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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黑鞋 接触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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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记录 01
人物线:许一禾
时间:周二夜间
地点:三环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许一禾提出的边界:
不带相机。
不问舞蹈。
不提前和店长谈拍摄。
如果要待夜班,穿耐脏的鞋。
备注:
她没有同意拍摄。
她只是允许我再次出现在她的夜里。
这已经是一种很小的信任。
周二晚上,林栀夏穿了一双黑色帆布鞋。
出门前,她低头看了好几次,确认鞋面不白,也不新,踩到水渍和灰尘都不会太明显。
她没有带相机。
包里只有小本子、笔、充电宝、纸巾,还有一瓶温水。
临走前,许蔓看见她的打扮,挑眉:“你这是要去便利店,还是要去潜伏?”
林栀夏低头看了眼自己:“很奇怪吗?”
“不奇怪。”许蔓笑,“就是很听话。”
林栀夏也笑了一下:“许一禾说要穿黑鞋。”
“你现在对被拍摄者比对领导还听话。”
“她还不是被拍摄者。”林栀夏纠正,“她只是接触对象。”
许蔓啧了一声:“现在说话越来越严谨了。”
林栀夏把包背好,刚走到门口,就碰见周屿白从会议室出来。
他看了眼她的鞋。
“去便利店?”
“嗯。”
“带设备了吗?”
“没有。”
周屿白点头:“今晚别试图推进。”
林栀夏抬头。
他继续说:“她现在愿意让你再去,不代表愿意让你更近。你今天的任务不是拿到更多信息,是确认你能不能遵守她已经说出口的边界。”
林栀夏认真点头:“我知道。”
周屿白看了她两秒:“困了就回来。”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工作要求,倒像一句很淡的提醒。
林栀夏愣了愣,随后笑了一下:“好。”
她到便利店时,正好晚上十点五十。
玻璃门上的“24H”灯牌照旧亮着。店里没有客人,许一禾站在货架前补面包。她听见门铃响,头也没抬。
“欢迎光临。”
林栀夏走进去,站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许一禾这才抬头。
她的视线先落到林栀夏脸上,又往下看了一眼。
黑鞋。
“还真穿了。”许一禾说。
林栀夏低头看鞋:“您说的。”
“我随口说的。”
“我认真听了。”
许一禾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只把一筐吐司放到货架下层。
林栀夏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问:“今天可以坐窗边吗?”
“可以。”许一禾说,“别挡门。”
“好。”
她照旧买了一瓶热牛奶和一个饭团。这一次,她主动把饭团递过去:“麻烦加热。”
许一禾扫完码,说:“你们公司不给饭吃?”
“给。”林栀夏说,“但我现在吃点东西,凌晨不容易饿。”
许一禾把饭团放进微波炉:“你倒是进步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
可林栀夏莫名觉得像被夸了一句。
她抱着热牛奶坐到窗边。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写。
她只是看。
看许一禾把临期面包挑出来,贴上折扣标签;看她检查关东煮汤底,拿夹子把煮裂的鱼丸挑出去;看她把收银台上的零钱重新按面额排好。
十一点半,店里来了一群年轻人。
三男两女,像是刚从附近酒吧出来,身上带着酒气。几个人说话声音很大,一进门就挤到冰柜前挑饮料。
其中一个男生拿着两罐啤酒到收银台,笑嘻嘻地问:“姐姐,有没有打火机送啊?”
许一禾面无表情:“没有。”
“买两罐还不送啊?”
“不送。”
男生又笑:“那你送我一个呗。”
林栀夏坐在窗边,手指微微收紧。
许一禾抬眼看他,语气没有变化:“扫码还是现金?”
男生觉得没趣,扫了码,拿着啤酒走了。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这么凶,难怪上夜班。”
门铃响起。
他们走远。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栀夏低头看着桌上的牛奶,心里有点不舒服。
她想说点什么,又怕把自己的愤怒变成许一禾的负担。
过了几秒,许一禾忽然说:“别一脸要替我报警的表情。”
林栀夏愣住:“我表情很明显吗?”
“非常明显。”许一禾把收银台擦了一遍,“这种人每天都有。”
“每天都有?”
“差不多。”许一禾说,“夜里喝了酒的人,会觉得整个城市都应该陪他发疯。”
林栀夏握着笔,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不生气吗?”
许一禾看她:“生气有工资吗?”
林栀夏怔住。
许一禾低头整理小票:“没有就算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林栀夏没有把它立刻写成“她很坚强”或者“她被生活磨得冷漠”。她只是记下原句。
——生气有工资吗?没有就算了。
凌晨十二点半,店里来了一个熟客。
是个出租车司机,五十岁上下,进门就喊:“小许,咖啡还有热的吗?”
