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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凉凉的海风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海风开始变得锋利。

      沈枝意是在一个周三的午后接到班主任通知的。课间操刚结束,她从操场回来,手背上还有刚洗过手没擦干的水珠。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侧身让过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同学,正要走进教室门,身后传来声音。

      “沈枝意,你来一下办公室。”

      是班主任王老师。

      沈枝意转过身。王老师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王老师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慢悠悠的、像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温吞水,但今天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在斟酌怎么说。

      “哦。”沈枝意说。

      她跟在王老师身后,穿过走廊。走廊很长,两侧的窗户大开着,海风直直地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两边飞。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有拢住,又放下了。她的心跳得很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虚假的宁静——海面上没有一丝风,空气闷得像蒸笼,所有的生物都躲起来了,整个世界在等待。

      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有预感。那种预感不是从脑子里生出来的,是从胃里——胃在微微痉挛,像有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攥着。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二层的最东边。王老师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两三个老师在批改作业,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沈枝意站在门口,第一眼看到的是办公室靠窗的那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但收拾得很干净。她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纸杯里的水没有喝,只是握着,像在借那点温度取暖。她的背挺得很直,不是放松的挺直,是那种在正式场合里刻意保持的、带着一点紧张的挺直。

      沈枝意认出她了。老吴面馆。阳春面。十二块钱。

      顾予舟的妈妈。

      沈枝意站在门口,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不是那种慢慢渗透的凉,是那种——一秒钟之前你还是干的、暖的,一秒钟之后你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湿透了、冷透了,你甚至来不及打寒战,因为那种冷已经把你的身体冻住了,你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从那间面馆里听到那通电话的时候,从办公室门口听到那个女人说“任何影响学习的因素都应该被排除”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想和来是不一样的。你可以在脑子里预演一千遍,把所有的台词都准备好,把所有的反应都排练好,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了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大脑是一片空白,你的喉咙是一道闸门,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被那道闸门堵住了,一个字都冲不出去。

      “沈枝意,进来坐。”王老师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另一把椅子。

      沈枝意走进去,坐下。她的动作很僵硬,像一台没有上油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像在握手,又像在祈祷。

      顾予舟的妈妈转过头来看她。

      她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沈枝意看到她的脸——比在那间面馆里看起来更瘦一些,颧骨的线条更明显,眼角的细纹更深。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顾予舟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但顾予舟的眼睛是安静的,像一潭很深的水,你扔一颗石子进去,涟漪要很久很久才会散开。而他妈妈的眼睛是锐利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还没有看到刀刃,但你已经被它的锋芒刺到了。

      “你就是沈枝意?”她问。

      声音不大,但很稳。和面馆里那通电话的声音一样,低低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疲惫。但这一次,那个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是沈枝意在面馆里没有听到的——一种审视。像老师在检查学生的作业,像质检员在检查产品的合格率,像一个人在检查另一个人值不值得她花时间。

      “嗯。”沈枝意说。声音很小,她自己都觉得不够用。

      “我是顾予舟的妈妈,”她说,“我姓陈。”

      沈枝意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陈阿姨?顾妈妈?太亲昵了,她不配。您好?太正式了,像一个客服在接电话。她选择了什么都不叫。

      王老师坐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像在主持一个她不太想主持但不得不主持的会议。“陈姐,您今天来学校,是想跟我们聊聊予舟的情况是吧?沈枝意同学也在,您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陈女士把纸杯放在桌上,转过来面对着沈枝意。她看着沈枝意的眼睛,没有马上说话。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沈枝意在那几秒钟里被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她知道对方在看什么,在看她的校服是不是整洁,在看她的眼神是不是闪躲,在看她的手指是不是在发抖。所有的一切——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是什么样的人——都在那几秒钟的沉默里被读完了、分析完了、判断完了。

      “沈枝意同学,”陈女士终于开口了,“阿姨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予舟现在高三了,很关键的一年。你是他的同学,阿姨希望你也能理解,这个阶段什么事情最重要。”

