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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她的声音 旁白草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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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白草稿 01
有些人离开以后,并不会立刻从生活里消失。
他们留在一只碗里,留在一条旧街上,留在一班雨夜经过的公交车里,也留在一篇很多年前被认真看过的作文里。
但人活着,不该只由失去构成。
有些伤口不会说话。
有些人也不需要被迫说话。
他们只是继续开门、换水、剪枝、包花,在日复一日里,把破碎过的生活重新安放好。
林栀夏第一次写旁白,写到凌晨三点。
她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面前放着那枝梁秋宁送给她的向日葵。花被她插在玻璃瓶里,水换过两次,叶子还是有一点蔫,但花盘仍然努力朝着窗户的方向。
她盯着电脑屏幕,删掉一行,又重写一行。
写旁白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剪片时,她至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素材。哪个镜头能用,哪句话有信息,哪段情绪太满,虽然难,但总有判断的依据。
可旁白不一样。
旁白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一写,就忍不住害怕。
害怕太文艺,像故意煽情;害怕太冷静,又像没有感情;害怕自己说得太多,盖过梁秋宁本人的声音;也害怕自己说得太少,观众看不懂那些沉默的重量。
她写了第一版:
“梁秋宁曾经失去过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后来,她在医院后门开了一家花店,用花陪伴那些同样经历痛苦的人。”
写完,她看了几秒,立刻删掉。
太直白。
也太像把梁秋宁重新推回“失去”里。
她又写:
“花店在医院后门,来来往往的人带着焦虑、希望和告别。梁秋宁站在其中,替他们选择一束合适的花,也替他们保留一点说不出口的体面。”
这句好一点。
但她总觉得还差什么。
她想起梁秋宁低头剪花的手,想起赵盈抱着试卷站在雨里,想起那个孩子问“花会怕下雨吗”。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慢慢写下:
“花不是坏了,只是暂时吸不上水。剪掉一点,换干净的水,也许还能继续开。”
这是梁秋宁说过的话。
林栀夏没有改。
她忽然觉得,也许最好的旁白,不是她替人物写出多漂亮的句子,而是让人物自己的话在合适的地方被重新听见。
她把这句话放到片尾。
然后在前面加了一句:
“她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只剩失去的人。”
写完这句,她停了很久。
这是她在会上说过的话。
当时只是为了说明人物方向,可现在放进片子里,却突然变得很重。
她担心这句话太像总结。
于是她改成:
“如果只看见一个人的失去,就会错过她后来怎样继续生活。”
这次,她没有删。
第二天早上,林栀夏顶着一点黑眼圈去了公司。
许蔓看见她时,吓了一跳:“你昨晚是去偷花了?”
林栀夏把电脑包放下:“写旁白。”
“写到几点?”
“三点。”
许蔓吸了口气:“你不要命了?”
林栀夏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头,低头摸了摸杯子:“我本来只想写半小时。”
“每个剪片的人一开始都这么说。”许蔓把一杯咖啡放到她桌上,“喝吧,小林导演。”
林栀夏接过来:“谢谢。”
许蔓坐到她旁边:“写得怎么样?”
“不知道。”林栀夏诚实地说,“我现在已经看不出来好坏了。”
“发给周导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林栀夏沉默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许蔓笑了:“你剪父子吵架都敢给他看,旁白有什么不敢?”
林栀夏小声说:“旁白像是我自己在说话。”
“那不正好吗?”许蔓说,“你不能永远只躲在别人的同期声后面。”
这句话像轻轻推了她一下。
林栀夏打开电脑,把旁白草稿和三分钟片段一起发给周屿白。
发送成功后,她立刻关掉聊天窗口,假装去整理素材。
可是没过多久,周屿白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来剪辑室。”
林栀夏看着那四个字,心一紧。
许蔓在旁边幸灾乐祸:“去吧。”
林栀夏抱着电脑进剪辑室时,周屿白已经打开了她的片子。
屏幕上停在第一帧:雨落在花店门口,医院后门人影匆匆。
周屿白没有先说旁白,而是问她:“昨晚写到几点?”
