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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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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是一片白色的。
不是天花板那种白,不是墙壁那种白,是没有边界的、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白得像有人把一整盒牛奶泼在了宇宙的脸上。陈规眨了眨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宿舍的床上——他记得那张床,上铺,左边靠墙,床单是灰蓝色的,枕头上有一个被烟头烫焦的洞。
这里没有床。他躺着,但下面是软的,像某种高密度的海绵,不会陷下去,但也不会硬到硌骨头。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他慌了,是因为他从来不会在不确定环境的时候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这是福利院教他的第一课——遇到陌生人,先看,再听,最后说话。遇到陌生环境也一样。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门,没有窗户,没有天花板。只有白色,无限延伸的白色。头顶没有光源,但一切都亮着,亮度均匀得不像自然光。他低头看自己——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睡衣,领口有两个烟头烫的小洞。左脚人字拖的带子已经快断了,右脚那只还在。头发是乱的,这他知道,二十二年来每天早上都乱。
上一秒的记忆:他在宿舍里,拆开外卖的筷子。黄焖鸡,多加一份土豆,米饭要了两盒。筷子刚从塑料包装里抽出来,那个脆响还在耳边——然后眼前一黑。没有疼痛,没有预警,没有“你被传送了”的旁白。就那么“消失”了。
陈规站起来。赤脚踩在白色地面上,触感细腻,像磨砂玻璃。他开始走,没有方向,没有目标。边走边数步数。一,二,三……数到一百三十七的时候,他停下。
一百三十七步,够他横穿三个篮球场了。但这片空间——没有边界。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再吸,再呼。三次之后,心跳从每分钟九十二次降到了八十二次。好,可以了。他闭上眼睛,让脑子开始转。
第一,这不是梦。掐自己会疼,他已经验证过两次。第二,他没有死。死了不应该还有心跳,还有痛觉,还能站在这儿想东西。第三,这里有人——或者说,有某种有意识的存在。因为这地方的设计感太强了。白色均匀,地面材质一致,温度恒定在二十三度左右,空气有淡淡的臭氧味——像雷雨前的阳台。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设计过的。
既然是被人设计的,那设计者一定在看着他。
陈规睁开眼,对着虚空说:“行了出来吧。我准备好了。”
话音落了大概两秒。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袋里的。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手机语音助手在念说明书。
「欢迎来到斯芬克斯游戏。您已被选中。」
“斯芬克斯?”陈规挑眉,“狮身人面像?那个问谜语的?”
「是的。您对希腊神话有了解?」
“不,我就玩过一个游戏,里面有个BOSS叫斯芬克斯。”陈规说,“所以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异世界召唤?有没有新手礼包?开局一把刀,装备全靠捡?”
系统沉默了一秒。那种沉默不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判断这个玩家是不是在认真问问题。
「斯芬克斯游戏是一个多维试炼场。玩家将从“悖论回廊”出发,被传送至不同“副本”中完成挑战。副本通关可获得积分,积分可用于兑换现实世界存活天数、道具、技能,以及维持您在悖论回廊的生存。」
陈规抓住了关键词。“存活天数?你是说——我在外面的身体还没死?”
「您在外界的身体处于“濒死”状态。意识被转移至本游戏中。积分归零则意识永久消散,外界身体同步死亡。」
陈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
“所以我得打工。打副本赚积分,积分换命。不打工就死。”
「您可以这样理解。」
“那我不玩了呢?现在就说不干?”
「退出即死亡。您已被选中,没有离开的选项。」
陈规点点头。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是我”这种问题,因为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副本是什么样的?”他问。
「副本形态多样,包括但不仅限于:解谜、生存、对抗、角色扮演。每个副本都有一个核心“规则”,利用规则可以降低通关难度。不理解规则的情况下,死亡率极高。」
“规则。”陈规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嚼一颗糖。“所以游戏的重点不是打架,是读说明书。”
「可以这么说。」
“有意思。”陈规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就是“规则”——不是遵守规则,是搞懂规则,然后钻规则的漏洞。小时候在福利院,食堂打饭的规则是“按年龄从小到大排队”,他七岁,排最后一个,但他发现如果帮阿姨搬凳子,可以提前打饭。这就是规则漏洞。
系统开始播放“新手引导”。陈规听得很认真。他不笑了。
空间叫“悖论回廊”,所有玩家的集散地。从那里出发,通过传送门进入副本。副本按难度分级,从F到SSS,死亡率逐级上升。F级死亡率约30%,SSS级死亡率99.9%。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陈规吹了声口哨,“那不就是进去必死?”
「SSS级副本至今通关者共计三人。均已返回现实世界。」
“三个人。”陈规记住了这个数字。他还记住了另一个数字——这个游戏目前的幸存者总数。
「当前幸存者:三千二百四十七人。」
“峰值呢?”
