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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薄荷 不知道从什 ...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班上开始有人起哄沈枝意和顾予舟。

      源头很难追溯。也许是秋游那天有人看到顾予舟给沈枝意递烤串,也许是更早之前有人注意到顾予舟发作业本的时候总是把沈枝意的放在最上面,也许只是因为高三的日子太枯燥了,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谈资。

      第一波起哄发生在秋游回来后的第一个周一。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沈枝意坐在最后一排,正在背英语单词。她把单词抄在一张小纸条上,用手盖住中文意思,看着英文单词回忆释义。这不是她的本子,是顾予舟上次夹在笔记本里的——一页从英语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他瘦长的字迹写着高频考词的整理,每个单词后面都标注了词性和常考释义,最后一行写着“先背这些,够用”。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可能是某一节自习课,可能是某个晚上做完作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你上次月考英语丢分太多,这些词先背”,把纸放在她桌上,走了。

      她背到第三十七个单词的时候,林茜转过来。

      “哎,沈枝意。”

      沈枝意抬起头。

      林茜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表情。沈枝意见过这种表情——上次林茜说“我跟你说个秘密”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那个秘密是“我昨天在家偷吃了我妈藏起来的巧克力”,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林茜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汇报国家机密。

      “你有没有发现,”林茜压低声音,“顾予舟最近总往你这边看?”

      沈枝意的手指在单词纸条上停了一下。“没有。”她说。

      “没有?”林茜的音量猛地拔高了两度,又赶紧压下来,“怎么可能没有?我都看到好几次了。昨天下午自习课,他回头看了你三次!三次!我都帮他数着呢。”

      沈枝意低下头,继续背单词。第三十八个,abandon,抛弃,放弃。这个单词她背了一百遍了还是记不住,因为它总是第一个,abandon,abandon,像一句咒语。

      “还有,”林茜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他发作业本的时候,你的那本永远是最上面那一本。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语文作业是按学号排的,你的学号是三十六,又不是第一,凭什么你的在最上面?”

      “巧合。”沈枝意说。

      “巧合?”林茜的音量又没控制住,“一次两次是巧合,每次都这样你跟我说巧合?”

      沈枝意没有说话。她把单词纸条翻到背面,假装在看下一面。背面是空白的,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行了行了,不说了,”林茜转回去了,转过去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反正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枝意攥着笔,心跳得有点快。她当然知道。她比林茜更早注意到这些事。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空气会变重。注意到他的作业本放在她桌上的时候,边缘总是对齐她的桌角,不是随手一放。注意到他经过她座位的时候,步速会微微放慢。但这些细节属于她,是她一个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时会想起来的东西,不是拿来给林茜当八卦素材的。

      她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怕——怕被人知道了,这些事就会碎掉。像薄冰,暴露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但很快就会化成水,什么都没有了。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去打篮球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聊天。沈枝意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缘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本,但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单词上。

      她在看篮球场。

      顾予舟在打篮球。他穿着校服短袖,深蓝色的,领口因为汗湿变成了深色。他的动作不算很专业,运球的时候有点生硬,投篮的姿势也不太标准,但他跑得很快,很拼,篮板球抢得很凶。每一次他跳起来的时候,校服下摆会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腰线,然后落地的时候又落回去。

      “沈枝意!”

      一个篮球滚到了她脚边。

      她抬起头,看到顾予舟站在篮球场边缘,正看着她。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呼吸还有点喘,胸口在微微起伏。

      “帮忙扔一下。”他说。

      沈枝意弯下腰,把篮球捡起来,抱在怀里。篮球是热的,皮面上有细小的颗粒,摸起来有点涩。她能闻到篮球上橡胶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站起来,把球抛给他。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有点高,但方向是对的。

      顾予舟接住了。他单手接的,球撞进他掌心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被他稳稳地扣在腰间。

      “谢谢。”他说。

      他说“谢谢”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完成了某个动作之后自然的肌肉反应”,但沈枝意觉得那就是笑。

      她点了点头,坐下来,继续看单词本。

      “哇——”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些声音是在说她和他。

      “你们看到没,刚才顾予舟看沈枝意的眼神——”

      “他俩是不是真的有事啊?”

