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小红花》鹤山月明

3、第三章 异世 李思悦

　　李思悦只觉得滚烫的热浪铺天盖地地舔舐着她的全身，她的脸，她的五官。皮肉炸裂的疼痛随着热浪侵入鼻腔、顺着腔道钻进咽喉。
　　赤红的火舌在黑暗里疯狂扭曲、翻涌、并且带着诡异音色的低语钻进耳道，带着类似咒文的晦涩吟唱，又带着无数细碎的叽叽喳喳的谈话声，就跟鬼压床一样。
　　意识清晰，死活都睁不开眼，醒不了。
　　她想喊救命，喉咙在剧烈地收缩，但呼喊只能在脑子里反复冲撞。
　　“自此往后，你将代黑暗诸神行走于尘世之间。你是隐秘信仰的朝圣者，是祂们的眼，是祂们的手，是祂降临凡界的容器。”低语像是感知到李思悦的变化，语气稍稍诧异了几秒，又陡然变得威压更甚，铁了心要碾碎一切反抗的念头。“世间一切胆敢违逆你的生灵，便是公然悖逆暗影之主。所有胆敢亵渎你的存在，终将被无边暗夜吞噬，坠入永无归途的深渊。”
　　李思悦真的服了。
　　她大脑就像是被过山车顶破了脑干，所有的思绪碎得如同被狂风撕碎的残纸，身体、思维意识、大脑神经三个就感觉被围墙堵死，彼此接收不到信号。
　　梦是无意识的载体，是潜意识的具象……总之，李思悦编不下去了。
　　就算是白天上课累了，就算是她磕cp磕亢奋了，但这个梦不应该是这样。
　　她从来不看恐怖主题的故事，也不玩类似主题的游戏，就算是做梦，也应该是她熟悉的场景。
　　她唯一能形容现在的感受就是，她进入到哈利波特里伏地魔的坩埚里，成为他复活的祭品。
　　混乱的思绪中，李思悦下意识地开始诵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24个字，反复诵读，即使发不出声音，她的嘴唇也在不停的蠕动，在抗争。
　　直到一束光刺破了黑暗。
　　下一秒，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拉着她飞快地向前奔跑，风在耳边呼啸，吹散了残留的焦糊气与诡异低语。
　　她的耳边，充斥着这个人鲜活又亢奋，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的声音。
　　“莫莉恩，秘闻官向圣殿神官揭发了潜藏城中的邪神信徒。你绝对想不到那人是谁，他竟然是摩尔，圣殿神官派骑士把摩尔绑到中央广场了，依照教廷律法与异端审判，对摩尔处以火刑。”
　　李思悦满心的疑惑、茫然、不解。
　　她完全不明白这个人在说什么。
　　莫莉恩是谁？秘闻官、圣殿神官、神圣骑士，还有那个被称作摩尔的人，又是谁？
　　这个人察觉到了她的恍惚，奔跑的力道稍稍放缓了些，却依旧攥着她的臂膀不肯松开，他语气里的亢奋与压抑已久的快意，在奔跑中，在呼啸的风里，格外清晰。
　　“莫莉恩，别再胡思乱想了。他平日里日日欺压我们，逼迫我们偷窃行骗，肆意践踏所有人的尊严。这下总算恶有恶报，他彻底栽了！圣殿绝不会轻饶异端，他会被牢牢锁在绞架之上，以圣火焚烧躯体，净化被邪神玷污的灵魂。我们终于自由了！”
　　陌生的记忆碎片在李思悦的大脑中闪过。
　　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忆里拾到出来，声音阴冷、傲慢、狠戾、贪婪。
　　“你们就是一群烂在泥里的蝼蚁，缩在城邦阴巷里混日子，也就我肯收留你们，让你们不至于饿死在街头！
　　“莫莉恩，你真是好运，有贵族老爷看上你了，你要感谢你长了一副勾人的皮囊，你虽然被抛弃了，但是你的美貌能让你摆脱这贫民窟的日子，恭喜你啊，马上就要飞黄腾达，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了。”
　　“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叛徒，居然敢偷我的钱，还敢带莫莉恩逃跑？做梦！等着吧，我今晚就把莫莉恩送过去，只要交了人，我马上就能发大财！至于你们这群偷盗背主的老鼠，留着也没用了！我现在就去告诉巡防长，你们的罪行，足够让执法官判你们死刑！”
　　李思悦条件反射的浑身一抖。
　　“到了！”身旁那人语气雀跃，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说道。
　　下一秒，她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冷沉的天光撞入视野，眼前是一片辽阔恢弘的巨型广场，青黑色石板铺向远方，四周错落矗立着尖锐冷峭的哥特式建筑，一股陌生又压抑的气息席卷而来。
　　广场上早已挤满了围观的人，密密麻麻，摩肩接踵。这些人全部都穿着复古的欧式风格的衣服，发色更是五花八门，浅金、棕褐、银白、浅蓝交织错落，让她心生恐惧。
　　这里绝对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她还没有醒？
　　这给她干哪来了?
