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全场最佳陌生人 《逆风》开 ...
-
《逆风》开机满一个月,制片人老周攒了个饭局。全组上下几十号人,包了附近一家私房菜馆的整个二楼。
沈清辞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她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整个大厅。老周在靠窗的主桌站起来朝她招手,“清辞,来来来,这边坐。”主桌坐了导演、编剧、几个主演。喻严也在。他坐在圆桌靠里面的位置,旁边是导演,对面是编剧。他没有抬头,在和导演说着什么,手里端着茶杯。
沈清辞看了一眼主桌的空位——两个,一个在导演旁边,一个在编剧旁边。导演旁边的位置靠着喻严。编剧旁边的位置靠着窗户。她几乎没有犹豫,“我坐这边吧。”她走到编剧旁边,拉开了椅子。
老周转过头看了看那个空着的位子,又看了看沈清辞,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阿May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沈清辞的后腰,意思是——你干嘛?沈清辞没理。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喻严正在和导演说话,手里端着茶杯。她坐下的那个瞬间,他的声音没有断,但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抿了一口,继续和导演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饭局开始了。菜一道一道地上,老周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场面话,“感谢大家这一个月的辛苦”、“《逆风》一定会火”、“来,干杯”。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沈清辞用左手端着酒杯,右手还缠着绷带,垂在身侧。
“清辞,你胳膊还没好,意思一下就行。”老周说。
“没事,”沈清辞笑了一下,“这点酒不算什么。”
她是真的能喝。之前拍《江山如画》的时候,杀青宴上她一个人喝倒了三个男演员,事后还要一个一个把他们送上保姆车。这件事在圈子里传过一阵,后来就变成了一个梗——“沈清辞,圈内最能喝的女演员,没有之一。”
她对自己的酒量有数,所以没在意。碰杯的时候,她抿了一口。白酒,辣的,呛得她皱了一下眉,舌尖在口腔里抵了抵上颚,那股热劲儿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就舒展了。她放下酒杯,低头吃了一口菜。
主桌另一边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谁说了什么,一桌子人都笑了。沈清辞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喻严也在笑,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弯着,表情放松,目光往她的方向扫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收回去了,继续和导演说话。
是在说她吗?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吃菜。
主桌那边有人开始串桌敬酒。导演先过来,“清辞,胳膊好点没?”她用左手举杯,和导演碰了一下。“好多了,谢谢导演。”“那就好,下周的戏你可不能掉链子。”“不会的。”
副导演过来了,制片人过来了,摄影指导过来了。沈清辞一一应付。她喝酒的动作干净利落,杯起杯落,没有扭捏。旁边桌的场务小李小声对同事说:“清辞姐是真能喝。”同事点头:“可不是嘛,上次杀青宴一个人干翻三个。”
但这杯酒她还没喝完。第四杯的时候,她刚把酒杯举到唇边,主桌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她受伤了,少喝点吧。”
声音不大,但主桌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酒杯悬在唇边。
她转过头。喻严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酒杯上,没有看她,在和导演说话。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他只是路过,顺便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嘴。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导演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喻严。老周第一个反应过来,“对对对,清辞胳膊还没好,少喝酒,换茶换茶。”服务员过来给沈清辞换了茶杯。铁观音,烫的。
沈清辞端着那杯茶,没有看他。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用眼睛看,是余光。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一缕风,从她的颈侧拂过去。她没有转头。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茶很烫。她吹了一下,还是烫。她没喝。手上的茶隔着杯壁烫她的指尖,她没松开。
阿May从隔壁桌走过来,弯腰在她耳边说:“你没事吧?”“没事。”阿May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杯,又看了一眼主桌的喻严,什么都没问,走了。
敬酒的环节继续。但沈清辞手里端的已经是茶了。她端着那杯茶,和每一个过来的人碰杯。铁观音的味道和白酒不一样,但她的指尖还是凉的。
刘奕过来了。
沈清辞端着茶杯和他碰了一下。“我受伤了,以茶代酒。”“应该的应该的,你胳膊还没好嘛。”刘奕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下。他没有走。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了。
“清辞姐,你这部戏拍完有什么打算?”“休息。”“休息挺好的,我也准备去国外度个假。马尔代夫?还是冰岛?你更喜欢哪里?”
