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斐神谕》GrapefruitLover

1、第 1 章

　　德尔斐的神谕说，他会在第十八年的夏天，被自己的影子杀死。

　　阿克特翁的母亲——那个曾经能听见石头说话的女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织一匹紫色的布。她的手没有停，梭子穿过经线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她说，你们的预言从来不准。太阳神阿波罗在帷幕后面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地上，变成了一株月桂。

　　那年阿克特翁七岁。他蹲在神殿的台阶上，用一根树枝拨弄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钉在了帕尔那索斯山的崖壁上。

　　十七年后的夏天，他是整个忒拜最好的猎人。

　　不是因为他力气最大或跑得最快，而是因为他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他可以在溪边蹲三个小时，只等一只鹿低头喝水的瞬间；他可以追踪一头野猪两天两夜，穿过荆棘、沼泽和熊的领地，直到它精疲力竭地倒在红土地上。

　　“你不累吗？”我和他坐在卡利登的橡树下分一只烤熟的野兔时，我问他。

　　他撕下一块肉，递给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狐狸，然后才说：“别的累。”

　　他没有说别的到底是什么。阿克特翁说话从来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藏在他的眼睛里——那种颜色我形容不出来，有时候像雨后的橄榄叶，有时候像被火烧过的铜器。他的父亲是忒拜的贵族，母亲据说是河神的后裔，所以他身上流着两种血：一种让他必须站在人类社会的最高处，另一种让他只想变成一只动物，钻进树林里再也不出来。

　　“你知道德尔斐的预言吗？”我问。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像是大地正要把他吞进去。

　　“知道。”他说。

　　“你不怕？”

　　他把那根吃剩的兔腿骨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留给那只狐狸。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很长很长时间，久到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脸在燃烧。

　　“我不怕那个。”他说。

　　我是在爱琴海中央的纳克索斯岛长大的。

　　岛上有一座大理石采石场，我父亲在里面做了三十年的石匠。他的手能认出任何一种石头——帕罗斯的、彭特利库斯的、甚至埃及运来的黑色花岗岩——但他认不出他自己的女儿。我从十二岁开始就长到了他肩膀那么高，他每次看到我都会愣一下，好像我是采石场里新送来的一批石料，他需要重新打量、重新估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