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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期计划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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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人不开心,尽管他笑得很开心。
我的爱人很开心,因为我请一个月的假。
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我们对立而坐面前是一束白色洋桔梗,没有任何节日,就连菜式也是再寻常不过,只不过他的面前多了一碗汤,我提出来时正夹着一块牛肉放在他碗里。
我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我可以看见他吃饭微微颤抖的手,他欲言又止,那块肉被他折磨得很惨也没吃下。
没人说话,晚餐也因那个提案潦草结束。
这种渗人的气氛直到我在床头拿起一个本子,翻开看里面的内容,上面被写得密密麻麻,那是我们曾经写的。
旧物总能勾起回忆,他终于放弃了沉默依靠于我的肩膀上,语气上带着些许惊喜对我说话。
“这个在哪找到的?”
“一直在抽屉里。”
“这些我们都完成了。”
“嗯。”
内容没什么特别的,都是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计划,从出省到出国,这一项项计划写上去时的字迹还有点断断续续,那时太穷了,总得靠一些幻想才能坚持下去。
开始,小小的房子住着大大的我们,沙发根本不够容纳我们俩个人,只好我靠在沙发他靠着我,那时的担心是暖气在冬天能不能开,在后来我的工作慢慢有了起色,我们搬家了。
后来,大大的房子住着小小的我们,我们不用再一起挤沙发,因为那上面就算容纳十个人都不在话下,那时的担心是明天到底会不会下雨。
他趴在床上双腿不停晃动,翻看着上面的每条计划,后面都打了一勾,有些还不止一个。
“其实你不用请假的。”他没有面向我,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于我说话。
“计划可以再写。”
“要是我写的不止一个月时间怎么办?”
“那我再请一个月。”
他似乎被我认真模样逗笑了,终于肯转过头来看我,他双手捧着我的脸,样子似要盯穿我。
他说我长得好看,当时他就是因为这个才追得我,我不知道外貌的定义,我只知道当他要靠近我时,我要比他快,更快。
我吻了上去,他也没拒绝,直到他开始咳嗽,我们才离开。
当晚我们又写了一大堆计划,他累极了倒头就睡,就算是睡着了都不忘骂我,我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轻轻贴了上去,没办法他总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人开心。
最后还是我收拾好一切,再次看了那个本子,摸过上面光滑的触感。
上面第一条“一起吃饭”的后面被画了大大的勾,或许后面还会画很多个。
合上,我转头看向他,他睡得并不好,眉头锁得紧,许是梦中梦见不开心的事了。
我俯身吻下,没有太大变化,叹一口气关灯。
会变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海城的雨连绵不绝实在让人没脾气,不过他可并不归这类人里。
“我们打伞出去吧!”
我没有立刻表态,反而目光带着一丝拒绝,他最近身体不好,现在出门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可他无视我的商量,还装得无辜地捧起我的脸,搬出那块免死金牌。
“计划计划计划,第十二条雨中漫步。”
…
根本没得商量,我永远都赢不了他。
我们还是出门了,但在我的一再要求下,他同意穿上雨衣我则在他旁边撑伞。
“我要喝奶茶!”
他忽然拉住我的胳膊,我只好点了点头并把伞留给了他,离开他三步距离时,他在我背面大喊。
“冰的!”
这次我没有回应他。
“厚芋泥啵啵奶茶热的,多加份珍珠。”
雨虽然不是很大,但一路跑来我的身上还是湿了,可上天并没为此可怜我,这里不单只有我一个人,百无聊赖下我又将小票上的字一一逐帧观察。
突然上空落下几滴水珠把字迹晕开了,我看着油墨逐渐分散,直到上面看不清一个字只留下一块块污渍,我抬头上看向天花板,好奇室内也会有雨吗?
我再次回到他的身边时,他还是待在那个位置上没挪动一丝一毫,我在走前把他的帽子打了一个他解不开的结,果然上面还残留着他挣扎过的痕迹。
他有想法,有个性,解不开那个干脆就把手拿出来,触碰着这场或许让他生病的雨。
他不在乎我是否看见,甚至在我靠近时他还笑着对我说:“还挺舒服的。”
我说不过他,只好擦拭干净他玩雨的手,可却无意间碰到那块他总藏住不让看的青紫色皮肤,也许是这个原因,在此之间他一直动手动脚个没完。
我只能瞬间紧握他的手给出警告,他虽然面露可惜,但很快就开始寻找下一个可以着弄我的机会了,而那杯不合他心意的奶茶就成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为什么是热的。嗯?”
“冷的没了。”
“没了?”