      沈枝意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缺血而泛出白色。她在等。等那句话。

      她不需要等很久。

      “阿姨不是说你不好,”陈女士的语气还是平稳的,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温和,“但是予舟这孩子,从小就跟他爸不一样。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只有我自己知道。他从小就懂事,知道妈妈不容易,从来不让我操心。成绩一直很好,老师说他是考清北的苗子。”

      她停了一下,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水大概已经凉了。

      “所以阿姨想请你帮个忙,”她把纸杯放下,“以后在学校,你跟予舟保持一点距离。不是说不让你们说话,正常的同学相处阿姨不干涉,但是——”

      但是。沈枝意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但是。这个词前面的话都是铺垫,后面的话才是真正的意思。但是。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前面的所有客气、所有礼貌、所有“阿姨不是说你不好”剪得稀碎。

      “但是阿姨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你们俩走得比较近。”陈女士的声音低了一点,“予舟这孩子心思重,容易分心。高三了,一步都不能错,他输不起。”

      一步都不能错。他输不起。

      这些话沈枝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在天台上,他亲口告诉过她——“我妈说,考不上好大学,她这辈子的辛苦就白费了。”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雨幕,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科学家在报告实验数据——客观的,冷静的,不带感情的。但那句话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有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那个把这句话压在他身上的人,坐在她面前,让她“保持一点距离”。

      沈枝意张了张嘴。她想说“阿姨,我们没有走得近”,想说“阿姨,我不会影响他学习的”,想说“阿姨,我比他更怕成为他的负担”。这些话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她知道,这些真话在这个场合里,什么用都没有。因为对方不是来跟她商量的,是来通知她的——你离我儿子远一点。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她不需要沈枝意的同意,她只需要沈枝意照做。

      沈枝意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握在一起的手指。指甲掐进手背肉里的月牙印还在,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左边四个右边四个,八个浅白色的月牙,深深浅浅地排列在她的手背上。

      她听到自己说:“……我知道了。”

      声音很小。小到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到。

      但陈女士听到了。她的表情微微松了一点,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调松了一点点——不是完全松开,只是从“拉满”变成了“半拉满”,但那种细微的变化,沈枝意捕捉到了。

      “阿姨不是针对你,”陈女士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你对予舟好,阿姨看得出来。秋游的时候你还帮他……”

      她没有说下去。秋游的时候她帮他怎么了?沈枝意不知道。她没有帮过他什么。在秋游的时候,她只是接过他递来的烤串,说了一句“还行”,然后在他走远之后把竹签上的每一粒玉米都吃得干干净净。她不觉得这算“帮他”。

      但沈枝意没有再听下去了。她的耳朵在嗡嗡响,像有一只蜜蜂飞进了她的脑子里,翅膀振动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她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王老师,陈阿姨,我先回去了。”她说。声音是平的,没有颤抖,没有哭腔,平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好,你先回去上课吧”。

      沈枝意弯腰捡起脚边的书包,转身走出办公室。她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在棉花上——不对,是像踩在冰面上,你知道冰面下面就是冰冷的水,但你只能假装它很厚、很结实,假装你不会掉下去。

      走廊里很安静。上课铃还没响,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在教室里趴着睡觉或者做题。她一个人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打在墙壁上,那个影子跟着她走,像另一个她。

      她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

      门是虚掩着的。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大部分同学都趴着,少数几个在低头做题。第三排,顾予舟没有趴着,他正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动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作业。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沈枝意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想走进去。想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想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你妈妈今天来了”,想说“她让我离你远点”,想说“你觉得呢”。她想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他——如果他点头,她就离他远点。如果他说“不”,她就留在原地。

      她会吗?如果他点头,她会离他远点吗?她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她想离他远点吗?不想。她能做到离他远点吗?她可以。她最擅长的事就是离一个人远点。从小到大,她离所有人都很远,远到那些人根本意识不到她的存在。离他远点,不过是回到原点,回到那个她最擅长的、最安全的、最不麻烦别人的距离。她可以做到的。她一定可以做到。