　　思绪纷乱间，李思悦被身侧的人用力拉扯着，顺着人流往里挤。仗着身形娇小单薄，两人竟一路穿过拥挤人潮，硬生生挤到了人群最前排。
　　她定睛一看，一座高大的木质十字架牢牢立在前方正中央的圆台上。十字架绑着一位中年男子，双脚离地，双手被粗麻绳紧紧捆在横木两端，身体被绷得笔直，脚下还堆放着无数的木头。
　　十字架两侧，数名神圣骑士静静伫立，一身锃亮冷冽的银色重甲衬得身姿挺拔，单手按着腰间佩剑，凛冽肃杀之气四散开来。
　　台上还站着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祭司，眉眼沉冷，威严肃穆，掌心捧着一本厚重古老的鎏金典籍。
　　中年男子身体在不断地挣扎，眼神惊惧，神情惊恐，凄厉声喊着救命，一遍又一遍，眼泪鼻涕都糊了一脸。
　　但围观的人群对于中年男子的求救和哭喊，无人回应。
　　有人眼神麻木浑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讥讽，还有人高兴地呼喊。
　　祭司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姓，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整个广场：“此人触犯圣界规条，背弃光明诸神信仰，沉沦邪神异端之道，罪孽昭彰，罪无可赦。今日于圣城中央广场公开行刑，以圣火涤荡污浊罪孽，以此警示全城子民，坚守圣光信仰！”
　　话音落下的刹那，祭司空着的另一只手掌心，一簇跳跃摇曳的赤红火苗骤然升腾而起。
　　幽诡的火光轻轻晃动，映着祭司毫无波澜的脸庞，妖异又荒诞。
　　李思悦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这个梦还有魔法？
　　还没等她从这一跳中缓过来。
　　中年男子喊道：“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是！我是无辜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要回家！我只想回家！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白衣祭司原本淡漠冰冷的眼眸微微一动，狭长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趣，他看着挣扎的罪人，语气平淡发问：“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中年男人明显精神在崩溃的边缘。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一定是在做梦……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再也不逃课打游戏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你们不要演戏了，别吓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叫张越轩！我不是这的人！我一定在做梦……一定是……我会很多东西，我化学很好！我会做火药！我还可以做你们想不到的发明！我会很多！我会……”
　　这人语无伦次的忏悔，格格不入的话，落在满场民众耳朵里，更添几分邪异。
　　周遭的喧闹骤然一静，短暂的死寂过后，恐慌如同瘟疫般飞速蔓延开来。
　　台下民众脸色骤变，原本麻木或狂热的神情瞬间被恐惧取代，人人面露忌惮。
　　此起彼伏的怒吼与咒骂轰然炸开，尖锐又刺耳：
　　“烧死他！铲除异端！”
　　“是邪灵附体！这个人被污浊之物侵占了神志！”
　　“亵渎圣光的怪物，绝不能留！”
　　“邪灵附体！他上了摩尔的身！”
　　十字架上的张越轩还在徒劳地挣扎哭喊。重复着他叫张越轩，他想回家，他错了的话，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
　　人群前排的李思悦浑身僵冷，后背瞬间沁出汗了。
　　她瞬间明白了。
　　如果不是梦的话……
　　她穿越了。
　　她占据了这个世界名叫莫莉恩的身体，以旁观者的身份观。
　　而张越轩占据了摩尔的身体，被绑在十字架上，即将被烧死。
　　同样是异世来客，一人安然观刑，一人临刑待死。
　　咫尺之遥，云泥之别。
　　太讽刺了。
　　“莫莉恩，你怎么了？”一直紧紧攥着她手腕的同伴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头，眼神满是狐疑，细细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你怎么一脸不开心？”
　　李思悦下意识扯开笑容。“我没事……我是太开心了，我很开心。”
　　话音刚落，一滴泪掉下来，然后，不受控制的往下滚落，泪流满面。
　　对方没有察觉她的崩溃，反倒满心快意，语气轻快又残忍：“没事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摩尔终于要死了。”
