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不渡我》惊蛰初雨2582

10、第 10 章 午后的

　　午后的日光渐渐偏移，透过承景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安静得近乎沉寂。

　　宁笙处理完最后一批合作洽谈的文件，指尖轻轻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的松缓。

　　窗外是南城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车流如织，繁华喧嚣尽收眼底，可这份俗世的热闹，好像从来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林小西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步走进办公室，小心翼翼地放在宁笙手边的桌角，看着自家总裁眼下依旧消褪不去的青黑，心底满是担忧，却又不敢多言打扰。

　　“宁总，已经下午三点了，您中午没有吃午饭，要不要我帮您点一份清淡的晚餐？”

　　宁笙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不用了，我没胃口。”

　　自从昨夜幽闭恐惧症发作过后，她的食欲就一直低迷，情绪也始终处在一种隐隐的低落之中，哪怕白天强行伪装出从容冷静的模样，身体留下的疲惫也依旧真实存在。

　　林小西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宁总，现在公司局势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了，您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的，不用时时刻刻都把自己绷得这么紧。整个承景离不开您，但您也不能这样透支自己的身体。”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从承景创立之初一路走到现在，她亲眼看着宁笙是如何一步步浴血前行，亲眼看着这位看似无坚不摧的女总裁，一次次在无人的深夜独自硬扛所有的压力与痛苦。

　　宁笙抬眸看向她，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平静疏离。

　　“我知道你的好意。”她轻声开口，“但商场从来都没有真正安稳的时刻，风浪只是暂时蛰伏，从来不会彻底消失。”

　　今日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张董事蛰伏暗处，心怀怨怼，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南城商圈虎视眈眈的老牌巨头，也只是暂时收起了獠牙；还有无数潜藏在水面之下的资本暗流，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承景这块刚刚崛起的肥肉。

　　她一旦松懈，等待承景的，或许就是新一轮的万丈深渊。

　　林小西听懂了她话里的深意，默默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轻轻点头：“我明白了，那您记得一会喝点温水，别硬撑着。”

　　说完，她便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再度归于寂静。

　　宁笙端起桌上那杯蜂蜜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勉强驱散了一丝心底的寒凉。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昨夜那场狼狈的崩溃，还有童年那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梦魇。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学会了与伤痛共存，以为药物和治疗能够将那些黑暗彻底压制。可每一次极致的压力袭来，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恐惧依旧会破土而出，轻而易举就能撕碎她层层筑起的铠甲。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沈知言发来的消息。

　　【知言：调配好的新药已经让助理送到承景前台了，药性比之前更加温和，能够更好地稳定你的情绪，也能减少夜里失眠的症状。记得定时服用，周末的复查千万不要缺席。】

　　附带的还有一张药品说明的精简截图，字迹温柔细致，把每一次服药的时间、剂量、注意事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宁笙望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底泛起一阵浅浅的暖意。

　　偌大一座南城，千千万万来往之人，唯独沈知言，是真正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看透她所有伪装，包容她所有脆弱的人。

　　她指尖敲击屏幕，缓缓回复了一句：【知道了，谢谢你。】

　　没有多余的寒暄，却是多年默契沉淀下来的安稳。

　　收起手机，宁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拂进来，撩动她耳侧的碎发，也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烦躁。

　　她知道沈知言一直希望她能够放下执念，适当示弱，学着依靠别人。

　　可她做不到。

　　自幼被抛弃的阴影刻在灵魂深处，早已让她养成了根深蒂固的戒备与疏离。她从不相信任何人能够永远成为自己的港湾，也从不奢望有人会无条件地为她遮风挡雨。

　　依靠别人的下场，最终只会是被抛弃，是再次坠入无边的黑暗。

　　这是十岁那个雨夜，教会她最残酷的道理。

　　也正因如此，当年在锦和集团，她才会刻意疏远一直暗中关照她的顾栖迟。

　　那个男人太过深邃，太过强大，像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海，迷人却也危险。她不敢靠近，也从不愿意去贪恋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依附于宏殊，依附于顾栖迟，的确可以让她少走无数弯路，轻而易举站到旁人遥不可及的高度。

　　可那样得来的一切，从来都不属于她宁笙本身。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攀附他人得来的荣光，而是凭借自己的双手，亲手挣来的万丈坦途。

　　正当宁笙思绪沉浮之际，办公室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一室安静。

　　“宁总，楼下前台刚刚收到一份来自宏殊集团的商业邀请函，是顾总亲自授意送来的，邀请您三天后参加南城商界举办的顶层名流晚宴。”