      但她的脚没有动。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久到里面的同学换了一个趴着的姿势,久到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扎根在这扇门前,再也走不动了。

      她推门进去了。

      教室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有人小声说话的声音。她低着头走回最后一排,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的余光捕捉到顾予舟抬了一下头。只是一瞬间,像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他看到她了,然后他低下去了。

      沈枝意坐在最后一排,把书包放在脚边。她没有垒书墙——那堵八本书垒成的墙还立在那里,但她没有去碰它。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桌子是冰凉的。手臂是冰凉的。她的额头贴在手臂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像有人在用拳头敲她的太阳穴。

      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是真的听到了,是脑子里在回放——“以后在学校,你跟予舟保持一点距离。”“高三了,一步都不能错,他输不起。”

      他说他输不起。如果因为他和她走得近,导致他高考失利,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她的存在已经让很多人失望了——妈妈,外婆,那些期待她考好成绩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老师们。她不能再让另一个人因为她而失望。尤其是他。

      她趴在桌上,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喉咙是紧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上气,但眼泪一滴都没有。她在想一个问题,想了很多遍——一个人要有多幸运,才能不是另一个人的麻烦?她想不出答案。因为她从来没有成为过任何人的幸运,她只会成为负担、累赘、“影响因素”。妈妈是这样,外婆是这样,现在,他也是这样。

      她不想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任何人的麻烦,她只是想活着,想正常地、不打扰任何人的活着。但活着这件事本身,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打扰。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沈枝意坐直了,翻开课本。她把书墙重新垒好,垒得比之前更高——九本,快要把她的整张脸都挡住了。她躲在书墙后面,觉得安全了一点。书墙挡不住老师的视线,但能挡住他的。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脸。因为她怕他看到之后会问“你怎么了”,而她会说“没事”,然后他会看出来这不是“没事”,然后他会追问,然后她会在他的追问里把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她不能说。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和他妈妈之间有过这样一场对话。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做?他会去找他妈妈吵架,会在两个人之间夹着,会更小心翼翼地对她好来弥补他妈妈造成的伤害,会分心,会想太多,会影响学习。一步都不能错。她不能让他错。

      所以她不能让他知道。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导数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沈枝意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在解另一道题——怎么才能在不让他发现的情况下,一点点疏远他。

      不要在课间抬头。不要在他经过的时候看他的方向。不要在他回头的时候与他的目光相遇。不要回他的便利贴——不,她本来就没有回过便利贴。不要接他的糖——不,她前天还接了他的水果糖。不能再接了。从今天开始,不能再接他的任何东西了。

      她把这套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完美。不会有破绽。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不会主动靠近她的人——他们的所有交集,从第一颗牛奶糖到最近的那颗水果糖,几乎都是他主动的。她只需要不再回应,不再抬头,不再接他的糖,他们之间的线就会慢慢地、自然地断掉。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蛛丝,终于在某一天,断了。没有人会注意到。连蛛丝自己都不会注意到。

      她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她没有发现。

      放学后,沈枝意没有去图书馆。

      她从教室出来,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今天她没有走那条海边的小路,而是走了另一条路,远一点,绕过了那片她每天都会经过的海滩。她不想看到海。因为看到海会想起秋游那天,他坐在她旁边,说“第一次见海的时候,觉得它很大”。她不想想起这些。她要开始练习忘记了。

      她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出租屋。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时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开灯,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盯着窗外那一片被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切割成细长条的海。

      那片海很小,小到像一匹被裁开的蓝色绸缎,只剩下一小条挂在那里。但那还是海,还是那个他说的“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烦恼都不算什么”的海。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水果糖的糖纸。橙色的包装纸,透明的,被她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形,叠得很整齐,棱角分明。她把糖纸放在桌子上,靠着外婆的照片立好。

      外婆还在笑。穿着碎花衬衫,眼睛眯成一条缝。沈枝意看着外婆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那种酸不像以前那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次的酸是慢的、重的、从鼻腔一路酸到眼眶,然后在眼眶里蓄积成一汪很小很小的水潭。她没有让它溢出来。