「峰值:一万两千零九十一人。」
三分之二以上的人死了。陈规的胃缩了一下,但脸上没变。他不怕死,但怕死得没意义。被一个游戏弄死,太亏了。
他问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玩家能组队吗?”
「不鼓励。不禁止。由玩家自行决定。」
“那组队的人活下来的概率高吗?”
系统没有直接回答。但它弹出了一组数据。
陈规看到“组队玩家平均死亡率”和“单人玩家平均死亡率”的对比时,瞳孔微微放大。组队,死亡率低百分之四十。不是数字的问题——是系统用这种方式在暗示什么。它说“不鼓励不禁止”,但把数据摆在这里,意思就是:你自己看着办。
他还看到了另一个数据:积分榜。
第一名:破矩。积分:128,470。通关副本:17。死亡率:0%。
第二名:沈渊。积分:41,220。通关副本:9。死亡率:11%。
第三名:林渡。积分:38,960。通关副本:8。死亡率:0%。
陈规盯着第一名的数字,瞳孔微微放大。十二万八千分。第二名到第十名的积分加起来才勉强够到这个数。这不是领先,这是碾压。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积分意味着什么——刚开服,他没有任何参照系——但那个数字和后面数字之间的断层,像被一刀劈开的山。
他更在意的是那个死亡率:0%。
十七个副本,一次都没死过。不是“没死透”,是没有濒死过。意味着他从来没有被逼到绝境。
陈规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人开挂了吧?”
「系统检测中……未发现违规行为。」
“那他怎么做到的?”
「无可奉告。」
陈规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破矩”。破,破坏。矩,规矩。打破规矩。
他把这个名字刻进了脑子里。
……
系统给了他初始积分:1000分。够基础生存一周。
他打开兑换商城,页面加载了零点三秒,然后铺天盖地的道具清单涌了出来。陈规快速浏览,像在超市打折区扫货。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些道具的价格后面有一个红色的“限”字,意思是限量供应,卖完就没了。还有一个“回溯怀表”,价格800积分,功能是“回到副本开始前10秒”。一次性的。十秒钟,八百积分,够他活八天。
“贵得离谱。”他嘟囔了一句,然后继续往下翻。
他没有急着换道具。他先换了基础物资:两套衣服(黑色卫衣和黑色工装裤,“反正我穿黑色好看”),一周分量的压缩饼干,两瓶水,一把多功能折叠刀。花了340分。
他又换了一个东西: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黑色水笔。50积分。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万一我想写日记呢”。他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在作业本的空白处写一行字,记下当天发生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因为怕忘,是因为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人——日记至少能证明他存在过。
还剩610分。他留着。
陈规拿着这些东西,站在白色空间里,环顾四周。“我房间呢?”
「请跟随指引。」
地面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光线。金色的,像有人用荧光笔画了一道线。陈规跟着光线走了大约半分钟,光线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深色木门,门把手是黄铜色的,擦得很亮。门正中央用银色字体刻着两个字:陈规。
他伸手推门。
房间不大,但够了。一张单人床,白色床单叠得方方正正。一张书桌,桌上有一盏灯。一个衣柜。一面镜子,嵌在墙上,正对着床。
陈规放下东西,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黑发乱成鸟窝,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黑眼圈,皮肤白到不太健康。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选中参加死亡游戏的人,像一个熬夜复习挂科了的普通大学生。“行,”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至少脸还在。”
他把衣服挂进衣柜,把饼干和水码在桌子上,把笔记本和笔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不是白色的。是深蓝色的,有人造星星。星星会缓慢移动,偶尔有流星划过。他看着一颗流星从天顶划到边缘,用了大概十一秒。十一秒,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空的。然后他想起了破矩。
十二万八千分。十七个副本。零死亡率。从来不组队。永远一个人。
陈规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黑色水笔抵在纸上,停顿了三秒。
他写下第一行字:「活着回去。或者死得有意思。」
第二行:「目标是和排行榜第一组队。他叫破矩。」
第三行:「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陈规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然后站起来,推开门。
他要去看看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悖论回廊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是“场地大”的那种大,是“没有尽头”的那种大。弧形穹顶高得像真正的夜空,人造星星在头顶缓缓旋转。地面是深色大理石,光可鉴人,他能看见自己的人字拖倒影。两侧是玩家房间,每扇门都是深色木门,门上有银色ID。有的名字是英文,有的是一串数字,有的是看不出来历的代号。