他拿起剩余的纸巾为我擦脸上流淌的水,如果忽略力度越来越大以外。
滴——
路灯在十点准时关灯,这又给他创造了机会,他以看不见为由开始胡乱擦我的身体,直到他擦到某个地方我才伸手制止。
“别闹。”
“我在帮你啊。”
“已经好了。”
“好吧。”他装做伤心的样子把我手上的伞拿走了,刚刚才干净的脸很快又重新生出了许多小水珠。
“走吧。”
“嗯。”
回去的路上他将伞靠在他的肩膀上,标准的四十五度角让我根本走不进去,我只好跟在他的身后。
这下算是彻底湿了,不过他开心就好了。
时间如露亦如闪电,那本子计划早已完成了一大半,他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看,那个沙发此刻也终于有了点活气,明明躺俩个人都没问题,可我们偏偏要挤在一起,桌子上又是新鲜的洋桔梗。
就和往常一样。
可有一天他变了,他开始不出门,开始待在房间不出来,甚至开始远离我。
他最开始提议把饭菜放在门口,我尊重他的意见,开始学做各种新鲜菜式,唯一不变的是那碗汤,但每次那些菜都几乎没有动过,汤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完的。
这可不行。
于是我在下次把饭菜放在门口时没有离开,他还是那样过了很久才打开房门,头上盖着个被子偷偷摸摸探出头来,看见我在这还愣了几秒,随后不带犹豫的快速关上门,我说过了我要比他快,什么时候都是。
我还是进来了,只不过手付出了点代价罢了。
他终于走出了房门,冰凉的膏药都没有分走我看他的目光,他还是全身裹着一个被子,但我也能看见,他变瘦了,瘦了很多。
我想拿开那碍人的被子,可他却抓地紧紧不肯放开。
“开了地暖。”
“我知道。”
“你没吃饭。”
“我知道。”
…
我问什么他都只回答这一句,包扎好后他又想到房间,我应该尊重他的决定的。可所有理性在此刻都好像消除殆尽,我忽然看不懂他所有的隐喻,我只想抓住要走的他,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
“还有计划没完成。”
“我知道。”
还是这句话,由于他没有吃足够的食物,我只需一成力气就可以牢牢抓住要走的他。
“为什么要这样。”
他没有再挣扎了,他就站在那样,虚弱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他的行动。
他妥协了,我们抱在了一起。
没有房门,没有被子,紧紧地抱在一起,他终于开始说别的东西,他说他好累,他变得好丑,他不想看见我。
我安静地听完了所有,抱在一起时,我发现沙发在此刻也莫名出现了几滴水珠,和上次我在奶茶店时一样,我还是抬了抬头,不过我不好奇了,原来室内真会下雨。
我安抚好他的情绪,帮他盖上被子,一个人静静坐在他的旁边,客厅的洋桔梗被我搬到了房间,床头的台灯泛着微黄的光轻轻印在他的半边脸上,可还是掩盖不住他的苍白。
他会怨我吗。
他还是不肯出去,但不会再远离我了,他让我自己完成剩下的计划,不过在完成那些时他叫我开视频,他说这样也算我们一起完成。
我们的聊天记录里不再分享旅游照片,而是被大量的视频通话给占据,不过大部分都是我在打开摄像头,他给出的解释是摄像头有辐射。
不过他偶尔也会开,只是当我看过来时又迅速关上,这时要问什么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话题早就被他拉离十万八千里。
好吧,至少也是完成了。
一个月马上就要结束了,可那本“新假期计划”只剩最后一个了——一起看桃花。
他还真说对了,一个月真的不够,今年的桃花还要等上一个月,我把这个难题告诉了他,他说没关系总会完成的。
好像人生总是要不如愿才是对的,前几年医生说他度过那一年后发病率就会大幅降低,可就在那年的最后一天他病发了,一切都太突然了。
他很怕痛所以果断放弃治疗,也导致死神从坐火车晋升到坐飞机般光临,我说过他有想法有个性,我也尊重他的决定,只不过这一切都太快了。
到后面我跟他分房睡了,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房间里的洋桔梗却越来越新鲜。
有一天他心血来潮地叫我来到房间,他以前不太愿意让我看他,但这次他没办法了,我就看着他那愈发消瘦的脸,似乎都要与骨头融合一起,平时我要是这样看着他,他一定会盖住全身或者扭过头去,然后骂我,但现在他没有了。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真的快褪色成功了。
“我现在不好看。”
“我也不好看。”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定义外貌,但我知道人没有休息好是不会好看的,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需要靠近才能听见。
“你会忘记我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想说点好话,可到嘴却成了:“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不会忘记一个人的范围太狭隘了,我也许晚年会得老年痴呆,也许会发生一场车祸忘记所有,我也许会忘记他的样子,忘记他的声音,可我们相识十九年了,我会路过奶茶店时会不受控制的点上一杯他喜欢的奶茶,我会每天更新他喜欢的白色洋桔梗,我会每去到一个地方都要拍照记录给他。
这个问题或许本就没有答案,我也许会忘记他,我也许会记得他。
他最后看着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在我说完话后竟然笑了,也许是意识到今晚将过,他用出了最后力气来捧着我的脸,那脸上的表情笑中带苦。
“出去,你打扰我睡觉了。”
我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抓住他的手并留下了一个吻。
“晚安。”
那些奇怪的小水珠又出现了,它们染湿了他的枕头,这次我没有抬头了,原来那不是诡异的室内下雨,那是人的眼泪,我才发现不止他的枕头上,他的手上也有。
“我不想晚安,我想明…天…见…”
我能感受到他说这句话时的颤抖,可很快他的双手就再也没有力气来支撑,就连那苦笑都要消失,只剩一行行眼泪。
没关系的我还有力气,而他的手照旧捧着我的脸。
“我知道,可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吧。”
暖黄色的光彻底覆盖于他凹陷的脸上,我突然好想靠近他,再靠近,直到我的唇轻触在他的额头上。
可是为什么还在抖,我一离开又恢复平静,是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最后我们像在假期开头般亲密,我抚摸着他干枯的头发轻轻贴了上去,而床头那束白色洋桔梗此刻却新鲜得不像话。
其实那本“新假期计划”内容真没有什么特别的,上面的每一条都是曾经我们俩每天的日常罢了,可现在拥有了一切的我们直到最后也没有一起完成。
什么是幸福?这是他从前问我的,那时的我并不能给他一个很好的答案。
直到某一天,天色灰蒙蒙,我依靠在栏杆上,风卷着燃烟,烟雾是洋桔梗的白,我突然轻笑一声。
幸福啊,大概就是白色了,飘渺,惨淡。
你看,一下子就没了
我的爱人不开心,尽管他笑得很开心。
我的爱人很开心,因为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