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被擦掉的人 ...
-
真正把案子往前猛推一步的,不是陈志远,而是一个几乎已经被所有人忘掉的人。
名字叫叶蓁。
她本该是名单上的第四个人,也是目前唯一还没找到下落的那一个。
技术科连续追了两天她的旧通联、银行卡和社保轨迹,几乎什么都没有。像这个人并不是逃走了,而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被人一点点从正常生活里擦干净了。
直到第三天凌晨,一条很不起眼的医疗报销记录被捞出来。
地点在邻省一间民营康复院,时间是两年前,支付账户挂在一位名叫“叶芸”的监护人名下,可证件关联出来后,照片分明就是叶蓁本人。
她改过名字。
或者说,有人帮她改了名字。
天一亮,秦峥和许澜就带人赶往那间康复院。
地方在山边,旧得像九十年代留下的疗养院,白墙、铁门、花圃和一条长得过头的走廊。院方起初不太愿意配合,嘴里一直说病人隐私、监护协议、手续流程。直到协查文件拍到桌上,负责人脸色才慢慢变了。
“叶……叶芸已经不在这里了。”对方说。
“什么时候走的?”
“半年前。”
“谁接走的?”
“监护人。”
“叫什么?”
负责人报出一个名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周承安。
空气像一下子被掐紧。
“你确定?”许澜盯着他。
“协议上就是这个名字。”负责人赶紧把档案调出来,“他说是孩子长期创伤,需要更稳定的环境照顾,还出示过法律文书和项目证明。”
档案袋很厚,里面有入院评估、阶段记录和几次紧急会诊摘要。叶蓁入院时二十二岁,诊断方向写得很笼统:复杂性创伤反应、持续回避、记忆断续、伴反复惊恐。可真正让秦峥停下来的,是第一页病史摘要里的那句:
患者反复提及“名单”“顺序”“有人被带走后就会变安静”。
“她认识林雯、陈毅和何川?”许澜低声问。
“不是认识。”秦峥说,“她很可能本来就在那套流程里。”
再往后翻,一段会诊记录里提到:患者在状态不稳时,会不停说“别让他们再给我换说法”“不要再让我记成那样”。医护人员起初把这当作典型创伤语言处理,直到某次她情绪崩溃,把治疗室镜子砸了,嘴里喊的是——
0719不是开始,是第一次摆对。
会议室里听录音是一回事,真正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把这种话喊出来,是另一回事。
她不是单纯知道一些事。
她像曾经亲历过某种被反复“摆放”的过程。
更重要的是,叶蓁和苏晓不同。
苏晓是当年未成年人,像是被动对象;叶蓁从年龄和记录看,更像后来又被长期维持、反复修正的那类人。她能活到现在,说明她要么足够重要,要么足够危险,不能像林雯和陈毅那样简单处理掉。
“她现在在哪?”秦峥问。
负责人不断擦汗:“我们真不知道。周先生半年前亲自来接的,手续非常完整。之后只打过两次电话,问她有没有遗留病历。”
“电话录音有吗?”
“座机没有录,但号码可以调。”
技术员当场核对后,很快确认其中一个号码来自临江本地,而且曾在清宁中心旧址附近短暂出现过。
又是周承安。
秦峥把那份监护交接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见熟悉的法律顾问签章——陈志远。
这两个人,已经不再只是当年配合做过几次项目的关系。
他们是在共同保管某些人。
或者说,共同处理某些不该继续以原样存在的人。
离开康复院时,天阴得厉害,山风吹得院门口那串褪色风铃轻轻响。许澜一路都没说话,直到上车后才低声问:“秦队,你有没有觉得,名单上的四个人不像随机拼在一起的?”
“当然不像。”
“林雯是后来重新追查的人,陈毅是财务口,何川现在下落不明,叶蓁则像长期被藏起来的活证人。那他们四个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峥看着窗外被风吹弯的树,慢慢道:“不是同一种身份。”
“那是什么?”