林栀夏一愣:“三点。”
周屿白看她一眼:“以后不要这样写。”
她以为他要说影响效率,没想到他说:
“太困的时候,人会误以为自己写的每句话都很深刻。”
林栀夏:“……”
她刚刚升起的一点紧张,被这句很周屿白的话冲淡了不少。
“我下次注意。”她说。
周屿白点开文档。
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在某一句后面加批注。
林栀夏坐在旁边,手指不自觉捏着袖口。
几分钟后,周屿白说:“第一段删。”
林栀夏凑过去看。
他说的是她写的那段:
“有些人离开以后,并不会立刻从生活里消失。他们留在一只碗里,留在一条旧街上,留在一班雨夜经过的公交车里,也留在一篇很多年前被认真看过的作文里。”
林栀夏有点舍不得:“这段不行吗?”
“漂亮,但太满。”周屿白说,“而且把陈建民和梁秋宁两条线都概括进来了,会让这一段失焦。现在这支片子只讲梁秋宁,别急着上升到整部片子的主题。”
林栀夏点点头,虽然心疼,还是删了。
周屿白继续往下看。
“这句可以留。”
他指的是:
“如果只看见一个人的失去,就会错过她后来怎样继续生活。”
林栀夏眼睛亮了一点。
“但位置不对。”周屿白说,“不要放开头。放在观众已经看见她怎样生活之后,才有力量。”
林栀夏立刻记下来。
“这句也可以留。”
他指向梁秋宁的那句话:
“花不是坏了,只是暂时吸不上水。剪掉一点,换干净的水,也许还能继续开。”
林栀夏说:“这是梁老师原话。”
“所以更好。”周屿白说,“你的旁白不要和她抢。她能说的,让她说。她不能说的,你再补。”
这句话林栀夏记得很认真。
她以前总害怕自己的声音放进去,会显得越界。可周屿白这样一说,她突然明白旁白不是占据,而是连接。
连接观众还没看懂的地方。
连接人物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部分。
连接镜头与镜头之间那些不能被画面完全呈现的缝隙。
周屿白把文档改到最后,又说:“你有个问题。”
林栀夏下意识坐直:“什么?”
“你一到关键句,就喜欢写得很温柔。”
“温柔不好吗?”
“不是不好。”周屿白看她,“但温柔不是把所有棱角都磨掉。”
林栀夏怔住。
周屿白把其中一句读出来:
“她在花店里陪伴每一个来去匆匆的人,也陪伴自己慢慢走过漫长的雨季。”
“这句你想表达什么?”
林栀夏想了想:“她没有停留在过去,而是继续生活。”
“那就这么写。”
她愣住:“直接写吗?”
“直接写。”周屿白说,“不要总用雨季、光、花这些词包起来。你可以有意象,但不能用意象逃避判断。”
这句话让林栀夏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周屿白批评的不只是文字。
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她喜欢写“光”,写“雨”,写“花”,写“沉默”,因为这些词安全、好看、不会冒犯谁。可是当她真正需要表达判断时,她又会下意识躲进这些柔软的词里。
像她以前在生活里一样。
不直接说不舒服,只说没关系。
不直接反驳,只说可能还有别的办法。
不直接承认自己想要,只说我都可以。
原来文字也会暴露一个人。
林栀夏低声说:“我是不是总是怕说得太确定?”
周屿白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有立刻批评。
“你不是怕确定。”他说,“你是怕承担确定之后的后果。”
林栀夏心里微微一震。
剪辑室里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批注标红的句子,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看穿了。
她当然怕。
怕说错,怕判断错,怕自己用一句旁白误读梁秋宁,怕自己把片子带偏,怕别人问她“你凭什么这样说”。
可是如果她永远不说,永远只把所有情绪都放在别人的同期声里,她就永远只是一个记录者。
不是创作者。
周屿白把电脑往她面前推了推:“改一版。现在。”
林栀夏深吸了一口气:“好。”
她坐在剪辑室里改旁白。
周屿白没有离开,也没有一直盯着她。他坐在另一边看素材,偶尔听她敲键盘的声音。
林栀夏删掉那些过分柔软的句子。
把“漫长的雨季”改成“她没有停在失去里”。
把“把破碎的日子重新安放好”改成“她重新建立了自己的日常”。
把“她用花接住别人的心事”改成“她在替别人选花时,也保持着对分寸的判断”。
改到最后,她写出一版新的旁白:
“梁秋宁不愿谈起儿子的离开,也不愿被拍成一个可怜的人。于是我们先拍她的花店。
这家花店开在医院后门。有人带着焦虑走进来,有人带着希望走进来,也有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告别。
梁秋宁很少追问。她只问花送给谁,放在哪里,对方能不能闻太重的香味。她知道有些关心不能太用力,有些安慰也不该急着证明自己存在。
如果只看见一个人的失去,就会错过她后来怎样继续生活。
她曾经是老师,如今是花店老板。她剪掉坏掉的叶子,换掉浑浊的水,也把每天来来往往的人,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
林栀夏读了一遍,手心还是有点汗。
她问:“这样会不会太直?”
