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时分自杀》吾皇不睡

1、没有名字 冷雾裹

　　冷雾裹挟着咸腥的海风，死死压在码头上空，穿过云雾，下方是黑压压的人。
　　谢回舟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合眼，为赶完上级派发的任务，早已熬到身心疲惫。他面无表情站在港口处，眼底爬满交错的红血丝，凝望着前方缩成一坨一坨的模糊黑影。
　　任谁都不会想到此刻的他已经身负重伤。
　　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在黑色作战服上晕开暗红色的花，但他就犹如没有知觉般。
　　天空灰蒙蒙的，一如他的心情一样。
　　金属碰撞的轻响混着咒骂声刺穿耳膜。
　　身后有人踹了脚地上的空箱，走到他的身边，心里有些忐忑，毕竟这个少将可是出来名的不好惹，“少将，人没找到。”
　　逃的是这个团伙里的头头，真是棘手，谢回舟蹙了蹙眉，声音沙哑：“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伤口在左肩处，谢回舟甚至能感受到那股铁锈味一直在他的鼻尖回荡，但他仍要假装没事儿人一样直挺挺的站在在那里。
　　怕自己坚持不住，别到时候给某人添了麻烦，他再简单交代几句后，踏着沉重的脚步坐上身后的黑色豪车。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也并非想象的那么轻松。松懈下来后，感官被无限放大，冷汗顺着脊椎划进裤腰，伤口火辣辣的疼。
　　谢回舟强忍着疼痛，可他发白的脸色，还是让前面的驾驶员看出不对，“少将，您受伤了？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一点小伤，开好你的车。”谢回舟想都不想就出言拒接。
　　驾驶员不敢再多说什么。
　　车子缓缓驶离港口。
　　天色渐暗，直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被黑暗吞没。
　　谢回舟始终侧首望着窗外，看窗外场景不断更迭，从港口驶入繁华市区，又从市区渐入郊外荒寂。
　　直到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居住的痕迹，那就说明快要到目的地了。
　　山脚下，一道厚重高门巍然矗立，深石为基，鎏金勾边，纹饰简练却自带威严，静立间便透出一股不容僭越的权势气场。
　　车还没到，大门就自动往两侧缓缓滑开，等车进去后，又缓缓关上。
　　势必不会让男人在这种事上多停留一秒。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一路向上，直至将整座山峦都踩在脚下。
　　任谁也想到不到，山巅之上，还有这么一座恢弘的庄园静静矗立，默然俯瞰着着万壑千山。
　　深灰色大理石墙面爬满藤蔓，顶尖楼塔刺破云层，青铜雕塑在喷泉中静默凝视。
　　这里的每一处都彰显着权势。
　　驾驶员下车为男人打开车门，等谢回舟下车进入庄园后，才驾车离开。
　　客厅里灯光大开，谢回舟缓缓地往前走了几步。
　　安静，安静得可怕。
　　可看着地面上四处散落的衣服，似乎在告诉他，那个男人并没有出去，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事。
　　谢回舟平静的将衣服一件件的拾起，随手丢进衣筐里。
　　随后拿起医疗箱，但他并没有待在一楼，也没有往楼上走，这里都不属于他，而是走到一个角落，轻轻扭动一旁的机关。
　　“咔哒。”
　　墙面从中间分开，楼梯藏在阴影里，一直往下延伸，像是通入地狱的通道。
　　谢回舟打开墙面的开关，在暗黄的灯光下，他没有丝毫犹豫，往下走时，脚步声在空旷的走道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到了底。
　　谢回舟打开房门，这里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一股潮湿混杂着腐烂味扑面而来。
　　房间十分简陋，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就是这个房间的全部，透露着跟这个城堡格格不入的气息。
　　可这就是他的房间。
　　谢回舟缓步走到桌前，将腐烂的水果丢进垃圾桶。
　　随后他抬手，指尖微颤着扯住衣料，一层一层往下褪。布料擦过翻卷的皮肉，粗糙的摩擦碾过伤口，待到最后一件衣物落地，冷汗早已浸透全身，混着伤口不断渗出的血水，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出暗红的痕迹。
　　子弹还深深嵌在血肉里，谢回舟将一团厚毛巾团紧咬住，指尖抖着掀开医疗箱，拿起镊子，毫不犹豫地探进自己溃烂的伤口。
　　没有麻药。
　　每一寸深入，都是凌迟。钝痛顺着神经攀附而上，死死绞住胸腔，喉间压抑着破碎的闷哼，冷汗顺着下颌砸落，砸在早已被血浸脏的手背上。
　　几刻钟后，子弹才从伤口里取出来。
　　此时谢回舟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可他不敢耽搁，洒上药粉，简单用绷带将伤口随意包扎了一下。
　　衣服穿戴整齐，走出地下室，往三楼走去。
　　三楼只有一个房间。
　　那里面住着的才是这栋房子真正的主人。
　　他的名字叫……谢回舟。
　　到达门口后，男人正打算敲门。
　　可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娇嗔，还有一些……
　　动静不小。
　　仿佛一下子失去所有的力气，抬起的手瞬间垂落，他愣愣地站在门口，静静等待，仿佛这样的事已经经历了很多次。
　　伤口又疼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里面的声音终于停下，但门并没有马上打开，似乎在享受事后的余温。
　　男人也只能继续站在那里。
　　“咔哒。”
　　门从里面打开。
　　在门打开的瞬间，男人抬眸，空气中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扑面而来，它们互相纠缠，以丑恶的形态进攻男人的防线。
　　恶心，怎么能这么恶心。
　　男人同样是Alpha,这里面不管是哪种信息素，都会让他不适，他难受地皱了皱眉头。
　　门里的人只堪堪用条毛巾遮住自己的下半身，靠在门沿上，不经意间露出房间的光景，男人往里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已经没有动静，只有两条腿露在外面，满是痕迹。
　　“少爷。”男人艰难的出声。
　　里面的人语气还带着事后的喘息，“回来了。”
　　男人点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谢回舟走了出来，直接穿过男人往二楼的书房走去。
　　男人紧跟他的步伐。
　　书房里。
　　谢回舟随意的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依旧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