　　宏殊集团？顾栖迟？

　　宁笙的眉峰下意识微微蹙起，心底瞬间升起一丝抵触。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

　　自从离开锦和之后，她便一直在刻意避开所有和顾栖迟、和宏殊集团相关的一切商圈活动，尽可能不与对方产生任何交集。

　　可这一次，是以南城官方牵头、宏殊集团作为主办方的名流晚宴，囊括了南城所有顶尖企业家与政界人物，若是贸然拒绝，等同于当众不给宏殊面子，也会让承景刚刚站稳的处境变得被动。

　　她现在还不能这么任性。

　　“把邀请函送上来。”宁笙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排斥，声音平静无波。

　　“好的宁总。”没过多久，秘书便将一份烫金封皮的精致邀请函送到了办公室。

　　黑色的封皮点缀着暗金色的纹路，是宏殊集团独有的设计风格，沉稳又奢华，处处彰显着南城顶尖资本的底气。邀请函落款处，一笔凌厉洒脱的钢笔字迹，赫然是顾栖迟本人的签名。

　　宁笙的指尖落在那行字迹上，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她和顾栖迟，已经有整整三年没有私下见过面了。

　　三年前她决然离开锦和，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若有似无的牵扯，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沉浮于南城商圈。

　　这三年里，两人偶尔会在大型商圈会议上远远偶遇，也只是点头之交，连一句多余的交谈都没有。

　　她本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保持距离，做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没想到，顾栖迟会亲自向她递来晚宴邀请。

　　是单纯出于商圈礼仪，还是另有别的用意？

　　宁笙猜不透那个男人的心思，也懒得去猜。

　　她将邀请函随手放在办公桌的角落，暂时压下这件事，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城东地块的项目规划上。

　　眼下承景刚刚度过危机，正是稳步扩张、夯实根基的关键时期，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测顾栖迟的用意，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和他之间多余的纠葛。

　　另一边，宏殊集团顶层办公室。

　　顾栖迟听完助理关于宁笙已经收下邀请函的汇报，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中醇厚的红酒，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没有拒绝？”他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的顾总，宁总收下了邀请函，暂时没有传出拒绝出席的消息。”助理恭敬回话。

　　顾栖迟微微颔首，眸光望向窗外远方承景集团大楼的方向，隔着遥遥数条街道，两座商业巨头遥遥相对，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牵绊。

　　他其实早料到宁笙不会拒绝。

　　如今的承景根基未稳，尚且经不起和宏殊正面交恶，以宁笙冷静理智的性格，绝不会因为私人的抵触，置整个公司的安危于不顾。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城东地块后续的合作供应商，暗中帮承景扫清一些暗地里的阻碍，但不要留下任何痕迹。”顾栖迟淡淡吩咐道。

　　助理微微一愣，随即立刻会意：“明白，我立刻去安排，绝对不会让宁总察觉到是我们出手。”

　　这段时间，虽然张董事安分了下来，但不少依附于老牌商圈势力的下游供应商，依旧在暗中给承景的项目制造麻烦，只是手段隐蔽，难以抓到把柄，宁笙一时之间也无暇顾及。

　　顾栖迟从没有打算干预宁笙的成长，也从没有想过剥夺她独自打拼的权利。

　　他只是不愿意，看着这个满身傲骨的女人，在看不见的阴沟里被无谓的暗箭所伤。

　　他尊重她的骄傲，所以所有的帮助都隐匿在黑暗之中，从不声张，从不奢求感激。

　　助理退下之后，偌大的办公室再度陷入沉寂。

　　顾栖迟拿起桌上一份尘封已久的档案，档案封面没有任何文字，里面存放的，是多年前他让人整理出的，关于宁笙年少时期所有的过往记录。

　　十岁雨夜被锁储物间、原生家庭的冷漠、常年的幽闭恐惧、伴随多年的情绪隐疾……

　　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记录着那个女人从不为人知的伤痕。

　　当初偶然查到这些资料时，那种心口骤然发闷的感觉，时至今日依旧清晰。

　　他终于明白，她骨子里那份近乎偏执的要强与疏离，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而是童年漫长的黑暗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保护壳。

　　越是了解，心底那份莫名的在意，便越是沉淀得深沉。

　　他从不急于靠近，也从不刻意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远处，看着她孤身披荆斩棘，看着她一步步活成自己的铠甲。

　　夜色再度笼罩南城。

　　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工作的宁笙，驱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相比于昨夜濒临崩溃的狼狈，今晚的她平静了许多。

　　吃过沈知言送来的新药，淡淡的安神药效缓缓在体内散开，抚平了心底躁动不安的情绪，也稍稍缓解了连日堆积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开灯，依旧像往常一样，靠着玄关的门板静坐了许久，任由窗外的霓虹落满周身。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陷入过往的梦魇，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了白天那份来自宏殊的邀请函，还有顾栖迟那张清冷深邃的侧脸。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起过这个男人了。