周屿白看完,说:“比昨晚好。”
她松了口气。
“但最后一句弱。”他说。
林栀夏:“……”
果然不能高兴太早。
周屿白指着最后一句:“‘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太虚。她没有送别人,她只是卖花。不要拔高她。”
林栀夏点头,把那句删掉。
她想了很久,最后改成:
“她只是继续开门,换水,包花,等一天结束。”
周屿白看了看:“可以。”
林栀夏盯着“可以”两个字对应的那一行,心里像终于落下一块石头。
这个“可以”,比夸奖更让她安心。
下午,林栀夏把改好的版本剪进片子里。
旁白由她自己试录。
她原本以为录音很简单,没想到第一遍就卡住了。
“梁秋宁不愿谈起儿子的离开……”
刚念到这里,她就觉得声音发紧。
录音老师在一旁说:“放松一点,别像朗诵比赛。”
林栀夏脸一热:“好。”
第二遍,她放轻了声音,又显得太虚。
第三遍,情绪太满。
第四遍,语速太快。
录到第七遍,她终于有点沮丧。
许蔓在旁边笑她:“你现在知道配音演员多不容易了吧。”
林栀夏趴在桌上:“我觉得我像在念检讨。”
“你本来就容易一紧张就像检讨。”
周屿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录音间外,听见这句,居然没有反驳。
他看向林栀夏:“出来。”
林栀夏摘下耳机,走出去。
周屿白把稿子拿过来,在第一句前面画了一条线。
“你不要想着自己在配旁白。”他说。
“那想什么?”
“想你在跟一个没见过梁秋宁的人解释,她为什么值得被认真看。”
林栀夏怔了怔。
周屿白把稿子递回给她:“不要朗诵。说给他听。”
林栀夏低头看着稿子。
她忽然想,如果这个人真的没见过梁秋宁,她会怎么讲?
她会告诉对方,梁秋宁不是资料里那几个字。
她会说,梁老师包花很利落,说话不多,却很会照顾别人的分寸。
她会说,梁老师以前是个很严厉的语文老师,有学生很多年后还记得她认真看过自己的作文。
她会说,梁老师不想被拍成可怜的人,所以我们不能那样拍她。
林栀夏重新走进录音间。
这一次,她没有盯着墙上的吸音棉,也没有想着“我要录好”。
她只是看着稿子,想象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
她要把梁秋宁介绍给那个人。
“梁秋宁不愿谈起儿子的离开,也不愿被拍成一个可怜的人。于是我们先拍她的花店。”
她的声音还有一点轻。
但不飘了。
“这家花店开在医院后门。有人带着焦虑走进来,有人带着希望走进来,也有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告别。”
录音室外,许蔓慢慢安静下来。
周屿白站在玻璃另一侧,垂眼听着,没有打断。
“梁秋宁很少追问。她只问花送给谁,放在哪里,对方能不能闻太重的香味。她知道有些关心不能太用力,有些安慰也不该急着证明自己存在。”
林栀夏读到这里时,忽然想起梁秋宁说,花太香,没必要。
她的声音更稳了一点。
“如果只看见一个人的失去,就会错过她后来怎样继续生活。”
这一句读完,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她曾经是老师,如今是花店老板。她只是继续开门,换水,包花,等一天结束。”
最后一个字落下,录音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栀夏摘下耳机,看向外面。
录音老师比了个手势:“这遍可以。”
许蔓也对她竖了下大拇指。
林栀夏看向周屿白。
他站在玻璃外,神色依旧很淡。
但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
林栀夏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被夸,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放进片子里,没有觉得陌生,也没有觉得羞耻。
那声音还是有点青涩,不够专业,不够成熟。
可它是她的。
晚上,梁秋宁来看样片。
林栀夏比第一次给陈建民看样片时还紧张。
花店已经打烊,梁秋宁坐在柜台后,电脑放在她面前。林栀夏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文的学生。
视频开始播放。
雨声,花店,医院后门。
然后是林栀夏的旁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还是忍不住耳朵发热。
梁秋宁始终没说话。
她看见自己没有出正脸的手,看见赵盈抱着试卷的背影,看见那束被重新剪短的花。片子里没有公交站,没有她儿子的名字,也没有任何故意放大的哭点。
最后,画面停在傍晚的花店门口。
梁秋宁把最后一桶花搬进店里,关灯前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雨。
黑场。
视频结束。
林栀夏屏住呼吸:“梁老师,您觉得可以吗?”