门和门之间间隔大约三米。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走廊里有风。很淡,带着一种电器的味道,像旧电脑机房里的那种。人不多——他走了大概三百步,才看到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灰色短袖,灰色长裤,灰色拖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动,像是在数什么。陈规从他的“装备”判断,这是一个老玩家——不是因为那身灰色衣服多值钱,是因为他身上没有伤。一个没有伤的老玩家,要么运气极好,要么本事极大。陈规没有打扰他。
第二个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地上,背靠着自己的门,面前摆着三张纸牌,像是在给自己算命。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刚哭过。她看了陈规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三张牌。陈规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第三个是一对男女,肩并肩走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陈规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女人说了一句“……上次副本死了八个,就我们三个活下来。我不想再去了。”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陈规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找到了公共区域。
公共区域比走廊宽出三倍。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空间,像地铁站换乘大厅。
公告栏占据了整面墙。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显示各种信息:
「副本『童谣游乐园(D级)』死亡率55% 招募中剩余名额2」
「副本『说谎者小镇(C级)』死亡率65% 招募中剩余名额4」
「副本『白山精神病院(F级)』死亡率37% 招募中剩余名额3」
「副本『寂静地铁(B级)』死亡率75% 未开放」
「临时公告:月内积分未增长20%以上的玩家将进入‘考察期’,考察期内副本死亡率上升15%」
陈规站在屏幕前,逐条读过去。F级死亡率37%,C级65%,B级75%——难度和死亡率成正比。但他注意到一个异常:F级死亡率最低,但那个副本的名字叫“精神病院”。精神病人杀人的电影他看过不少,37%这个数字让他觉得“不简单”。死亡率低,不代表通关容易。代表的是——如果你不知道规则,死得比谁都快。但如果你知道规则,就能活。
这种副本,最危险,也最诱人。
兑换终端是一排半透明的触摸屏幕,嵌在公告栏旁边的墙上。三个人站在终端前,手指飞快划动,表情一个比一个焦躁。其中一个反复点击同一个按钮,嘴里念叨着“不够不够还是不够”——陈规猜他在兑换某个很贵的道具,积分差一点,急得额头冒汗。
休息区有几组破旧的沙发和茶几。皮质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三个玩家瘫在沙发上。其中一个躺着,用胳膊盖住眼睛,像在睡觉——但从他起伏不定的呼吸来看,他没睡着。茶几上有烟灰缸,塞满了烟头。还有一个空杯子,杯底一圈褐色的咖啡渍。
用餐区最热闹。一个圆形吧台周围摆着高脚凳,五六个玩家坐在上面吃东西。食物看起来和现实中的没什么区别。有人吃汉堡,有人吃沙拉,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在吃一碗看起来很辣的拉面,吃得满头大汗但还在笑。
陈规走到兑换食物的终端前,看了一下菜单:美式咖啡5积分,拿铁8积分,汉堡套餐25积分,拉面20积分,矿泉水3积分。想了想,花了5积分换了一杯美式咖啡,然后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
他一边喝一边看。咖啡烫嘴,味道偏酸,豆子质量一般。他没有皱眉头,是硬咽下去的。这不是享受,这是在做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在陌生的地方,先坐下,先观察,先不动声色。
那个穿花衬衫吃拉面的男人,笑得很大声,但眼睛不笑。陈规很熟悉这种笑——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笑的。用来挡,用来藏,用来告诉别人“我没事,别过来”。
那个躺在沙发上用手臂盖住眼睛的男人,右手搁在肚子上,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坏掉的节拍器。焦虑到了极点。
那个在兑换终端前反复点击的女人终于放弃了。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陈规看到了她的脸——三十多岁,妆容精致但已经哭花了,眼线晕开像两条黑色的河。
陈规垂下眼,喝了一口酸涩的咖啡。这个世界会吃人。不是比喻,是真的会吃人。
“新来的?”
陈规转头。
旁边的高脚凳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年轻女性,二十岁出头,齐肩短发,发尾染成了樱花粉,用彩色发卡别住刘海。杏眼圆圆的,底色浅棕,亮晶晶的像藏了小星星。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上面印着一个动漫人物,表情很夸张。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
她看起来像一个没心没肺的高中生。但陈规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她右手无名指少了一截。断口平整,不是被咬掉的,是被什么东西切掉的。第二,她的眼睛在扫视周围的时候,速度和路径是有规律的——左到右,下到上,像在做场地测绘。
“新来的?”她又问了一遍。
“嗯。今天刚到。”
“哪个副本的?”
“还没下过。”
“新手啊。”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你运气不错,遇到我了。我叫苏觅。寻觅的觅。”
“陈规。规矩的规。”
“陈规——”她把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有意思。你爸妈取的?”