许一禾说:“刚煮。”
司机熟门熟路地拿了纸杯,接了咖啡,又拿了一根烤肠。
“今天又是你啊。”
“嗯。”
“你这小姑娘也真能熬。”司机扫了码,站在收银台边喝了口咖啡,“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十二点没睡我都要骂她。”
许一禾淡淡道:“您可以把我也骂了。”
司机哈哈笑:“骂不动,骂你也不听。”
许一禾没反驳。
司机看见林栀夏,问:“你朋友?”
林栀夏还没开口,许一禾先说:“不是,观察员。”
林栀夏:“……”
司机乐了:“观察啥?”
许一禾说:“观察夜里不睡的人。”
司机点头:“那她可观察对地方了。夜里不睡的人,十个里面九个都有事。”
林栀夏抬头看他。
司机喝着咖啡,随口说:“没事谁大半夜不睡?不是挣钱,就是失眠,要么就是不敢回家。”
他说完,又像觉得自己话多,摆摆手:“走了,接单去。”
门铃响起。
便利店里只剩咖啡味。
林栀夏在本子上写:
“夜里不睡的人:挣钱、失眠、不敢回家。
便利店不是治愈空间,是夜间临时停靠点。”
她写完,抬头发现许一禾在看她。
“你真是什么都记。”
“怕忘。”
“忘了也没什么。”许一禾说,“夜里很多事,天一亮就没人记了。”
林栀夏笔尖停住。
许一禾说完,像是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转身去补货。
可林栀夏坐在窗边,心里忽然轻轻沉了一下。
夜里很多事,天一亮就没人记了。
那许一禾呢?
她记不记得?
凌晨一点半,店里彻底空下来。
许一禾开始盘点冷柜。林栀夏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可以帮忙吗?”
许一禾回头:“你会?”
“不会。”林栀夏诚实地说,“但可以学。”
许一禾看了她几秒,把一盒酸奶递给她:“看日期,今天到期的拿出来,后天到期的放前面,新的放后面。”
林栀夏立刻点头:“好。”
她蹲在冷柜前,一盒一盒看日期。
冷气扑在脸上,很凉。蹲久了膝盖有点酸,手指也被冻得发僵。她才整理了半排,就觉得腰不太舒服。
许一禾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你动作太慢。”
林栀夏有些窘:“我怕看错。”
“慢慢来。”许一禾说,“反正夜很长。”
这句话被她说得很平常。
林栀夏却觉得,夜班好像就是由这样的“慢慢来”撑过去的。
酸奶、牛奶、饭团、便当、面包。
一件一件看日期,一件一件摆整齐。
没有什么戏剧性。
也没有配乐。
只有冷柜的白光照在手背上,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两点半,林栀夏终于整理完一小片货架。
她站起来时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
许一禾伸手扶了她一下。
动作很快,扶完就松开。
林栀夏说:“谢谢。”
许一禾淡淡道:“你这体力,真值不了夜班。”
林栀夏笑:“我也发现了。”
“所以别把夜班写得太浪漫。”许一禾说,“坐着看和站着做,不一样。”
林栀夏认真点头:“我记住。”
许一禾看她一眼:“你这句我信。”
凌晨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候。
上次林栀夏已经体会过一次,可这次帮着整理货架后,困意来得更重。她坐在窗边,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许一禾看见了,没有扔薄荷糖,而是问:“喝咖啡吗?”
林栀夏抬头:“可以吗?”
“要付钱。”
“当然。”
许一禾给她接了一小杯热咖啡,没有加糖。
林栀夏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许一禾看她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你平时不喝?”
“很少。”
“那你还喝?”
“怕睡着。”
许一禾低头擦杯子:“别硬撑。夜班最烦硬撑的人,撑到最后出错。”
林栀夏想起这句话,忽然问:“你呢?你会出错吗?”
许一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说:“会。”
“什么时候?”
“刚开始上夜班的时候。”许一禾把咖啡机旁边的纸巾补满,“找错钱,热错饭,扫漏商品。有一次凌晨四点多,我站着睡着了。”
林栀夏没忍住看她:“站着?”
“嗯。”许一禾说,“以前训练的时候也会站着睡。”
这句话出来,空气好像轻轻顿了一下。
舞蹈。
她没有提这个词。
林栀夏也没有提。
她只是问:“后来呢?”
“后来被店长骂醒了。”许一禾说,“他说你要是困,就去仓库眯十分钟,别站在收银台前吓顾客。”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林栀夏听出一点很轻的笑意。
她记下来:
“她允许自己提到‘以前训练’,但不允许我追问。
不要把门缝当成门开了。”
三点四十,一个年轻女孩进来买卫生巾。
她脸色发白,手捂着肚子,站在货架前找了半天。许一禾走过去,直接从上层拿了一包递给她,又问:“要热水吗?”
