写着“老李面馆”四个字,据沈屿舟说是他们学校附近最好吃的面馆,没有之一。江阮莞点了一碗牛肉面,沈屿舟点了一碗炸酱面,两碗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浓郁的香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格外诱人。江阮莞用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鲜美,牛肉炖得软烂,确实好吃。

      “没想好,”她咽下那口面,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不过也不一定要怎么过。”

      “那就是怎么过都行?”沈屿舟看着她,筷子夹着几根炸酱面,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嗯。”

      “那我来安排?”他问,语气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但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跃跃欲试的期待。江阮莞看着他,路灯的光从面馆的玻璃门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出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光。她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沈屿舟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从嘴角一路漫到眼角,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洇开。他低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忽然又抬起头:“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辣的还是不辣的?”

      “都行。”

      “怕不怕冷?”

      “问这个干嘛?”江阮莞放下筷子,看着他。

      “就是了解一下,”沈屿舟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当场抓住但没有做错任何事的猫,“你以后要跟我一起过很多个圣诞节,我总得知道你每个口味吧。”

      江阮莞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的牛肉翻出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那块牛肉都咽下去了还在嚼空气。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是“你以后要跟我一起过很多个圣诞节”——这句话里有“以后”,有“很多个”,有“一起”,每一个词都是一种承诺,每一个词都重得让她需要时间消化。她没有回话,但他看到了她吃东西的动作,看到她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看到她垂下眼睛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把碗里剩下的炸酱面吃完了,端起面汤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她。

      “江阮莞。”

      “嗯。”

      “你慢慢想,不急,”他说,“反正还有很多个。”

      面馆的老板娘在擦桌子,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她小时候就听过的圣诞歌,旋律轻快的、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铃铛。江阮莞把那碗牛肉面的汤也喝了,热汤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心口,暖到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圣诞夜那天是周五。

      沈屿舟约她在A大南门见面,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刘海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了。看到江阮莞,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和嘴巴,冲她笑了一下。“走吧,”他说,伸出手。

      江阮莞把手放进他的手里,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的,温暖的,不大不小刚好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他们十指相扣,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灰色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根系缠绕的树。

      沈屿舟带她坐了两站地铁,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栋写字楼的楼下。楼不高,大概七八层的样子,外墙是灰白色的石材,在夜色里显得素净而低调。门口的灯箱上写着“云间互娱”四个字,灰色的logo,简洁的设计。江阮莞站在门口,看了看灯箱,又看了看沈屿舟。“你家的公司?”她问。“嗯,”沈屿舟点了点头,“今天晚上加班的人少,我让我爸留了一间办公室,可以看夜景。听说这里能看到整个A市。”

      他刷卡进了大楼,电梯上到顶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壁上挂着几幅游戏原画,色彩鲜艳的角色和场景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沈屿舟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外是整个A市的夜景。城市的灯火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高楼大厦的灯光、街道上的车流、远处居民区星星点点的暖黄色窗口,所有的光汇成一条流动的、发光的河流,在黑暗的大地上缓缓流淌,像一条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好看吗?”沈屿舟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

      “好看。”江阮莞说。她确实是认真的。她见过A市的夜景,在电视上,在别人的照片里,但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用这样的角度看。那些她平时走过的街道、坐过的地铁、等过红绿灯的路口,从高处看下去都变得很小,小到像玩具,像模型,像一幅被微缩了的、精密的、正在运转的沙盘。沈屿舟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角落里的一棵小圣诞树亮了起来,树上挂满了小小的彩灯和小小的装饰品,树顶上有一颗金色的星星,在不大的办公室里安静地亮着。树下放着两个纸袋,沈屿舟弯下腰拿起一个,递给她。

      “圣诞礼物。”他说。

      江阮莞接过来,纸袋是深蓝色的,里面是一个扁扁的盒子,包装纸是深灰色的,上面有银色的细条纹,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质感。她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围巾。烟灰色的,羊绒的,摸上去软得像一朵被压扁了的云。围巾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母——“R”。阮。江阮莞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母,绣工很细,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的,像一小队排列有序的、沉默的士兵。

      “你绣的?”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哪有那个手艺,”沈屿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成分,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找了家店定做的。但颜色是我挑的,字母也是我设计的。你试试。”

      江阮莞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了一圈,余下的部分垂在胸前。围巾很软,贴着皮肤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摩挲着,一点都不扎。

      “好看吗?”她问。沈屿舟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帮她调整了一下围巾的位置,把那个绣着“R”的角翻到外面。“好看。”他说。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好看,而是一种认真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一样的好看。

      江阮莞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纸袋,不大,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简简单单的,像她这个人一样。“给你的,”她说,“没有你那个好,你别嫌弃。”

      沈屿舟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支笔。不是那种很贵的、镶金带钻的笔,就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哑光金属笔身的钢笔,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夹子。他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拧上。

      “为什么送笔?”他问。

      “因为你打辩论赛的时候,在纸上写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江阮莞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太重要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我在台下看到了。你写字的时候很认真,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你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写字的时候不是,你写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写很重要的东西。”

      沈屿舟看着手里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那个动作里亮了一下,很亮,很亮,亮到江阮莞觉得那两盏灯的光都汇聚到了他的眼睛里,像两颗被点燃的、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我以后每一次写字,”他说,“都会用这支笔。”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车流还在流动,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地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金的,每种颜色在空中存在的时间不超过两秒,但在这短短的两秒里,它们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江阮莞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些烟花,脖子上的围巾软软地贴着她的皮肤,上面绣着她的名字,一个字母,没有更多的内容,但她觉得这个字母包含了所有想说的话,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未来,所有的“以后”和“很多个”,都藏在那一个小小的、针脚密密的“R”里。

      “沈屿舟。”她叫他。

      “嗯。”

      “明年的圣诞节,”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她早就准备好了的、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承诺,“还来这里看夜景,好不好?”

      沈屿舟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体温从手掌传到她的手掌,像一道安静的、持续的、不会断的电流。窗外又一朵烟花绽开了,把两个人的脸照得通亮,然后暗下去,然后又一朵,然后再暗下去,明暗交替之间,他们的影子在落地窗上忽隐忽现,像一幕正在上演的、没有台词的、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电影。

      “好。”他说。

      一个字,简单到不需要任何修饰,像他之前发的那个句号一样,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不容置疑的、写在空气里的承诺。它的每一个笔画都清晰而笃定,不是问句,不是省略号,而是一个完整的、闭合的、首尾相连的圆,从这一点出发,不管走多远,最终都会回到这里,回到这个窗口,回到这个夜晚,回到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的世界。

      江阮莞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像一幅巨大的、发光的、活着的地图。她不知道这条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知道前方是平坦还是崎岖,不知道那些还没有到来的日子是晴是雨,但此刻,在这个十二月的夜晚,在这个能看到整个城市的窗口,她牵着一个人的手,脖子上围着他送的围巾,口袋里装着还没来得及喝完的、已经凉了的美式,她觉得很安心,很踏实,很确定。

      这种确定感不是来自于对未来的预知,而是来自于对当下的笃信——她相信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相信他说“以后”这两个字时眼睛里的光,相信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时那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相信这些。而她相信的这些,足以支撑她走向任何一个未知的、没有地图的明天。

      烟花放完了,夜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城市的光河还在无声地流淌。沈屿舟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确认,像是在说“我还在”,而她回了同样的力度,像是在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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