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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江仙 身逢乱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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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逢乱世,江湖就作了朝堂。
三年之约将近,九州各地也热闹起来。
溪南道,懿洲城。
自东平门入城二百步东去罥晴街,商贾穿行,热闹非凡,大多身着短褂劲装,沿街吆喝,也有不少行走江湖之人,携着武器,神色匆匆。
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在草席凉棚里落座,叫了壶热茶。
“传闻那商兵将金阙城围得是水泄不通,四大商会的阁老放火烧了宫城,逼着朝廷交出小皇帝交权。丞相宁死不屈,背着四岁的小屁孩登上金阙台,和传国玉玺一起自高台上纵身跃下,满朝文武一并殉国,惨烈异常,可悲可叹。”
“有何可叹,为官的只知‘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不足挂齿,况且如今四大商会问鼎金阙,世间再无帝王将相,岂不美哉?”
“没想到葬送亓官氏百年江山的竟是一群商贾,盘古开天地来,也没见过这样的事。”
“慎言慎言,从今后便有了。”
说话之人并不在几人中。一人身影落下,“啪——”地展扇:“向来是农本商末,可时随事迁,昨贱今显,彻底翻身。”
说话的青年戴了一对溜圆乌脂琉璃镜片,暗金龙纹的框。曲翅幞头,朱红百花撵龙纹缂丝襕衫,黑色鞓带,腰挂骷髅幻戏的描银金鱼锡酒壶,端的是半旧半新的风骨,左手执扇,上书“贪财好色”四字,混在一众五大三粗的江湖人士中,显得格外扎眼。
正中的魁梧汉子将碗中茶汤一饮而尽,长舒道:
“俱往矣,聊那些不成器的作甚。”
几人相应着大笑一番,一人对他道:“杨兄,既然身在懿洲,就不得不提这飞鸿镖局。能在乱世中独领风骚,当真不是一般人。”
姓杨的汉子来了兴致:“这话是怎么个说法?”
“飞鸿镖局如今当家的不过弱冠之年,极会做生意,当初飞鸿镖局老彪头暴毙,他小小年纪硬是将生意盘活。”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二当家姓萧,全名叫萧靳安。传闻跟着墨者三佬学了一手出神入化的机关术,时下许多兴起造物,最初都是源自他手,什么飞骁、仙人盘、机括肢体、能用于千里传音的伪瞳,当真经天纬地、江湖鬼才。”
汉子听得出神,竟不想那人话锋一转:“听说萧靳安虽长了张金刚疙瘩打的脸,却生得清俊漂亮,是前总镖头给现任当家千挑万选出来的贴身侍卫,不过依我看,说不定是买来的通房。”
汉子忍不住啐道:“呸,什么人中龙凤江湖鬼才,原来是养在身边唱花旦的姘头。”
闻言,几人登时哄堂大笑。
募地几人只觉眼前白光乍闪,一声霹雳炸响后,定睛看去,一把环首直刀横没入茶几中。
茶楼门口站着个人。
逆着正午的日头,只看清是个年轻男子的身型。
那人七尺半左右的身长,头戴皂纱帷帽,一头披肩编发,花青圆领衫半解,露出酱色的半袖和半副护心镜,一双锃亮的皮革护臂,清简遒劲,盘靓条顺,背上一个长条包裹,应也是刀剑一类。
江风掀起薄纱,几人这才看清,来人右眼闪烁的如同朱砂色的光点,颌骨至拿刀的左臂全是包金机括。
如今以金器武装者不少,但少有这般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几人顿时戒心大涨。
汉子拔刀站起,大喝一声:“哪路毛贼,过来受死!”
萧靳安刚从别地押镖回来,一进屋子,水都来不及喝上半口,就听得有人诽谤他。
正窝火,也不惯着,说动手就动手。
方才插话的朱衣青年伸手将他拦住,在众人诧异目光中轻摇折扇,道:“不是说去三个月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萧靳安瞥他一眼,往茶几上抽出自己的佩刀,用带着西南口音的官话道:
“我若不提前回来,怎晓得你在这儿污我的名声。”
青年仰天大笑:“你来得正好,现下有庄私事,替我清一清场。”
他做事,萧靳安从不问缘由。
他将刀口挂过左臂,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喧闹的茶馆瞬间安静,朗声道:
“对不住,今个茶馆不待客,识相的赶紧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方才调侃他的那汉子冷笑:“小兄弟,这茶楼你开的?”
萧靳安也笑:“说得不错,正是你爷爷我开的。”
说罢抬手掀翻了茶桌。
汉子猛地将杯子一摔,喝道:“龟孙子,你存心的吧,小心老子削你!”