      “我觉得肯定有,上次秋游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沈枝意的耳朵里。她攥着单词本的边缘,指甲在纸页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痕。她的耳朵开始发烫,那种烫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尖,像有人在她的耳朵上点了一把小火。

      她站起来,走开了。

      走到操场另一头的单杠区,那里没有人。她靠着单杠的立柱站着,把单词本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她的心跳还是很快,脸还是很烫。她把单词本放下来一点,探出眼睛看了看篮球场的方向。顾予舟还在打球,背对着她,深蓝色的校服在阳光下发着光。

      她重新把单词本举高,挡住了整张脸。

      她想:沈枝意,你完了。全世界都看出来了。

      体育课结束后的那节是数学课。

      沈枝意走进教室的时候,感觉到气氛不太对。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没有人站起来指着她说“你跟顾予舟是怎么回事”,没有人把她的课本藏起来。是一种更微妙的、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几个同学在她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然后迅速移开,像怕被发现似的。有人在她坐下之后小声说了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嗡嗡嗡”的背景音里,她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另一个名字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她坐下来,把课本垒得更高了一些。那堵书墙从六本增加到了八本,几乎要把她的整张脸都挡住了。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吱吱地响。沈枝意盯着那道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余光一直在捕捉第三排的方向。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被流言困扰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意吗?他大概根本不在意这些。他是顾予舟,年级第一,所有人的焦点。关于他的八卦从来不会少,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她在这里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可能连听都没有听到。

      第四节课是自习课。

      沈枝意做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对完答案,错了五个。比上次好了两个,但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她做到第三篇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一个画面——篮球滚到她脚边,他站在篮球场边缘看着她,说“帮忙扔一下”。

      她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趴在桌子上。

      她闭上眼睛,听到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小声问同桌借橡皮的声音。这些声音都很正常,很日常,和每一天的自习课一模一样。但她总觉得空气里有不一样的东西,像有人在用眼睛看她,那些视线像细细的针,扎在她的后背上,一根一根的,不疼,但扎得她坐立不安。

      她不知道的是,顾予舟也在被这些视线扎着。

      他坐在第三排,低着头在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匀速地移动着,步骤写得很完整,从已知条件到推导过程到最终答案,每一步都干干净净。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题上。他在听身后的声音——那个角落里的、细微的呼吸声,偶尔翻书的沙沙声,椅子偶尔挪动的轻响。那些声音告诉他,她还在那里,她没有消失。

      他的余光捕捉到前排的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他没有听到内容,但他看到了他们的嘴型——“顾予舟”三个字。他认识自己的名字,也认识她的名字。那两个名字在别人的嘴里并排出现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他继续写,把那道题做完了。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让大家分组讨论一篇阅读理解,四到六个人一组,讨论十分钟,然后每组派代表发言。林茜第一时间转过来抓住沈枝意:“我们一组!”

      沈枝意点了点头。她们这一组有五个人,林茜、沈枝意、林茜的同桌周敏,还有前排的两个男生。五个人把椅子挪到一起,围成一个小圈。沈枝意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摊着课本,低着头看那篇文章。

      文章是一篇散文,写的是一种叫“苦楝”的树。作者说这种树长得很慢,开很小的紫色的花,花期很短,花谢之后结出苦味的果实。没有人爱吃它的果子,连鸟都不吃。但它的树根扎得很深,能在贫瘠的土地上活很多年。

      沈枝意读到“能在贫瘠的土地上活很多年”这一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我觉得这篇文章讲的是孤独。”林茜说。

      “我觉得讲的是忍耐。”周敏说。

      “我觉得讲的是那种不被看见但一直在那里的人。”前排的男生说。

      沈枝意没有说话。她在想:这篇文章讲的是她。小城市来的,口音奇怪的,月考第三十六名的,坐在最后一排的,像一棵苦楝树一样不起眼的她。在贫瘠的土地上活了十八年,没有人在意她开不开花,但她还活着。还活着,就说明还在扎根。

      “沈枝意,你觉得呢?”林茜碰了碰她的胳膊。

      沈枝意抬起头,看着面前四张等待她说话的脸。

      “我觉得……”她说。喉咙有点紧,但比平时好一点,可能是因为这几个人她还算熟,也可能是因为她刚刚从那篇文章里找到了一点力量。“……它讲的是一个人也能活。”

      林茜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嗯,说得对。”

      下课铃响了。

      沈枝意把课本收进抽屉里,站起来,准备去厕所。她走了两步,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沈枝意!”

      她转过头。是班上一个爱起哄的男生,叫赵鹏,坐在第四排,长得高高壮壮的,嗓门很大,属于那种在走廊里喊一声整层楼都能听到的类型。他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笑嘻嘻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喜欢顾予舟啊?”赵鹏说。

      声音不大。但对于沈枝意来说,那个声音大得像炸雷。她的耳朵瞬间开始发烫,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红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走廊里有几个同学停下来了,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小声笑,有人假装路过但脚步明显放慢了。

      沈枝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掐死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过很多种回答——“不喜欢”——这是谎话。“关你什么事”——这是她最擅长的。“别乱说”——这是实话。但她哪个都说不出来。因为“不喜欢”是假的,“关你什么事”太冲了,“别乱说”太软弱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突然推上舞台的演员,没有剧本,没有台词,只有一束追光灯打在脸上,照得她无处遁形。

      “赵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枝意转过头。顾予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和平时一模一样——那种“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像一潭很深很静的水,你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但沈枝意注意到,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像咬紧了后槽牙。