　　说着，对方举起她的手一起挥舞着，加入讨伐队伍。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嘶吼咒骂，眼前是同胞的痛哭哀嚎，身侧是这具身体的同伴的雀跃狂欢。
　　强烈的眩晕感一阵阵席卷脑海，李思悦的胃里翻江倒海，阵阵恶心直逼咽喉，几乎要压抑不住地呕出来。
　　她咬紧下唇，另一只手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强制自己清醒，强制自己吞下呕吐的感觉。
　　然而，张越轩却唱起了国歌。
　　他仿佛看开了。
　　不再哭喊嚎叫，不再惶恐。
　　陌生的异世广场喧嚣鼎沸，周遭是异族民众狂热的咒骂与欢呼，冰冷肃穆的宗教审判笼罩四野，唯独那道沙哑破碎的国歌声，穿透层层嘈杂，精准砸进李思悦的心底，刺激着李思悦的神经。
　　我要怎么办？
　　我要救他吗？我怎么救？我也会死的！
　　怎么办！
　　理智死死拽住她。
　　这里是异世，面前的人掌握着魔法，身边还有重甲骑士。她只是一个意外穿越、寄居陌生躯体的学生，无依无靠、手无寸铁……自己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没有任何救人的资本。
　　她拿什么救人？
　　冲上去就是死。
　　李思悦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旦踏过去，只会白白送命，落得和他一样被烈火焚烧的下场。
　　恐惧死死攥住她的心跳，寒意顺着脊椎疯狂蔓延，四肢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求生的本能疯狂劝她自保，人性与良知却拼命撕扯着她、谴责着她。
　　那断断续续、破碎悲凉的熟悉旋律再次飘入耳畔，刻在骨血里的归属感轰然苏醒。
　　李思悦鼻尖骤然发酸。
　　她不想了。
　　犹豫就会败北，主动则掌握生机。
　　如果面对同胞有难坐视不理，甚至冷眼旁观，她一辈子都会愧疚。
　　她做不到。
　　比起死亡，她更不希望自己软弱、见死不救。
　　李思悦咬紧颤抖的牙关，甩开同伴紧握住她的手，力道仓促而决绝。挣脱手的瞬间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也带来了变故。
　　甩开的手扬起来正好砸中了旁边的人。
　　李思悦下意识转头，看见一名金发小哥捂着手臂，一脸吃痛的看着她。
　　“啊抱歉！”
　　金发少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走上高台，身后还紧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骑士，还有一名黑衣女仆。
　　“殿下，你怎么来了？”祭司掌心中悬浮的火焰瞬间熄灭。
　　骑士搬了张凳子摆在台中央，女仆屈膝俯身，仔细抹去凳子上的灰尘，确认一尘不染后，金发少年才落座。
　　金发少年翘起二郎腿，后背往后一靠。
　　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说道：“这是国王的第八子，洛威尔斯顿殿下，听说他是因为得罪了王后被贬到这里来的。”
　　李思悦挑眉。都是王子了还被贬，太没面子了吧。
　　“你别担心，圣殿是服务于神明的，就算王子想插手包庇，摩尔肯定是会被处死的。”
　　李思悦低声询问。“王子殿下为什么要包庇摩尔？”
　　同伴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小声回道：“摩尔最会讨贵族的喜欢了，这次盯上你，多半也是想把你当做筹码，讨好某位大人物……”
　　台下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洛威尔斯顿的金瞳漫过被捆绑的中年男子，随后落在祭司身上，语气嚣张。“这个城镇是我管辖，什么时候处决人不需要本王子同意？圣殿不把本王子放在眼里啊？”
　　祭司大人语气平和。“殿下，肃清异端、裁决邪神信徒是圣殿的要务，没有必要惊动您。”
　　洛威尔斯顿嗤笑一声。“我辖区内出现了邪神信徒，你说没有必要惊动我？那是不是等邪神信徒摸到我的床上，才能惊动我了，到时候我直接死了吧。”
　　祭司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只能微微躬身退让，放低姿态：“殿下言之有理，此事，交由殿下裁决。”
　　洛威尔斯顿抬眸，目光重新落回瑟瑟发抖的摩尔身上，开口：“我这个人很讲民主，就以举手票决定他生死。”
　　“赞同处死这名异端者，举手。”
　　刷刷刷广场上全是手。
　　密密麻麻，就像是荒野丛生的枯木。
　　李思悦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人的眼睛里全是恨意和憎恶。
　　这个摩尔也太没人缘了吧？
　　简直是杀意昭然啊。
　　金发小哥沉默了几秒，直到祭司大人提醒，他又道。“予以宽恕者，举手。”
　　无人举手。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