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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樟树与蝉 相遇总是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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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第一天,蝉还没热到发疯,叫声是有气无力的试探,像收音机里没调准的频道。
林夏踩着上课铃冲进初三(七)班后门时,班主任老王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苏想"两个字。
粉笔断了,"想"字最后一笔拖出一道白痕,像谁打了个哈欠。
"林夏,又是你。"老王没回头,"回座,开学第一天别给我站走廊。"
林夏把书包甩上肩,从过道挤过去。她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班里惯常的汗味和辣条味,是某种意义上女生的香气。来源是讲台边那个低着头的身影。
一个香香的新同学!
还是女生!
短发,发尾微微卷曲,像被谁随手揉乱的猫毛。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但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手腕,上面套着一根深蓝色的发圈。
"这是苏想同学,从省城转学来。"老王终于把粉笔头摁进黑板槽,"大家多照顾。苏想,你坐……"
教室后排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笑。林夏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陈璐那帮人——她们总能精准嗅到新猎物的气息。
"坐第四排靠窗那座的同桌吧,林夏旁边。"老王随手一指,"林夏,即然你迟到了,那你就负责带新同学熟悉环境吧。"
林夏愣了一下。
新同学已经拎着书包走下来了。林夏注意到她的动作:左手始终插在裤袋里,右手单手提包,肩膀微微倾斜。
她经过陈璐身边时,陈璐突然伸出脚——
林夏的篮球鞋先一步踩住了那条越界的腿。
"不好意思啊陈璐,"她笑得露出虎牙,"没看到你腿这么长,伸到过道了。"
陈璐抽回脚,脸色变了变,最终没说什么。
新同学——苏想——似乎完全没察觉这场交锋,她已经走到座位边,正仰头看窗外那棵香樟树。树影在她脸上晃,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被雨水泡过的琥珀。
"我叫林夏。"她伸出手,"双木林,夏天的夏。"
苏想转过头,看了她的手两秒,才从裤袋里抽出左手。那只手冰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的痕迹。
"苏想。苏州的苏,想——"她停顿了一下,"随便哪个想。"
第一节数学课,林夏在草稿纸上画了三只歪歪扭扭的蝉。她偷瞄苏想的笔记本,发现对方没在记笔记,而是在页边画了一小幅速写:讲台上老王的侧脸,夸张地突出了他耷拉的眼袋。
画得真好。林夏想。她自己也画,但只会画火柴人打篮球。
下课铃响时,前桌的张晓晓转过来,压低声音:"哎林夏,你赌输了啊?"
"什么?"
"陈璐她们打赌,说你会欺负新同学。"张晓晓挤眉弄眼,"赌你至少翻她三个白眼。结果你不但没翻,还英雄救美?"
林夏把草稿纸揉成一团砸过去。她差点忘了这茬——上周陈璐确实提过这个赌,她当时随口应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就看她顺眼,不行啊?"
"行行行,"张晓晓做投降状,"不过你小心点,陈璐说新同学'怪得很',省城来的,说不定有什么……"
"有什么?"
张晓晓没说完,因为苏想正好从洗手间回来,安静地坐回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林夏注意到她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色的痕迹,细得像铅笔线,藏在发圈下方。
"你画画好厉害,"林夏决定直接开口,"学过?"
苏想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秒。"没有。自己瞎画。"
"那更厉害了。我妈让我学过三年素描,我还只会画鸡蛋。"
苏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类似肌肉记忆的抽搐,但林夏选择将其解读为"被逗乐了"。
"你家住哪?"
林夏继续问,"放学我可以带你走,这片区我熟。"
"梧桐路,17号。"
林夏刚喝进去的一口矿泉水差点喷了出来。此刻眼睛里正闪烁着大大的疑惑和震惊。
"我住6号。"她擦着下巴,"我们对门?"对门两个字语调说的上扬。带着不确定性和她自己的震惊。
苏想终于正眼看她。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警觉,最后沉淀为一种林夏读不懂的复杂。
"那棵香樟树,"苏想说,"是你家的?"
"啊?哦,对,院子里那棵。我爸说它比我年纪大,我出生那年种的。"林夏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能看到我家庭院?"
“嗯哼。你自己猜”
平静的上课,平静的吃饭,平静的放学。对于林夏来说,除了新同学的到来,这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上学日。
--放学后,她和苏想一起放学回家
"我房间窗户,"苏想指了指窗外,"正对着。"
林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从这个角度,确实能越过围墙看到自家二楼的一扇窗户,蓝色窗帘,窗台上摆着去年她参加区篮球赛得的塑料奖杯。
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个夏天提前掀开了某个角,露出底下蠢蠢欲动的、她尚未命名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的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跑完八百米的女生自由活动。林夏被陈璐拽去打三人篮球,缺一个人,她下意识看向树荫下的苏想。
对方正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个速写本,笔尖沙沙移动。画的是正在奔跑的人群,线条凌乱却充满动感,像把一整个夏天的燥热都框进了纸里。
"那个转学生,"陈璐凑过来,"她体育课都不动一下的,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你才有病。"林夏把球砸给她,"我去叫她。"
她跑到苏想面前,阴影落在速写本上。苏想抬起头,瞳孔在阳光下缩成细小的点。
"会打篮球吗?"林夏问。
"不会。"
"我教你。三对三,缺人。"
苏想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我不擅长……团体活动。"
"不用擅长,"林夏蹲下来,和她平视,"站旁边捡球也行,就当陪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陪我"。
苏想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慢慢合上了速写本。
"好吧。"
那节体育课苏想确实没碰到球。
她站在底线附近,每当球滚过来就弯腰捡起来,用双手捧给离她最近的队友。
陈璐翻了个白眼,但林夏每次都会跑过去接,说"谢了",然后故意把球往苏想方向拍,让她能多参与一次。
放学时夕阳把街道烤成蜂蜜色。林夏和苏想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又分开。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苏想突然问。
林夏踢着路上的石子。"我对谁都好啊。"
"不是。"苏想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你踩陈璐的脚,是故意的。你教篮球,也是故意的。你……"
她没说完。林夏感觉自己的耳尖在发烫,幸好夕阳够红,可以赖给天气。
"好吧,"她承认,"早上张晓晓说,我和陈璐打赌要欺负你。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赌约才……"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苏想从书包侧袋掏出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她的喉结动了动——林夏这才注意到她其实有很小的喉结,大概是太瘦了。
"我就是知道"
林夏愣在原地。苏想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见,6号。"
梧桐路的香樟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林夏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走进17号的院门,二楼某扇窗户的灯亮了,蓝色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和天空的蓝调融为一体。
她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这个夏天将会很长。
而她对门住着一个会观察她画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