      “你作业写完了吗?就在这儿聊天。”顾予舟的声音不大,不像是质问,更像是一个学习委员在问一个同学作业完成情况。但他不是学习委员。他什么班委都不是。他只是——顾予舟。

      赵鹏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写完了写完了。”

      “写完了就多看看书,下周月考。”顾予舟说完,看了沈枝意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沈枝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走廊里的同学散了,赵鹏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耳朵还是烫的,脸还是红的,心跳还是很快的。

      她低下头,走回了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讲了一些下周月考的注意事项,又强调了考风考纪。沈枝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一直在想走廊里的那一幕——赵鹏问她“你是不是喜欢顾予舟”,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哑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是没有答案,她是有太多答案了,多到像洪水一样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冲不出去。

      她喜欢他。她想说。她很想说。不是想在走廊里当着赵鹏和所有人的面说,是想在某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看着他眼睛说——顾予舟,我喜欢你,从天台那颗糖开始,从琴房那束光开始,从你说“你明明会”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喜欢了。

      但她说不出来。她这辈子,可能都说不出来。

      放学后,沈枝意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照例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站起来,慢慢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拉上拉链,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整个过程像一种仪式,是她活在这间教室里的方式——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整天的余温和夜晚的凉意,吹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校服,黑色双肩包,手插在裤兜里。他在等她。不是偶遇,不是恰好同路。他站在榕树下的那个位置,面朝教学楼的方向,明显是在等什么人。整个校门口已经没有几个学生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挺拔但孤独。

      沈枝意走过去。走到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顾予舟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清楚——他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还是绷着的,和下午在走廊里一模一样。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沈枝意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今天下午的事,”他说,“赵鹏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枝意愣了一下。“……我没往心里去。”她说。

      “他这个人就是嘴欠,”顾予舟说,“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还有,”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以后他再这样,你就直接走。不用回答他,不用理他。”

      沈枝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说赵鹏的事,但她总觉得他说的不只是赵鹏的事。他在告诉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不想理的人可以不理,不需要为了“看起来正常”而勉强自己做任何事。他好像在说——你可以做你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道小小的裂口,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她盯着那道裂口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

      “顾予舟,”她说,“你会觉得……麻烦吗?”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但她看到他的表情变了——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她没见过的光,像平静的湖面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从瞳孔中央向四周扩散。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沈枝意看不懂的、像是不知所措的东西。

      “什么麻烦?”他问。

      沈枝意摇了摇头。“没什么,”她说,“我走了。”

      她转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刻意加快的、向她靠近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沈枝意。”

      是他的声音。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听到他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停下来。

      “不会。”他说。

      只有两个字。沈枝意站在原地,背对着他,像被钉在了地上。她听到他说“不会”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甜味还没散出来,但那种粘稠的、厚重的质感已经很清晰了。

      他说“不会”。不会觉得麻烦。不管她问的是什么——会不会觉得她是麻烦,会不会觉得她的存在是累赘,会不会觉得那些起哄和流言让他难堪——他说“不会”。

      沈枝意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很想回头,很想看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但她不敢。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眼睛里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会忍不住,会说出那些她藏了很久的话,会把这层薄冰踩碎。

      她走了。没有回头。但她走得很慢,慢到身后的那个人可以轻易地跟上来。他没有跟上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根线,一端连着她的脚,一端连着他的。

      她走远了。影子断了。

      顾予舟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不是牛奶糖,是今天中午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一颗薄荷糖,包装纸是蓝色的。他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蓝色是她校服的颜色,可能是因为他路过的时候刚好看到,可能是因为他想在她书包里再放一颗。

      但他没有放进去。

      今天下午赵鹏在走廊里问她“你是不是喜欢顾予舟”的时候,他刚好从办公室回来。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她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不喜欢”更让他心跳加速。因为如果她真的不喜欢,她会说“不喜欢”。她没有说。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就是答案。

      他看懂了她的沉默。他也看懂了自己这些天所有的行为——翻她的作业本,往她书包里塞糖,在篮球场上把球滚到她脚边,在天台上等她不请自来。他不是在做这些事,他是在说一句话。一句话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但每一个动作都在重复的话。

      他把那颗薄荷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装回口袋,转身走了。

      海风从两扇不同的窗户吹进两个不同的房间。

      它吹过沈枝意枕头底下那三颗糖,吹过顾予舟口袋里那颗薄荷糖。它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沉默的每一秒,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像海一样深。它知道沈枝意在出租屋里把脸埋进枕头时,枕头底下的糖纸在沙沙作响,像在替她说出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它知道顾予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一直在想她说“你会觉得麻烦吗”时的语气——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怕被打碎的声音。

      它知道他们在今天之前,隔着一个“会不会太麻烦”的距离。在今天之后,他们第一次离“答案”那么近。近到只要一个人伸出手,就能碰到。

      但它也知道,他们谁都没有伸出手。

      他们还在等。

      它继续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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