“不知道。福利院取的。”
苏觅的棒棒糖在嘴里顿了一下。“我也是福利院出来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陈规注意到她咬棒棒糖的力度大了一点。
“……巧了。”他说。
“巧什么巧。无限流里的福利院小孩比例高得离谱,都快成标配了。”苏觅耸肩,“苦大仇深的主角人设嘛,系统大概这么想的。”
陈规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说话挺有意思。”
“你也是。”苏觅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所以——你打算报哪个副本?”
“还没想好。”
“我劝你报F级。别觉得自己牛逼,先活下来再说。”苏觅指了指公告栏上那个37%的数字,“别看白山精神病院死亡率低,那是因为知道规则的人多。死亡率低不等于简单——意思是只要你会玩,就能活。不会玩,死得比谁都快。”
“你通关过?”
“两次。但每次都不一样。”苏觅的表情严肃了一瞬,“这个游戏的副本会变。你在这里看了攻略,进去之后可能是另一个版本。别太信攻略。”
陈规点头。然后他问了一个让苏觅差点把棒棒糖扔掉的问题。
“那个破矩,你见过吗?”
苏觅瞪大了眼睛。“你问他干嘛?”
“好奇。排行榜第一,积分是第二名的三倍。”
“好奇会害死猫的。”苏觅压低声音,凑过来,“他在这个游戏里待了多久没人知道。有人说他见过A级副本,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玩家,有人说他是系统派来监控我们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就是个怪人。”苏觅把棒棒糖塞回嘴里,“从来不组队,从来不多说一个字,走到哪儿都一个人。我上一个副本,有人说看到他了——说他在打BOSS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不是在装酷,是真的没有表情。”
“他从来不组队?”
“从来没听说过。”
陈规放下咖啡杯。冰蓝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如果有人找他组队呢?”
苏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声音大了一度:“你疯了。”
“也许。”
“他是排行榜第一。你是个连天赋都没觉醒的新手。”
“所以呢?”
“所以他不可能会理你。”
陈规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把那杯难喝的咖啡一饮而尽。
“谢了。下次请你喝。”“这咖啡难喝死了。”苏觅对着他的背影喊。但陈规已经走了。
陈规再次站在公告栏前。
他点开“白山精神病院”的详细页面,开始认真研究。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活命。
副本背景:白山精神病院,建于1987年,1997年因“患者集体自杀事件”关闭。但玩家进入后,医院是正常运转的——有医生、护士、患者,有作息时间表,有治疗流程。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这是一家医院,你是一个病人”。
玩家身份:精神病院患者。入院天数随机分配,诊断随机分配。诊断会附带3-5个“症状描述”,症状会影响NPC对你的态度和你的行动权限。
通关条件:在7天内“出院”。“出院标准由院方评定”——系统就给了这一句话。没有更多解释。
陈规又看了一遍通关留言。那些通关的玩家留下的只言片语,像暗号一样:
“别反抗。越反抗越惨。”
“医生的微笑是假的。别信。”
“白色药片会忘事,黄色药片会记起。”
“活动大厅的墙上有字。仔细看。”
“护士换班时间:中午12点和凌晨12点。”
“别怕沈夜舟。你越怕他,他越强。”
“通关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最后这条留言的发布者ID是——破矩。他的留言只有两个字:“别急。”
陈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别急。”排行榜第一,十七个副本零死亡率,他留给新人的只有两个字。不是“加油”,不是“小心”,是“别急”。
陈规忽然笑了。
他点开报名页面。当前报名列表:
破矩(队长)
(空)
(空)
破矩一个人报了名。没有队友,没有备注,没有留言。名字挂在那里,像一面没人敢靠近的旗。
陈规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报名”。
系统提示:「报名成功。您已加入队伍『白山精神病院』。队长:破矩。」
陈规退后一步,看着屏幕上“破矩”下面多出来的“陈规”两个字。他忽然觉得这像一份简历——他把自己投递给了破矩,能不能过面试,看命。
“破哥,”他对着屏幕说,“请多关照。”
……
他在悖论回廊又待了一个小时。
他去了训练室——一个可以模拟战斗的虚拟空间。测试了自己的体能:跑跳、反应速度、力量、心肺。结论:比现实中的普通人强一点,但没有超能力。天赋能力要在第一个副本之后才能觉醒,现在他就是个普通人。
他去兑换终端买了“白山精神病院”的攻略合集。200积分,贵得要命,但值。他花了一个下午把所有资料读了一遍,有用的信息抄进笔记本。
白色药片是记忆抑制剂,吃了会忘事。黄色药片是记忆唤醒剂,吃了会记起来。两种药每天各发一粒,吃哪个自己选。
沈夜舟——主治医师。几乎每个通关记录里都提到了他。金丝眼镜,白大褂,永远微笑。他的微笑不是友善,是刻在脸上的,像面具。别和他对视太久。
有一个叫“老陈”的NPC患者,五十多岁,每天在走廊里唱歌。他的歌听起来是疯话,但每一句都是线索。“药片有两种颜色,白色的吃了会忘记,黄色的吃了会记起。”——这句话就是他说的。
医院的护士每两小时查一次房,路线固定。换班时间中午12点和凌晨12点。换班期间有大概三分钟的空窗期,没有人巡逻。
活动大厅的墙壁上有一行字,只有特定条件下才能看到。有人说是用紫外线笔写的,有人说是只有“快要通关的人”才能看到。那行字的内容是:「一旦你怀疑自己疯了,你就已经疯了。」
陈规把这句话抄了三遍。他隐约觉得这是通关的关键。
他还看到了关于“隐藏结局”的线索。有人说白山精神病院有第二种通关方式——不是“出院”,是“毁了这家医院”。但那条线索到一半就断了,发帖的人再也没有更新过。
陈规在“隐藏结局”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倒计时还有六个小时。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他在脑子里演练。从踏进副本的第一秒开始,他应该做什么、看什么、说什么、不说什么。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个副本的核心不是打怪,不是逃生,是“理解规则”。
而破矩——那个从来不组队的人——为什么会一个人报名这个副本?