沈清辞看着他。马尔代夫?冰岛?他们很熟吗?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茶凉了一点,但还是烫。
刘奕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清辞姐,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你之前的那部电影,我看了三遍——”
又来了。每次有人想套近乎,第一句永远是“你上次那部电影我看了”,下一句是“演得真好”,再下一句就开始要微信。她听了太多次了,多到耳朵生茧。
“谢谢。”她说。声音很平,脸上的表情也很平。平到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他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刘奕还想说什么,沈清辞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对面方向看了一眼。喻严低着头,在和导演说什么,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排骨。他咬了一口,然后那只排骨被放在碟子边,没有吃完。他的筷子在碟沿上顿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没有看她。沈清辞收回目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有没有看自己。她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
阿May适时插进来,“刘老师,我们清辞胳膊还没好,医生说要早点休息。”刘奕这才站起来,“那清辞姐早点回去休息,改天请你吃饭。”
沈清辞点了一下头,“好。”她没有说“改天”。但她说“好”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刘奕走了之后,沈清辞往主桌另一边看了一眼。喻严面前的碟子里,那块排骨还在。没有吃完。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看了一眼,还是他本来就没胃口。
饭局过半。沈清辞端着那杯茶,靠在椅背上。茶已经续了三次,颜色淡了,味道也淡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想起十年前《江山如画》的杀青宴。那时候她还不是“酒仙”,只是一个刚红的年轻女演员。那天晚上喻严坐在她对面,整晚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她以为他讨厌她。现在她觉得也许不是讨厌,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许和现在一样。
编剧余夏靠过来,压低声音,“清辞,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在想事情。”“想什么?”沈清辞看着茶杯里凉透的茶汤,倒映着天花板的灯,晃来晃去的。“在想什么时候能回家。”
余夏笑了,“你这人。”沈清辞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只给余夏看到了。
饭局散场,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沈清辞走出菜馆,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身上的酒气。不是醉了,只是身上发软,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说。
小圆在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赶紧把大衣递给她。“清辞姐,你脸好红。”“只喝了几口。”沈清辞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右手臂还是疼,但疼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阿May去结账了。沈清辞站在廊檐下等车,小圆在旁边刷手机。走廊里陆续有人出来,导演、编剧、副导演,一个一个跟她道别。喻严从里面出来了。
他穿着深色大衣,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到沈清辞站在门口,脚步慢了一拍。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沈清辞也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小周把车开过来了。沈清辞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清辞姐,刚才好像有人在拍。”小圆从前座转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拍什么?”
“就是……在菜馆对面,有人拿相机。我看到闪光灯闪了一下。”
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想起饭局上她坐在刘奕旁边的时候,刘奕凑得很近,她往旁边偏了偏。那个角度如果被拍下来,看起来就像两个人在说悄悄话。她想起喻严整晚没有看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翻手机还是在翻桌上的菜单。她想起他说“她受伤了,不能喝”。她说“好多了,谢谢导演”。但这些话如果被录下来,可能什么都不是。
“可能是代拍,”阿May说,“最近蹲剧组的不少。别管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沈清辞嗯了一声。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发动机的轰鸣声灌进耳朵。她的手伸进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糖。糖她没有带。那颗草莓味的糖放在家里的床头柜上,从那天到现在,没有拆开过。她不能再吃糖了。不是不喜欢吃了,是因为每次吃的时候都会想起一个人,甜味会变成一种提醒,提醒她他在那里。他在同一个剧组,同一条走廊,同一盏廊檐下。他们之间只有五六步的距离,但他不过来,她也不过去。这五六步,比银河还宽。
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的消息。
他今晚在想什么?他会不会知道,她往他那边看了好几次——在他说“少喝点”之后,在他放下排骨之后,在他从门口走出来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