梁秋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还在听那段已经结束的雨声。
过了很久,她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林栀夏脸一红:“我第一次录旁白。”
“听得出来。”
林栀夏更不好意思了。
梁秋宁却轻轻笑了一下:“但不讨厌。”
林栀夏抬头。
“我原本以为,你们会拍得更……”梁秋宁停顿了一下,“更像一篇满分作文。”
“那现在呢?”
“现在像一篇还有点生涩的周记。”梁秋宁说,“但至少是真的。”
林栀夏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想,这大概是一个语文老师能给出的很高的评价。
梁秋宁看向她:“那句‘如果只看见一个人的失去,就会错过她后来怎样继续生活’,是你写的?”
林栀夏点头:“嗯。”
“这句可以。”
林栀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导也说这句可以。”
“周导?”
“我们导演。”
梁秋宁淡淡道:“他眼光还行。”
林栀夏没忍住笑出声。
梁秋宁把电脑轻轻合上。
“可以用。”她说,“但我有一个修改。”
林栀夏立刻拿出笔:“您说。”
“前面那句,‘梁秋宁不愿谈起儿子的离开’。”梁秋宁看着她,“改成‘梁秋宁暂时不愿谈起儿子的离开’。”
林栀夏的笔尖停住。
她抬头看梁秋宁。
梁秋宁神色很平静,像只是改一个字。
可林栀夏听懂了。
暂时。
这两个字不是承诺,却是一条极轻的缝。
不是现在。
但也许将来可以。
林栀夏慢慢点头:“好,我改。”
梁秋宁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整理柜台上的花剪。
林栀夏低头,在旁白稿上认真改下那两个字。
“梁秋宁暂时不愿谈起儿子的离开……”
只是多了两个字,整句话却完全不一样了。
它不再像一道关上的门。
而像一盏还没有亮起的灯。
离开花店时,雨已经停了。
医院后门的地面湿漉漉的,路灯倒映在水洼里,被行人的脚步踩碎。林栀夏抱着电脑包,走得很慢。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说过的那句话。
有些人说话太轻了,我想让别人也听见。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要做的是替别人把声音放大。
现在她才知道,不是所有声音都需要被立刻放大。
有些声音要等。
有些声音要护着。
还有一些声音,要先从她自己心里长出来。
她回到公司,把修改意见发给周屿白。
“梁老师同意使用。她要求把‘不愿谈起’改成‘暂时不愿谈起’。”
周屿白很快回复:
“按她说的改。”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这个字很重要。”
林栀夏看着屏幕,轻轻笑了。
是很重要。
因为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修改。
那是梁秋宁把未来的一点可能,亲手放进了片子里。
林栀夏打开旁白稿,把“暂时”两个字加上去。
保存文件时,她在版本名后面写:
V2_梁老师修改。
她看着这个文件名,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这支片子终于不只是她拍下的梁秋宁。
也是梁秋宁自己参与决定的梁秋宁。
窗外的南城夜色潮湿而明亮。
林栀夏坐在剪辑室里,重新听了一遍自己的旁白。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挑错。
她只是安静听完。
然后在小本子上写:
“今天,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声音放进片子里。
它还不成熟,还有点紧张。
但它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