陈规想不明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出现在同一个传送平台上。
副本开启前两小时。传送大厅。
传送大厅是另一个空间——一个圆形平台,直径大概二十米,周围是无尽的虚空。没有护栏,站得太靠边会有一种往下坠的眩晕感。平台中央的地面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法阵,像电路板。
陈规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
一个壮汉,身高大概一米八五,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迷彩T恤,胳膊上全是纹身。他看到陈规,主动走过来握手:“刘威。第一次副本。你呢?”
“陈规。也是第一次。”
“哎妈呀终于有个正常的了!”刘威的声音大得像在打雷,“我刚跟那个人说话,她一个字都不回我,吓死我了。”
他指的是平台另一角的一个年轻女人。小个子,黑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低头看地板,像一个被罚站的学生。
陈规走过去。“你好。”
女人抬起头。五官清秀但面无表情,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看了陈规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她叫小何,”刘威在陈规背后说,“我问了她十遍名字,她就说了这俩字。”
陈规没有追问。他走到平台中央,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他在等一个人。
倒计时三十分钟。刘威已经绕着平台走了十七八圈,嘴里念叨着“我能活着回来吗我能活着回来吗”。小何换了姿势,从坐着变成蹲着,但还是不说话,还是不看人。
倒计时十分钟。传送大厅的入口方向出现了脚步声。
不是刘威那种哐哐响的军靴声,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节奏。陈规睁开眼。
破矩走了进来。
黑色短发,微分碎盖,额前的头发刚好遮到眉弓。单眼皮,眼型锐利平直,瞳色深灰黑——不是黑,是灰黑,像冬天的铁轨,又冷又硬。没有表情。不是“装酷”的那种没有表情,是脸上真的没有可以调动的肌肉来表达情绪。
穿黑色工装夹克,里面是深灰色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黑色战术裤,马丁靴。右手腕一块旧电子表,表盘有划痕。左手虎口一道旧疤——刀伤,很深,愈合后留下一条扭曲的白色凸起。
他走路没有声音。不是刻意的,是习惯。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重心平稳,身体的晃动幅度极小。陈规看他的步态,脑子里冒出一个词:猎人。
破矩走过来的时候,刘威往旁边退了两步。不是故意的,是本能。一个比你高、比你壮的人朝你走过来,你不一定害怕。但一个走起路来像刀刃划过空气的人朝你走过来,你的身体会自动让路。
破矩走到平台中央,站在离所有人最远的位置。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闭目养神。
陈规看着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然后他笑了。
“破哥好。”
破矩睁开眼。那双灰黑色的眼睛扫过来,像探照灯扫过一片漆黑的湖面。没有好奇,没有排斥,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看到了一个会说话的东西,然后评估了一下这东西的威胁等级。
“嗯。”
一个字。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陈规没有被这个“嗯”打败。他转过头,对着刘威挑了挑眉,意思是“你看,他理我了”。刘威的表情写在脸上:这也能算理你?