　　“任务怎么样？”
　　男人直挺挺地站立着，将这次任务的每一个细节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
　　“逃了一个？”谢回舟挑了挑眉，轻笑了几声，招手让男人靠近。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听命于眼前的人，已经是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本能，他走到谢回舟的面前，半跪在他脚边。
　　只见谢回舟随意从柜子里掏出一根烟，夹在指间，随后递到唇边咬住。
　　男人非常识趣，拿起打火机，虔诚地为上位者将火点燃。
　　而对方甚至连头都不需要低下，眼睛平静地盯着男人的脸庞。
　　烟被点燃，谢回舟狠狠地吸上一口，靠近男人，将白色烟雾尽数吐在他的脸上，吐完后又靠回沙发，“小舟，这就是你做事的态度？”
　　小舟，谢回舟从自己名字里拆出来的字，冠在男人身上，让男人像名字一样，依附般的生活。
　　小舟咳嗽了几声，胸腔的震动让伤口有了出血的迹象，他却像浑然不知，垂着眼道：“是我辜负了你的期望，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把人抓回来。”
　　“这个回答，我不满意，”谢回舟显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听你刚才说，你这里受伤了？”
　　话音未落，谢回舟的脚尖便已经覆在男人的伤口处，狠狠碾了下去。
　　小舟牙关咬得紧，一声不吭，不一会儿唇齿间便渗开腥甜，他浑身都在发颤，也不肯退后半步。鲜血漫出，浸透衣料，染红半边身子，谢回舟的力道却分毫未松，碾得愈发狠戾。
　　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谢回舟莫名生出一股恼意，这人惯会伪装，现在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其实背后捅刀子比谁都狠。
　　谢回舟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又残忍的笑，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绕着手指散开，“你这个人惯会撒谎，空口白话，我凭什么相信你？”
　　脚尖再次猛地一拧，小舟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身子软软往下滑，却又强撑着跪直。
　　他抬眼，看向谢回舟，眼底布满血丝，一片死寂后，“我会把人抓到的，若做不到，我这条命，你随时拿去。”
　　谢回舟嗤笑一声，终于收回了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随后弯腰，手指粗暴地捏住小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指腹摩挲着他唇上的咬痕，语气阴鸷：“命？你怕不是忘了，你存在的意义？”
　　“你的命本来就是我的。”
　　“知道了，我不配拿我的命作赌注，事情完不成，下场您来定。”小舟低声应道。
　　谢回舟看着他的狼狈模样，郁结没消，反而愈发严重，将手中燃尽的烟蒂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冷冷飘过来：“床脏了，去收拾一下。”
　　房门被用力的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房间里只剩小舟压抑的喘息声。他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手紧紧按着还在渗血的伤口，眼底一片死寂。
　　这个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这样短短维持的几分钟，男人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又去给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
　　等到了房间，谢回舟不知道去那里了，Omega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便带着被子，小舟将Omega抱起。
　　他的动作不轻，Omega堪堪转醒，看了一眼男人，露出软乎乎的微笑，然后倚在他的胸脯，小声地喊了声“回舟”然后又睡了过去。
　　小舟面部表情，抱着他往楼下走，将他随意安顿在一楼的客房里。
　　转头再次回到三楼的房间。
　　谢回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此时也已回到他的房间，坐在沙发上，看着小舟的一举一动。
　　小舟将被套全部换了下来。
　　拿出新的被套，跪在床边将被子展平。
　　后面传来一股热量，一双手覆上了他的腰。“你的腰很细。”说着手指还在不断在男人身上摸索。
　　小舟被惊出一身冷汗，半天不敢动作。
　　直到后面的人慢慢退去。
　　小舟快速地将房间整理好后，正打算退出房间。
　　谢回舟突然叫住了他。
　　“你会照着镜子口口吗？”
　　男人眼皮一颤，回头望向谢回舟，坚定地回复道：“不会。”
　　谢回舟笑了笑，“滚吧。”
　　退出房间，小舟自觉将门关上，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再也维持不下去了，谢回舟真是要逼疯他。
　　冷静下来后，小舟回到一楼，他望向Omega所在的房间，眼里闪过一丝戾气，跟谢回舟太久了，连性格都越发跟他相近，有时候他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在情绪尚能控制前，小舟随便找了个负责监视他们的人将Omega送了回去，他一刻也不想让这人多待。
　　况且这个庄园的秘密是不允许其他人知道的，将人送走后，小舟也没忘今天承诺的事情，他以谢回舟的名义吩咐下面的手下对今天的逃犯进行逮捕。
　　等一切事情安排妥当，他再次回到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身上的疼痛愈发地严重，但他依旧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
　　按理说，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应该是一躺在床上就可以马上睡着的，可等他躺在床上时，却丝毫不见困意，反而越发地清醒。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起了他的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虽然记忆里的他们已经很模糊了，但如果能见到面，他相信他一定能认出他们，并且正确地说出他们的名字。
　　可他自己的名字呢？
　　小舟始终想不起来。
　　大家都在逼他忘掉自己，他也在刻意忘掉自己。
　　终于他成了另一个谢回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