      “外婆,”她说,“我今天被人嫌弃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回应她。

      “不是那种很凶的嫌弃,是很客气的嫌弃。她说她不是针对我,但其实她就是针对我。她说希望我离他远一点,因为他输不起。”

      她停了一下,看着外婆的笑脸。外婆在笑,好像是说“枝意啊,这个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知道她说得对,”沈枝意说,“他是要考清北的人,我是什么?我是连本科都考不上的人。他输不起,他一步都不能错。我不是他应该走的那一步。”

      她把糖纸拿起来,又放下。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海面上最后一点光也被云层吞掉了,那片被切割成细长条的海变成了一条灰黑色的粗线。她说了一句比上面所有的句子都更轻、更慢、更像自言自语的话:“我只是他的同学。一个普通的、坐在最后一排的、不会影响任何人前途的同学。”

      她在“同学”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给自己听——他的同学,只是同学。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了。不能有更多的了。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冰,激得她打了个寒战。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脸颊泛着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一场大病里爬出来的人,虚弱、苍白、摇摇欲坠。

      但她还站着。她还能站着,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在明天早上走进那间教室,坐在最后一排,把那堵书墙垒得更高,然后一整天不看他一眼。她可以做到。

      她把脸擦干,回到床边,躺下来。

      枕头底下那几颗硌着她后脑勺的糖还在。她把枕头掀开,看着那几颗糖——三颗牛奶糖,一颗水果糖。还有五张便利贴,叠得整整齐齐的,和糖放在一起。便利贴的第一张,她不用展开来看,她的手指摸着那张纸的折痕,就知道上面写着什么——“你从来不是麻烦。”

      她把那叠便利贴拿出来,展开,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了枕头底下。

      不是麻烦。她默念了这四个字,然后又念了一遍。她说你不是麻烦——她说的,不是他。他说她不是麻烦,但她没有理由相信他的话。因为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麻烦。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会是,因为他妈妈已经替他说了。

      她闭上眼睛。枕头底下那些糖纸在沙沙作响,像在说一些她不想听的话。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全部裹住。被子很薄,挡不住外面的凉意,但能挡住声音。海浪声变得很远,沙沙的糖纸声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滚烫的,像一团被捂住了嘴巴的火。

      同一时刻,顾予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

      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刚才妈妈打电话来了。电话很短,不到三分钟。他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予舟,妈妈今天去学校了,跟你们班主任聊了聊你的学习情况。你放心,妈妈没有给你添乱,就是了解一下。”他问了一句“你见别的同学了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妈说“没有,就见了一下你们班主任”。他没有再问,挂了电话。

      他知道妈妈在撒谎。因为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他看到沈枝意从办公室的方向走回来。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他看到了她的表情——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见过,在天台上,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那种表情。不是哭,是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之后,脸上留下的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所有的字都被擦掉了,但你还能看到粉笔的痕迹,隐隐约约的,像幽灵写的字。

      他应该去找她。

      他站起来,又坐下来。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放回桌上。他不能打给她。如果他打给她,问她“我妈今天是不是找你了”,她会说什么?她可能会说“没有”,可能会说“跟你妈没关系”,可能会说“你别多想”。她不会说实话。她从来不会说“我需要你”。她只会说“没事”“不用了”“跟你没关系”。

      他不能打电话给她。但他可以在明天早上写一张便利贴,贴在她抽屉里。他可以写“今天天气不好,记得带伞”,可以写“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你去尝尝”,可以写任何一句普通的、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的、但其实是想告诉她“我还在”的话。

      他撕下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写,又划掉了。那张便利贴被划得面目全非,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又重新撕了一张。

      最后他写了五个字。很短,短到不需要划掉。

      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

      明天早上,他会去得很早,趁她还没到教室的时候,把这张便利贴贴在她抽屉内侧。她会看到吗?会。她会回他吗?不会。但她会看到。她会知道,他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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