小何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没有看破矩,但她从蹲着变成站着——说明破矩的到来让她感到不安,而她的应对方式是“随时可以跑”。
传送平台开始震动。地板上的纹路亮起了蓝白色的光。
系统倒计时:10、9、8……
陈规站在破矩的斜后方,隔了大概三米。他看着破矩的背影——肩胛骨在夹克下面撑出一个挺拔的弧度,后颈的发际线剃得干净利落,露出一点青色的头皮。
陈规在心里说:破哥,接下来七天,请多关照。
3、2、1。
白光吞没一切。
他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浓烈的、刺鼻的、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像是有人把一整瓶84倒进了空气循环系统。
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两根,其中一根在闪烁,频率不快不慢,像心跳。铁床,窄到翻个身就会掉下去,只铺了一层薄床单,能摸到下面的金属弹簧。枕头硬得像砖头,没有任何填充物。
陈规低头看自己。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胸口绣着“白山精神病院”六个字,字体是那种老式的楷体。左手腕系着塑料手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C-07,陈规,入院第847天」。
系统提示在他脑子里亮起来:「当前身份:东区精神病院患者。已入院847天。诊断:偏执型人格障碍。症状:坚信自己没病、拒绝配合治疗、话多、喜欢与医护人员“理论”。」
陈规看完自己的病历,差点笑出声。话多也算病?那这个世界上一大半人都该住进来。
他转头。
四人间。左边是一张空床,床头上写着“C-08”,但床单是铺好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有人住过,但人不在了。右边——
破矩躺在隔壁床上。黑色短发被枕头压得有点翘,露出前额,额头的形状很好看,饱满但不突兀。单眼皮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连眨眼的频率都很低。
他的手环:「C-12,破矩,入院第521天」。诊断:情感淡漠障碍。症状:社交回避、情感表达缺失、对周围事物缺乏兴趣、语言功能呈退行性改变。
陈规看到“语言功能呈退行性改变”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退行性改变?就是话少呗。医生还挺会写。”
破矩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破哥你也在啊?缘分!”陈规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欢快。
破矩沉默。
陈规划不在乎。他开始观察这个房间。
铁门,门上有个观察窗,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窗户有防盗网,焊死的,不锈钢栏杆间隔大概十厘米,连头都伸不出去。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绿色,有细小的裂纹。墙裙刷了淡蓝色的漆,但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一块的白色腻子。
每张床配一个床头柜,灰色的,铁的,带锁。柜门上用白色油漆写着数字:07、08、12。陈规试了试自己的柜子——锁着的。他没有钥匙。
病房门没关。走廊里有脚步声,有规律,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巡逻。
陈规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冰凉,像踩在冬天没开暖气的浴室。
“你要去哪?”刘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他的病号服胸口绣着“C-09”,手环上写着“入院第3天”。
隔壁病房。小何站在刘威身后,靠着墙,低着头。
“去护士站看看。”陈规说。
“不能去吧?万一被抓到……”
“被抓到会怎样?”
刘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规则,所以他在害怕。陈规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知道规则——而唯一获取规则的方式,就是去碰,去试,去被惩罚。
他走向护士站。
护士站在走廊尽头,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白色台面,蓝色文件夹,三把转椅,一台老式电脑(大脑袋那种)。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一个护士坐在转椅上,背对着走廊,正在整理药盒。她穿着粉色制服,头发盘在脑后,发网是白色的。陈规走近的时候,她没有转头。
“你好。”陈规说。
护士没有回应。
“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护士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转过身来,陈规看到了她的脸——三十多岁,圆脸,嘴唇涂了颜色很艳的口红,表情不是冷漠,是空洞。像一台机器被按了暂停键,画面停在“正在对你微笑”这一帧。
“C-07。”她念出他的手环编号,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你今天的药还没吃。”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纸杯。一个杯子里是白色药片,一个杯子里是黄色药片。
“吃完药回去休息。上午十点有查房。”
陈规拿起白色药片端详了一下,又拿起黄色药片。两个药片大小相同,硬度相同,味道闻不出来——他凑近闻了一下,只有淡淡的淀粉味。
“这两个药是干嘛的?”