萧靳安双刀在手,挽了个利落刀花,拉开架势:“说话就说话,别乱了辈分。”
汉子正欲发火,却被吴行周温言拦住:“家内是个粗人,不知礼数,烦请客人见谅。在下吴行周,这位是飞鸿镖局的萧靳安萧镖头。未及时表明身份,让客人受惊,失礼失礼。”
汉子上下打量二人,慢慢坐回去:“原来你就是吴总镖,老子眼拙,没认出两位镖头来,”
话虽客气,但他举止更加不屑,尤其是对那黑衣青年。
这便是萧靳安?不是说身长八尺有余、岿然如磐石?竟真是个小白脸。
看来这飞鸿镖局果然是一团草包,不足挂齿。
汉子于是冷笑道:“听闻飞鸿镖局在懿洲一带手眼通天,想必也知道老子为何而来。”
吴行周见状也不恼,只“呵呵”一笑:“先生真是客气,您从严罄府而来,一路奔波辛苦,不才理应设宴款待才是,只可惜先生进了懿洲地界才显出来意,着实仓促。”
汉子大爷般,也没发觉对方竟然说出了他的名头,自顾自地坐下:“现在知道也不晚,要好酒好肉招待着,老子便大人有大量,算了。”
吴行周拨了拨茶碗中的茶叶:“也幸亏如此,要不是截下您发回严罄的信鸽,在下差点派人在瓜汀取了你的性命。”
“你说什么?”姓杨的汉子猛地站起,提起椅子,兜头朝他天灵盖砸将下去。萧靳安挡在两人中间,一刀将椅子劈成两段。
茶楼里其余客人惊叫着作鸟兽散。
随行几人同时起身祭出兵器,围拥而上,自四面八方刺将下来,萧靳安使出接下数招,逼退众人,一来二去连过数十招,以一挑四,仍不落下风。
姓杨的汉子心道这小子有些本事,双刀行迹诡谲,身法扑朔,不似中原武功。
左右互递眼神,同时使出移步幻行,萧靳安接连闪避,杨姓汉子借着掩护,大喝一声,举刀跳步下劈,这一记力顶千钧,萧靳安以双刀才接下,姓杨的忽然一招拨云见日,萧靳安右手的刀脱手飞出。
汉子以为他不敌,乐道:“怎样,断手的小耗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出来打架,还是回去躲在妈妈怀里讨奶吃罢!”
他左右之人趁胜追击,却都被一一躲开。
萧靳安冷脸啐道:“扁你这杂碎,一根手指头就够了。”
汉子见状彻底恼了:“龟孙子死到临头还嘴硬!”
眼见几人如恶狼般朝自己袭来,萧靳安眸色晦暗,机械的左手使出一记降云掌,虎口掐住一把刀尖,顺势一拧,背身用刀柄敲晕一人,借那人身子挡下一刀,又推将出去撞翻两人,侧身躲过一劈,顺势一滚,捡起被打飞出去的刀,趁众人调整之际,劈向四周竹帘。
捆绳纷纷断裂,帘子落下挡住外头的光,屋内登时漆黑。
萧靳安冲上去,身法飞快,膝顶擒拿锁喉,一招一个,只听暗处刀风阵阵。
汉子见众人不敌,瞥到一旁平心定气的吴行周。
交战时,这人便坐在角落里优哉游哉,心下有了主意。
瞅准机会,汉子大喝一声,自后锁了他的喉,横刀架在他面前,冲萧靳安啐道:
“他妈的小杂种,乖乖跪下给爷爷们磕三个响头,不然老子先砍了这个狗娘养的姘头!”
果然,黑暗中的风声停住,然后传来少年冷冽的嗓音:“我看你是茅厮里头打灯是不是?”
汉子没大听懂,但也知不是什么好话。
他怒急攻心,手下发力,想直接砍断那男人的脖子,谁知腕子被人大力钳住,疼得他一激灵,大刀咣当落地。
他甚至不知萧靳安何时闪到他身旁。
不等再想,耳畔有风过,颈上一阵冰寒。
“说了你找死,还不信,哎。”
汉子见势不妙,扯步旁移,蹬柱遇走,后衣领却被扯住,将他摔回地上,胸口被人踩住:“走啥,老子让你走了吗?”
“狗娘养的小残废……”汉子还想起身,一只泛着铁光的手臂揪住他的头发提起来,森寒的眼神自上而下看来,不由使人打了个寒噤。
萧靳安最不喜欢有人叫他残废,更别提还长得丑:
“再骂一句,爷爷让你也尝下断手的滋味!”