　　年少在锦和共事的零碎记忆缓缓翻涌上来。

　　那时候的她还尚且青涩，带着初生牛犊的孤勇，在职场上横冲直撞，屡屡碰壁，是他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不动声色地为她铺平前路，却从来不留姓名。

　　旁人都羡慕她运气好，总能逢凶化吉，只有她隐隐知晓，这份好运背后，藏着那个男人若有似无的纵容。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惶恐。

　　她太清楚自己骨子里的自卑与脆弱，太清楚自己满身无法愈合的伤疤，她配不上那份小心翼翼的偏袒，也不敢沉溺于那份捉摸不透的温柔。

　　所以她选择逃离，选择一刀两断。

　　宁笙轻轻闭上眼，将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

　　过去了的过往，本就不该再频频回想。

　　她起身打开客厅的落地灯，暖黄色的柔和光线瞬间铺满整个房间，驱散了黑暗带来的压抑，也让狭小的玄关不再容易勾起幽闭的阴影。

　　这是沈知言特意叮嘱她的，夜里一定要留一盏长明的暖灯，用来缓解潜意识里对黑暗的恐惧。

　　她走到落地窗旁，推开窗户，晚风裹挟着城市夜晚独有的清凉涌了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气息。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三天后的晚宴，我在宴会厅西侧露台等你。——顾栖迟】

　　简短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宁笙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猛地一沉。

　　他特意单独给她发消息，到底想要做什么？

　　两人之间本就该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他为什么还要主动打破这份平静？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删掉了短信，没有回复一个字。

　　她打定主意，届时出席晚宴只做例行的商圈应酬，尽可能避开和顾栖迟所有的单独接触。

　　她和他，本就该泾渭分明，互不相扰。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南城年度顶层名流晚宴如期而至，举办地设在南城市中心最豪华的七星云端酒店。

　　夜幕璀璨，灯火鎏金，豪车络绎不绝地停靠在酒店门口，南城商圈所有举足轻重的人物悉数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极尽奢华。

　　承景作为近期逆势翻盘、风头正盛的新兴企业，宁笙作为承景的掌舵人，自然是今晚晚宴备受瞩目的焦点之一。

　　傍晚七点，宁笙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象牙白丝绒长裙，褪去了平日里职场西装的凌厉冷硬，多了几分清冷温婉的气质。淡妆勾勒出精致清丽的眉眼，将眼底所有的疲惫与伤痕尽数遮掩，整个人宛如月下清冷盛开的白栀，孤傲又动人。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林小西替她拉开车门，忍不住由衷赞叹：“宁总，您今天也太好看了。”

　　宁笙淡淡勾了勾唇角，没有言语，整理了一下裙摆，抬步走入灯火辉煌的酒店大堂。

　　一路走来，沿途不断投来各色各样的目光，有敬佩，有打量，有探究，也有深藏的忌惮。

　　一路走来，不少商界大佬主动上前寒暄示好，热情地递上酒杯，想要借此拉近和承景的关系。

　　宁笙从容应对，进退有度，言语得体，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礼貌，完美诠释着一个顶尖企业家该有的风度。

　　她刻意四处留意，始终避开宴会厅西侧的露台，也刻意避开那个万众瞩目、一身黑色正装、立于人群之巅的男人。

　　顾栖迟今晚依旧是全场的中心。

　　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矜贵，周身与生俱来的强大压迫感，让周遭所有人都下意识不敢随意靠近。

　　他漫不经心地穿梭在人群之间，应对着各方人物的恭维讨好，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越过人群，落在那个一袭白裙、清冷孤绝的身影之上。

　　他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商圈名流之中，看着她始终疏离淡漠、从不轻易与人深交，看着她刻意躲闪、从不与自己对视。

　　深邃的眼眸之下，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情绪。

　　他早就料到她会刻意避开自己。

　　也正因为料到，所以才更有耐心。

　　晚宴进行到一半，悠扬的华尔兹舞曲缓缓响起，场内的人群渐渐聚拢到舞池中央，气氛愈发热闹。

　　宁笙趁着众人注意力被舞曲吸引的空档，悄悄抽身离开喧闹的宴会厅，打算找一处安静的角落稍作喘息。

　　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样嘈杂浮华的环境里格外疲惫，密闭拥挤的人群也让她心底隐隐升起熟悉的窒息感。

　　她沿着酒店幽静的回廊缓步行走，想要远离喧嚣，却不知不觉间，鬼使神差一般，走到了宴会厅西侧的露台门口。

　　夜色沉沉，晚风浩荡，整片南城的万家灯火都铺展在眼底，绝美而辽阔。

　　而露台中央，那个身形挺拔的黑色身影，早已静静等候多时。

　　顾栖迟闻声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四目相对，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