“对你好。”
陈规笑了。“对你好”这三个字,在任何语境下都等于“你别问了”。
他把两粒药片都放进嘴里,仰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药片压在舌头底下,贴着舌根,涩涩的,有点苦。他含住了,等护士转身,立刻吐到手心里。
他做了两件事。第一,把两粒药片分别用指甲划了一道痕,白色药片一道,黄色药片两道,然后重新藏进口袋。第二,他记住了护士放药盒的抽屉——左边第二个,没锁。
当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看到破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里。
破矩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看着陈规。不是“审视”,不是“好奇”,就是看着。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实验皿里的细菌——它会动,它会分裂,它有反应,但“我不需要参与”。
陈规举起手,掌心朝上,露出那两粒被他吐出来的药片。
“白色的,黄色的。你都看到了。”
破矩没有说话。但他从口袋里伸出手,朝陈规的方向拨了一下。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不是“给我”,不是“滚开”,更像是——你继续。
陈规笑了。
他把药片重新放进口袋,从破矩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白色的会忘事,黄色的会记起。攻略上写的。”
破矩没有回应。但陈规走过之后,破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
C-12。入院第521天。
他闭上了眼睛。
陈规回到病房,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虽然柜子锁着,但柜顶可以放东西),然后坐在床上,拿出了那本笔记本——他藏在枕头底下带进来的。
系统允许玩家携带“非道具类物品”进入副本,只要这些东西“不具有功能性”。笔记本和笔没问题。但他确实看到有人试图藏一把水果刀进来,传送的时候被系统拦截了。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写字。
「第一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护士站。护士姓什么不知道,叫她王姐(攻略里提到过,现实中的原型?)。药片:白色(忘),黄色(记)。我选了都收起来。不吃药应该不会死,但不吃药的行为会被记录。」
「病房:四人间,有一张空床(C-08)。那个人去哪了?出院了?还是死了?」
「巡逻频率:大约每两小时一次。我会继续观察。」
「破矩:他没吃药。我看到他把药片藏在了枕头底下。他知道规则,或者他和我一样,正在试。」
陈规写了一页半,然后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那根闪烁的日光灯管。
“847天。”他小声说。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847天。在他被系统传送进这个副本之前,他的角色就已经在这个精神病院里待了两年多。
这两年多里,他经历了什么?见过谁?被治疗过多少次?尝试过逃跑吗?成功过吗?
他一无所知。系统删掉了他作为“陈规”的记忆,只保留了“玩家陈规”的记忆。他的角色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但那个空床——C-08——让他不舒服。
那床单是铺好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人不是在慌乱中被拖走的。他是自己走的?还是“痊愈”了?
陈规翻了个身,面朝破矩的方向。
破矩也在床上躺着,侧躺,面朝墙壁。从陈规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脚踝很细,跟腱很长。
陈规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破矩在这个副本里是什么身份?他入院521天。他经历过多少次循环?他是第一次来白山精神病院,还是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陈规在脑子里数了一下间隔——从上次巡逻结束到这次巡逻开始,大约一百一十七分钟。不是两个整点,是两小时减三分钟。
为什么是三分钟?
那三分钟去哪了?
他闭上眼睛,把这个疑问存档。留到晚上再想。
上午十点整。查房。
陈规听到了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开门声和脚步声。不是一个护士,是一队人——至少三个。
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叠成方块,虽然他不情愿,但他不想在第一天就被扣“不配合治疗”的帽子)。破矩也从床上坐起来了。他叠被子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一千遍。
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
金丝眼镜。白大褂一尘不染,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工牌:「主治医师·沈夜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多到可以防弹。五官偏俊美,但那双眼睛不对劲——瞳色浅得不像亚洲人,像灰色,又像淡褐色,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像在读一份诊断报告。
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友善的微笑,是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刻在脸上的微笑。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不会多一丝,不会少一毫。
陈规立刻理解为什么攻略里所有人都在说“别怕沈夜舟,你越怕他越强”。这个人不是“有威胁”,他是“没有人类应有的温度”。他不是在微笑,他是在演示“微笑”这个概念。
沈夜舟身后跟着两个护士,其中一个就是早上见过的“王姐”。另一个更年轻,短头发,没表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夜舟站在病房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空床C-08的时候,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他看向陈规。
“C-07。”他念他的编号,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课文。“昨晚睡得好吗?”
陈规差点脱口而出“好得很”,但他忍住了。他想起攻略里说的——不要反抗,不要顶嘴,不要表现出“我有病”的反面。因为你的敌人不是医生,是那个判定你有病的系统。
“还行。”他说,语气随意,像一个不想和医生多说话的正常人。
沈夜舟的嘴角弧度没有变化,但他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
“C-12。”他转向破矩。“你呢?”
破矩看着他。三秒。五秒。
“……嗯。”
沈夜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眯眼的幅度很小,但陈规看到了。
“你能主动开口说话,比上次有进步。”沈夜舟在破矩的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继续保持。”
上次。陈规在心里抓住了这个词。沈夜舟说“比上次”,说明破矩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是重复进入同一个副本?还是他的角色“破矩”在这家医院里已经住了一段时间,经历过多次查房?
沈夜舟离开后,陈规走到破矩床边。
“破哥。”
“……”
“他说的‘上次’,是什么意思?”
