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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京 ...


  •   京城的风已经变了三个月。

      起初是北边来的难民说铁骑烧了云中郡,后来是信使说雁门关没了,再后来就没有信使了。朝堂上吵了半个月是战是逃,天子吵累了,半夜开了北门,带着三千亲卫走了。走的时候连玉玺都没来得及拿。

      这些事,沈渡都是听大师姐说的。

      大师姐比沈渡大八岁,钦天监第一个考进来的寒门女子,母亲最得意的门生。她把消息带到后院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节气表。沈渡正在阁楼里抄一份星图,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天子弃城,我们守什么?”

      “历法。”大师姐说,“师傅说的。”

      沈渡放下笔,走到窗前。京城还在,街巷还在,炊烟还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已经死了。它只是还没倒下去。

      母亲在观星台上待了三天三夜,没有下来。沈渡上去送饭,看见她披头散发地蹲在浑仪旁边,算筹散了一地。她面前的绢帛上画满了圈和线,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时间绞进去。

      “娘。”

      老监正没抬头。沈渡走近,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急。沈渡认得这种抖——母亲只有算到天道有变时才会这样。

      “您在算什么?”

      “算我们还有几天。”

      沈渡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看那些图。她从小就能看懂母亲的演算稿,六岁能背七曜历,十岁能独立推算日月食。母亲说她“眼里有规矩”,意思是她能看到数字背后天地的秩序。

      但她这次看不懂这些图。那些线条不是星轨,不是节气,不是任何她学过的东西。它们像是在描述一种裂痕——天的裂痕,时的裂痕。

      “这不是历法。”沈渡说。

      老监正终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眼白里像有火在烧。

      “这是山。”

      沈渡听过“山”。古籍里的只言片语,母亲酒后的只言片语。说天地初分时时间是锦缎,后来锦缎撕裂,就在“山”那个地方。说那里一日千年、千年一日,没有定数。说有人镇在山中,万世不移。

      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老了以后编给自己听的故事。

      “山真的存在?”她问。

      老监正没有回答。她握住沈渡的手,把她拉到浑仪前,让她透过窥管往北看。天还亮着,看不到星,但沈渡看到了别的东西——北方的天际有一道淡淡的、撕裂的暗痕,像一匹锦缎被生生扯开,露出底下的麻线。

      “时裂。”老监正说,“大撕裂之后,时间一直有裂口。只是裂口太小,凡人看不见。现在裂口在变大。北朝的铁骑踏过来不是因为他们强,是因为他们那边的时流比我们快——他们的一年,是我们的三年。他们练兵一年,等于我们练三年。”

      沈渡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想到了雁门关的陷落,想到了信使口中“快得不正常”的骑兵。她懂了。

      “所以天子弃城不是怕北朝的人。”她说,“是怕时间。”

      老监正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得像枯枝折断。

      “天子不懂这些。你跟他说时间,他跟你说逃跑。他跑是因为他怕死,不是因为懂了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能算出来吗?时裂的规律?”

      “能。”老监正指了指满地的算筹,“我已经算了三天。再给我三天,我能推算出‘山’的位置。”

      “然后呢?”

      老监正没有回答。

      那是沈渡最后一次和母亲说话。

      第四天,北朝的先头部队到了城外三十里。满朝文武跑得差不多了,守将开了城门投降。城里没有抵抗,因为没有人可以抵抗。

      老监正在城破的鼓声中登上了观星台。

      沈渡被大师姐拦在台下。她拼命往上挤,大师姐死死抱住她的腰,说“师父有令,让你往南走,去找山”。

      她看见母亲的背影站在最高处,逆着光,像一支黑色的蜡烛。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数十级台阶,隔着硝烟和哭喊声,沈渡清楚地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她说的是——“算完”。

      然后她点燃了观星台上积存了三年的火药和油毡。

      火是从浑仪底下烧起来的。浑仪是青铜铸的,一时烧不化,火光映在铜面上,像整片天空都在燃烧。沈渡被大师姐拖走的时候,一直仰着头看那只青铜的龙在火中熔化,龙的眼睛先化了,像是流了两行铜泪。

      观星台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北朝将领进城,看到一座半塌的焦黑色高塔和塔顶一具蜷缩的骨架。骨架的手还握着一卷烧残的绢帛。有人想扯下来看,绢帛一碰就成了灰。

      那灰飘起来,像黑雪一样落了一整天。

      沈渡在那天傍晚出了城。

      她穿着素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刻意遮掩。怀里揣着母亲留下的星图——不是观星台上那些烧掉的,是藏在她书房暗格里的一份旧稿,上面只有一座山、一片海、一行字。

      “百川归海,万时同流。”

      大师姐把她送出城外五里,交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有几块干饼和一把短刀。沈渡看着那把刀,刀刃还没开锋。

      “你不跟我走?”她问。

      大师姐摇了摇头。她的眼睛里有种沈渡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野心,是恐惧,还有一种扭曲的、被恐惧烧出来的狠。

      “我要留下。”她说,“新朝总要有人懂历法。”

      沈渡盯着她看了很久。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

      远处京城的火还在烧,比观星台烧得还大。整座城像一个巨大的火盆,烟柱冲上天,把夕阳都遮成了黑色。

      她摸了摸怀里的星图,摸了摸腰间那把没开锋的刀。

      然后她往南走。

      她不知道“山”在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一个真的地方,还是母亲死前最后一刻的幻觉。

      她只知道——母亲让她算完。

      而她已经没有家了。

      所以她只能往前走。

      身后是火,前方是漫漫长路。风从北方来,带着灰烬的味道,像千万人的叹息。

      沈渡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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