女孩愣住,点点头。
许一禾从柜台后倒了一杯热水,放到休息区桌上:“坐会儿。厕所出门左转,写字楼一楼还开着。”
女孩小声说谢谢。
林栀夏坐在旁边,看到许一禾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这个动作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可能根本不会注意。
许一禾不是热情的人。
她不会说“你还好吗”,不会柔声安慰,也不会露出关切的表情。
但她会把热水放过去,把厕所位置告诉对方,把空调调高一点。
林栀夏忽然想到,许一禾的关心像夜班便利店的灯。
不是为了让人感动。
只是必须亮着。
四点半,天还黑着。
店里短暂安静。
许一禾站在收银台后,忽然伸手按了按右脚踝。
动作很轻。
如果林栀夏不是刚好看见,很快就会错过。
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目光移开,低头喝咖啡。
过了一会儿,许一禾说:“你看见了吧。”
林栀夏握着杯子的手一顿。
她抬头:“看见什么?”
许一禾看她:“别装。”
林栀夏沉默了几秒,轻声说:“看见了。”
“你不问?”
“你说过不准问舞蹈。”林栀夏说,“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许一禾看着她。
便利店的灯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神显得比平时更冷,也更疲惫。
“算。”她说。
林栀夏点头:“那我不问。”
许一禾沉默很久。
久到林栀夏以为这段对话就这样结束。
可是过了一会儿,许一禾忽然说:“不是所有脚疼都和梦想有关。”
林栀夏安静下来。
许一禾看向窗外。
“站一夜,谁都疼。”
她说完,就去整理咖啡机。
林栀夏低头,把这句话写下来。
“不是所有脚疼都和梦想有关。
站一夜,谁都疼。”
写完,她在下面加了一句:
“不要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解释回过去。”
这一刻,她突然非常清楚地知道,如果以后拍许一禾,这会是最大的陷阱。
因为她曾经学舞蹈,所以镜头很容易把她现在的每个动作都解释成“失去舞台后的残余”。
她站得直,是因为舞蹈。
她脚疼,是因为旧伤。
她冷淡,是因为梦想破碎。
她夜里工作,是因为人生跌落。
这些解释太顺了。
顺到危险。
因为它们会把许一禾现在的每一天都变成过去的注脚。
可许一禾已经说得很清楚:
站一夜,谁都疼。
五点半,天开始亮。
清洁工人、早班司机、赶早班地铁的人陆续进店。便利店从深夜的停靠点,又变成清晨的补给站。
许一禾明显累了。
但她的动作仍然稳。
收银、找零、加热、提醒拿小票。
六点,早班店员来交接。
林栀夏站起来,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夜晚泡过一遍。头重,腿酸,眼睛发干,可脑子却很清醒。
许一禾摘下工牌,拿起外套。
走出店门时,清晨的风比上次更冷。
林栀夏站在她旁边,声音有点哑:“今天谢谢你。”
许一禾说:“谢什么?你又没工资。”
林栀夏笑了。
两人往公交站走。
这次,林栀夏没有急着问“下次还能来吗”。
她觉得许一禾会说。
如果愿意,她会说。
走到站牌下,许一禾忽然停住。
“你们项目组,真的想拍夜班?”
林栀夏点头:“想。”
“还是想拍一个跳不了舞的人怎么上夜班?”
这句话很直。
像刀尖一样。
林栀夏看着她,认真说:“我现在想拍的是,一个夜班店员怎样站过一整夜。”
许一禾没有表情:“听起来没什么看头。”
“可能。”林栀夏说,“但我觉得有。”
“为什么?”
林栀夏想了想,说:“因为很多人只看见便利店亮着,不知道是谁在里面把这一夜维持下去。也因为你说得对,夜班不孤独,也不诗意。就是困、冷、胃不舒服、想辞职,还要继续找零、补货、提醒别人拿手机。”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
“我不想把你拍成没能跳舞的人。至少现在不想。除非有一天,你愿意自己说。”
许一禾看她很久。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停在站前。
车门打开。
许一禾没有立刻上车。
她说:“下次可以带录音笔。”
林栀夏怔住。
许一禾补充:“不带相机。”
“好。”林栀夏立刻说,“只带录音笔。”
“也不问舞蹈。”
“好。”
“先录店里的声音。”
林栀夏的心慢慢亮起来。
“好。”
许一禾上车前,又说:“黑鞋。”
林栀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笑起来:“知道。”
车门合上。
公交车驶进清晨的车流。
林栀夏站在站台边,没有立刻动。
她打开小本子,写:
“许一禾允许下次带录音笔。
不带相机,不问舞蹈。
先录店里的声音。
她没有把故事交出来。
她只是允许我听这家店怎样过夜。”
写完,她抬头看向便利店。
天已经亮了。
“24H”的灯牌在白天里变得不那么显眼。
可林栀夏知道,等夜再来,它还会亮。
这一次,她不再急着去找许一禾的伤口。
她想先听一听。
听冰柜的声音,微波炉的声音,门铃的声音,扫码的声音,凌晨三点咖啡机运转的声音。
还有那些夜里进来又离开的人,短暂停留时留下的一点点生活声响。
也许许一禾的故事,就藏在这些声音里。
不是跌落。
不是破碎。
是一个人怎样在夜里,把自己重新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