破矩看了他一眼。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只是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情绪,是某种陈规还读不懂的信号。
然后破矩开口了。不是回答他的问题,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下午三点。团体治疗。去。”
三个词。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动词。
然后他躺下,翻过身,背对着陈规。
陈规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大概十秒,他笑了。
“好。我去。”
团体治疗在活动大厅。淡蓝色的墙壁,软胶地面,窗户上焊着防盗网,阳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塑料桌椅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椅子有七八把,坐满了NPC患者。
陈规到的时候,活动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他扫了一眼,在角落里找到了苏觅——她坐在最后排,面前摊着一本杂志,假装在看。
她是另一组的玩家,但在这个副本里,她的身份也是患者。她的病历写在手环上:C-03,苏觅,入院第203天,诊断:焦虑障碍。症状:回避社交、紧张、疑病、强迫行为。
苏觅看到陈规,眨了一下眼睛——意思是“我看到你了”。
破矩没有出现。陈规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他。团体治疗是强制参加的吗?他看了眼手环上的“住院须知”:每日团体治疗为必修项目,缺席者将被扣除“配合度积分”。配合度归零将转入“强化治疗区”。
强化治疗区。听起来就很糟糕。
陈规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年患者,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过大的病号服,袖口挽了三折。他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老年人的生理性颤抖。
陈规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老陈。攻略里说的那个。他会唱歌,唱的每一句都是线索。
陈规打算在团体治疗结束后找机会和他说话。
沈夜舟走了进来。白大褂,金丝眼镜,微笑。
他站在圆圈的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老师在面对一群幼儿园小朋友。
“今天的话题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当他的目光落在陈规身上的时候,陈规感觉到一种不适——像被一条蛇舔了一下。
“你要如何证明自己没有疯?”
陈规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来了。就是这个。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陈规不认识的NPC患者,瘦得像竹竿,头发剃得只剩青茬。他拍着桌子喊:“我没病!你们关错人了!我要告你们!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沈夜舟微笑着在他的病历上写了几个字。“C-02,病历加重。新增症状:被害妄想。”
那个人的手环上多了一条信息——陈规坐在他后面两排,但他的视力很好,能看到屏幕上闪了一下。
第二个开口的是刘威。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声音都变了:“我、我也没病。我是被冤枉的。我就是一个普通上班族,我怎么就精神病了?”
沈夜舟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C-09,病历加重。新增症状:偏执型人格障碍倾向。”
刘威的脸刷地白了。
陈规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次“我没病”,每一次试图“证明”自己正常,都会为自己增加一条新症状。症状越多,离“出院”越远。
这个规则太阴了。你越挣扎,陷得越深。
第三个是陈规。
沈夜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C-07。你要说什么?”
陈规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客厅看电视。他笑了一下,语气随意:“我没什么要证明的。”
沈夜舟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哦?”
“您说我有病,那我就是有病呗。您是医生,您说了算。”陈规摊了摊手,“我就老老实实吃药,老老实实做治疗,配合您。哪天您觉得我好了,我再走。”
活动大厅里安静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没有人用这种态度对沈夜舟说过话。不是反抗,不是顺从,是直接把球踢回去。你觉得我病,我就病。你觉得我好了,我再好。主动权不在我,在你。
沈夜舟的嘴角弧度没有变化。但他握着笔的手指——
陈规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
“C-07的病历没有变化。”沈夜舟说。
陈规在心里笑了一下。没有加重,就是胜利。
团体治疗继续。有人哭,有人闹,有人沉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另一个世界的人对话。每个人的反应都被沈夜舟记录在案,轻症变重症,重症变病危。
陈规观察了全过程。他发现了一个模式——所有试图“证明自己正常”的人,病历都加重了。所有“承认自己有病但不吵不闹”的人,病历没有变化。有一个NPC患者全程没有说话,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他的病历在治疗结束后反而减轻了一条症状。
不说话,不证明,不反抗——反而被判定为“病情好转”。
陈规在本子里记下了这一条。不是“不说话”,是“不证明”。
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没疯。你需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你已经不在乎自己疯不疯了。
团体治疗结束的时候,陈规在门口等破矩。
破矩没有来参加团体治疗。陈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有一种直觉——破矩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在走廊里等了几分钟。然后他看到破矩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不是从病房方向,是从——配药室的方向。
陈规没有问破矩去配药室做了什么。但他注意到,破矩右手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红色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破哥。”
破矩停了一步。
“下午的团体治疗你没来。”
“……”
“沈夜舟会扣你的配合度积分。”
破矩侧过脸,看着他。
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冷、更远。陈规甚至觉得那不是一双活人的眼睛——不,不对。活人的眼睛是有温度的,即使是再冷漠的人,瞳孔也会对光线做出反应。但破矩的瞳孔,在强光下几乎没有收缩。
“扣。”破矩说了一个字。然后走了。
陈规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步伐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无声、平稳、不可预测。
陈规喊了一声:“破哥!晚上一起吃饭?这里应该有食堂吧?”
破矩没有回头。但陈规注意到,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的顿挫,像走楼梯的时候多踩了一级。
然后他继续走了。
陈规靠在墙上,笑了。旁边一个路过的NPC患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有病”。陈规对着那个患者的背影说:“对,我有病。相思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