“是一套流程里的四个位置。”
这个念头,其实从何川那间浴缸现场开始就已经隐隐冒头了。只是直到叶蓁这条线出来,它才终于有了更清晰的骨架。
有的人负责发现问题,有的人负责记账和执行,有的人负责被压下去,有的人则成了被留下来长期校正的样本。
而0719、0813这些数字,也许从来不只是日期。
它们更像节点。
是某套流程里,一次次“摆放完成”的时间戳。
回到市局后,何川那边也终于有了新进展。先出来的,是浴缸案的身份比对结果。法医和技术联合确认,浴缸里的死者并不是何川本人。对方体型与他接近,现场又被刻意摆成了“何川已死”的样子,足以骗过最初几小时的判断。但牙齿记录和后续DNA都对不上。也就是说,从第五章那个浴缸现场开始,何川就已经借着这场伪装死亡彻底消失了。
排查组在城东一处旧仓储园区找到他的车,停在废弃冷库后面,车里没人,手机也不在,但副驾座缝里夹着一张被揉皱的纸。展开后,上面只有一句话:
她不是最后一个,她是被留下来的那个。
“她”是谁,没写。
可现在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叶蓁。
这句话像是何川在极端慌乱中留下的提醒,也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知道的顺序,本身就有问题。名单不只是按杀人顺序排。
其中至少有一个人,从设计之初就不是拿来杀的。
她是样本,是容器,是被不断修改后还要继续活着的证明。
晚上,苏晓状态稍稳后,秦峥拿着叶蓁的旧照片去见了她。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站在一棵夏天的树下,脸很瘦,嘴角却还保留着一点没完全被磨掉的年轻气。苏晓看见那张照片时,起初没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手指才轻轻抖了一下。
“你见过她?”秦峥问。
苏晓盯着照片,眼神像在穿过一层很厚的雾。
“她来过。”
“什么时候?”
“我妈死以后。”
“来做什么?”
“看我。”苏晓声音发轻,“她站在门口,一直看我,后来有人把她带走了。”
“谁带走的?”
苏晓没回答,反而忽然抬头看向门口。
病房门这时关着,外头只有护士经过的脚步声。可她那一瞬的神情,像真看见了什么。过了两秒,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重新把视线落回照片上。
“他们不喜欢她记得太多。”
“他们是谁?”
苏晓沉默了很久。
“会把人变安静的人。”
这句话听上去仍然像孩子式的模糊表达,可秦峥知道,她已经在努力往更接近真实的地方靠了。只是她脑子里那些被替换、被覆盖、被训练过的路径还在,很多东西一碰就会断。
走出病房后,陆昭靠在墙边,手里拿着刚从何川车里提回来的纤维样本初检单。
“旧仓储园区那边找到的几种纤维,和清宁中心地下室那件防水外套能对上。”他说。
“说明何川最近接触过同一批东西。”
“还不止。”陆昭把检单翻到背面,“车里有极低量镇静药残留,和林雯、陈毅体内那类接近。”
也就是说,何川不是单纯在逃。
他要么正在帮人转运什么,要么已经开始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
走廊灯光冷白,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电梯门开合的声音。许澜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人员关系图跑过来,语速很快:“秦队,关系网重新拉了一版。叶蓁两年前改名转院之前,联系人里除了周承安,还有一个被擦掉又恢复出来的号码。归属人查到了——林雯。”
秦峥抬起头。
“林雯联系过叶蓁?”
“至少联系过三次,时间就在她开始重新查0719之前。”
那就全说得通了。
林雯不是盲查。她当时已经顺着某条线摸到了叶蓁,意识到叶蓁不是普通失踪对象,而是整个旧案里最关键、也最不该被忽视的活人证据之一。她后来会死,很可能正是因为她开始靠近这个被藏起来的人。
夜里将近十一点,技术员那边又恢复出一份旧硬盘残片。
只有半页,抬头看不清,正文却还剩一句:
样本A稳定度不足,必要时可参考“叶”案延长保存。
叶案。
延长保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这些人早就不只是压案了。
他们在对活人进行分类、留存、调整,像整理一批会说话的危险材料。谁要清除,谁要沉底,谁要继续观察,谁要被改到足够安静,都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而叶蓁,就是那个被刻意延长保存的人。
“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她。”秦峥说。
这句话落下来时,没有人怀疑其中的紧迫性。
因为名单上活到最后的那个,往往不是最安全的。
恰恰相反。
她通常是最知道真相、也最不被允许以原样活下去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