吴行周在一旁甩了甩袖子:“哎呀哎呀,真是千钧一发,差点儿就没命了,”方低下头道,“对不住,忘了客人还拘着礼呢”。
“你——”
萧靳安却更快一步,刀贴着他的面孔深深扎进地里,吓得那汉子一句话不敢多说。
吴行周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莫见怪,如今这世道,客人又来路不明,咱不知是敌是友,心里也慌得紧。靳安,把客人扶起来吧。”
萧靳安收了刀,一把将姓杨的提起来,扔在凳子上,又重新将竹帘拉起。
汉子这才看清,随行的已经倒了一地,全都还活着,只是不能动弹。突然咧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萧镖头好本事啊。”
“客气客气,老子若是不厉害,哪当得起客人的爷爷。”
萧靳安淡淡道。
吴行周垂头吹一吹杯盏上的浮沫,看着对方黢黑的脸笑得开怀:“客人不远万里找来定是有要事,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不如咱们先填饱肚子,再慢慢谈生意。靳安,去温两碗酒,再上些懿洲小菜来。”
萧靳安撤了刀,重重收回鞘中,目光如狼,身型带风地进了后厨,不多时,端着酒盅菜碟回来,重重搁在桌上,抱着胳膊,冷冷站定道:
“客人,请吧。”
汉子喘着粗气,端茶喝了一口:“吴总镖这招先兵后礼玩得真不错,”他从怀中抽出一封名帖,“既然如此我也不藏着了。我家大人有批严罄来的货物,想借贵镖局的门路。”
吴行周只扫了一眼,也不接,只低头喝了口茶才道:“恐怕并非什么正经货物吧。”
汉子的手在半空僵着,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一旁的萧靳安先按捺不住,将那名帖截去,重重甩在地上,猛拍桌子喝道:“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别以为老子不晓得,我们镖局从不做你们这帮厮儿的生意,不打听清楚就敢找上门,真脏了我们懿洲的地界!”
“靳安,不得对客人无礼,”吴行周悠悠开口道,“不过话糙理不糙,俗话说各行有各行的章程,飞鸿镖局虽然在江湖上排不上名,也说不上什么话,却也不是什么活都接。看你千里迢迢又这么恳切,等一碗酒下肚,我只当你们没来过,还请转达在下的歉意。”
汉子心中暗骂“这对死龙阳”,面上却放缓语气,循循善诱道:
“吴总镖既然能将镖局开得风风火火,想必也不是墨守成规之人,如今既肯见一面,说明此事有商量的余地。”他从褡裢里翻出张交子推去,“我家主人说,倘若贵局走上这一遭,只要货物进了金阙,再奉楮币五万。”
吴行周瞅了眼纸上的数额,勾了勾嘴角:“如今没有正经引交所,你这交子若取不出银子,不过一张废纸,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汉子心中冷笑,既然肯谈钱,一切都好办。
“吴当家经营着这么大个局子,水运陆路,想必钱财不是要紧的,要紧的应当是烧火的家伙。”
吴行周点点头:“此言不假。”
“若飞鸿镖局愿意出手,今后每笔进金阙的生意,我家主人能进多少墨玮,都给你三成,如何?”
吴行周闻言,略一思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姓杨的立刻会意,将两方青黑菱块奉上。
萧靳安拿过,放在右眼下查看,半晌道:“虽有所不及,但也算中上品。”
杨姓汉子道:“的确比不上墨玮中极品的青玉子。可如今全天下的矿脉,全仅供着金阙九夤司那几个老儿,想求几石比登天还难,没有墨玮又寸步难行,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活。我家主人也是为了百姓苍生,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这笔生意,总镖头不妨再思量思量。”
钱财还是其次,关键是墨玮难得,他心知没人能抵御这样的条件。
果不其然,吴行周登时换了副面孔,将折扇在掌心一敲,眉如弯月:“原来客人行的可是劫富济贫的侠义之事,在下敬服,还未请教客人尊名?”
汉子得意地瞥向萧靳安:“不敢,洒家杨琼宝。”
“杨大侠如此深明大义,倒显得在下不义在先,实在心内不安啊,靳安,带严罄来的朋友去局里歇息,再叫上最好的大夫,费用全算我头上。”
杨琼宝朗声大笑,好似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吴少侠尚且年轻,做事不周到也是有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再说老子最欣赏你这样守着规矩又明理识趣的人,走好这趟,我家主人一高兴,今后共事的机会多着呢,少不了你们的好!”
“正是这个理,“吴行周长笑起来,“杨大侠不愧是绿林好汉,那不才便以此酒向诸位赔罪,预祝——此行顺遂。”
说罢二人端起酒碗,遥遥一碰。杨琼宝率先饮尽,翻过空底,却见吴行周依旧端着碗,满脸奸笑。
他顿觉有诈,刚一开口,腥咸涌上舌尖,呕出一口黑血,身体猛抽搐几下,轰然倒地,咽了气,双眼瞪得滚圆。
吴行周将酒坛直直倾倒,酒浆沾地的瞬间,青石砖面发出“滋滋”声,升起白烟。
他故作惊讶地咋舌:“你这是在酒里下了药,还是在药里掺了酒?”
萧靳安抱臂冷冷看着一片狼藉:“这厮儿竟把主意打到老子们头上,真是作死,江湖上都晓得,我们飞鸿镖局最恨的就是这些匪商。”
“说得不错,”吴行周闻言撑扇轻笑,“就是你这蛮子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满口粗鄙之言,一点不像咱们懿洲儿郎。”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懿洲儿郎,”萧靳安上前一步,踢了踢地上的尸身,“喂,咱把这家伙弄死了,你打算怎么跟那边交代?”
吴行周漠然道:“不必费心,我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