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标记》大后天浮云

42、第42章 这就是战争吗？ 废墟间，焦

　　废墟间，焦灼与血腥的气味尚未散去，刺鼻得令人作呕。
　　文颜拎着沉重的医疗箱，在那片断壁残垣中快步穿行，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不远处，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在遍地狼藉中显得异常孤独。
　　走得近了，文颜才发现，对方的脊背比她想象中更加佝偻。花白的头发被灰尘和血污凝结成一种混沌的土色，枯槁的手指由于用力撑着断墙而微微打颤。
　　这是一个早已被时间、苦难与仇恨磨损殆尽的老人。
　　“这位先生，请等等。”文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喊道。
　　老人停住脚步，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文颜制服上的第一军区标志时，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锋利的警惕。
　　“我说过，别碰我。”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铁砂上磨过。
　　“我只是想为您处理一下伤口。”文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您的额头还在渗血，膝盖的伤口如果感染了会很麻烦。”
　　“哼，你会这么好心？”老人讥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刚才我是怎么对他的，你们可是看在眼里了。现在跑过来装模作样地施舍，是想换名声，还是想替他收买人心？”
　　文颜没有理会他言语中的带刺，只是自顾自地走上前，将医疗箱平稳地放在他身前的地砖上。她没有强迫他接受，只是安静地打开箱子，取出了消毒剂和无菌纱布。
　　“请坐下。”她淡淡地开口，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
　　老人盯着文颜看了一会儿，或许是身体的剧痛终究压过了那点虚妄的坚持，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阴沉着脸坐了下来。
　　文颜蹲下身，动作娴熟地开启了密封药包。
　　“呵，上了战场还敢带上自己的情人，这就是秦家人的作风。”老人的嘴依旧不肯消停，一开口就是恶毒的揣测，“一边谈着什么‘保卫联邦’，一边在后方过着这种荒淫的日子，真是好大的威风。”
　　文颜正要涂药的手猛地僵住。
　　这种毫无依据的羞辱让她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刚来到阿刻戎时，她听过更难听的话，但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洗礼过的战场上，在秦绍刚刚拼了命救下这群人的时刻，这种话显得尤为刺耳。
　　“请您慎言！”文颜没好气地反驳道，声音冷了几分，“我是少将的医疗助理，不是您口中的那种关系。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是医疗兵，而您是伤员。”
　　“医疗助理？”老人嘲讽地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一阵剧烈咳嗽，“全联邦的医疗助理多如牛毛，偏偏找你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只有傻子才会信这种鬼话。”
　　文颜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他。这个老人的恶意简直是无差别的，他试图否定秦绍在这里付出的一切。
　　“我就是说了，你又能拿我怎样？”老人无所畏惧地盯着文颜，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欲，“你倒是可以去跟你的秦将军告状，看他会不会为了这几句话杀了我。反正，我的全家人都因为秦家人而死，加上一个我，正合适！”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恶狠狠地看向不远处的秦绍。那目光里凝聚的恨意，浓烈得让她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寒战。
　　文颜包扎的动作不由得放慢了。
　　“全家人都死在秦家人手上”……她脑海中闪过《虫族记事》中被刻意模糊掉的章节。二十年前，秦羽执行“终结计划”失败，导致联邦军团崩溃，数颗补给行星被虫族瞬间淹没。
　　看来，眼前的这个人，是那场旷世惨剧的幸存者。
　　她沉默了，那些原本到了嘴边的辩驳被一种沉重的悲哀堵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了？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老人见她沉默，反而越发来了兴致，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苦水的出口。
　　“秦家人都是灾星。如果不是秦羽那个自大狂，二十年前，我的家人就不会无辜丧命！”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和破碎的怒吼，“我的父母、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全都没了！就在我眼前被那些畜生撕碎！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满地都是尸体，多到埋都埋不下，只能一把火全烧了。那火烧得真大啊，烧了整整三天四夜，天都是黑的，到处都是死人……”
　　恨意随着他的话语，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将文颜包围。在这片废墟里，这种跨越二十年的痛苦，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文颜低着头，机械地替他缠绕着绷带。
　　她没有替秦绍辩解。她知道，在这样巨大的牺牲和家破人亡面前，任何苍白的解释都是对生者的二次伤害。
　　“现在，轮到他了...”老人的喘息渐渐平息，眼底的癫狂沉淀下来，化作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他的目光越过文颜，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冷刃，死死钉在秦绍的背影上。“他老子害死了那么多人，他说不定比他老子还厉害呢！看看他，上了战场还要带着你这种累赘，他迟早会带着这里的所有人一起去死！这倒好，这才好呢……到时候，你们一个个全都逃不掉，都会被虫子嚼得稀巴烂……我也活够了，大家都一起死，正好给我的全家老小一块陪葬！”
　　文颜的手猛地颤了一下，她死死低着头，咬紧嘴唇。
　　她想起了那个在黑暗中因为剧痛而蜷缩、宁可自残也不愿伤人、在火与虚无的拉锯中熬过二十年的男人。
　　秦绍他——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死死咬着牙，手脚利落地替老人处理好了额头，又示意他卷起裤脚处理膝盖上的贯穿伤。
　　看着文颜不为所动、只是安静处理伤口的样子，老人似乎也累了。那股喷薄而出的恨意在没有得到预期回馈后，渐渐落回了肚子里。他整个人迅速委顿了下来，原本挺着的脊梁塌了下去，像是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
　　他看着文颜认真的侧脸，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如果她活到现在，也该有这么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那抹由于生理和心理双重痛苦而产生的湿润死死藏进眼底。
　　文颜很快忙完了。她把还剩下一大半的消毒液和止血喷剂塞进老人的口袋里，又放进去了两块高能压缩饼干。
　　那个人沉默了良久，没有拒绝。
　　在他重新撑着断墙想要离开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文颜，语气竟然平和了下来：“小姑娘，看你年纪轻轻的，走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秦绍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迟早会步他老子的后尘！你找个机会，逃吧！逃得远远的，永远也别再回来......”
　　文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蛰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老人苍凉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魏先生。”她喊道。刚才包扎时，她从老人的身份识别牌上看到了他的姓氏。
　　老人愣了愣，停下脚步。
　　“谢谢您的提醒。”文颜抬起头，迎着勒忒星那荒凉的烈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但我暂时不会离开。因为，在我看来，秦绍是位很负责任的将领。”
　　老人冷笑一声，正要反驳，却被文颜打断了。
　　“二十年前的他，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文颜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这二十年来，为了这场漫长的战争，他付出了他的童年、他的健康，甚至是——他所有的未来。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所有一切，甚至远超他的负荷。”
　　文颜看着魏先生僵住的身影，继续说道：“我相信，在他的努力下，这场战争一定会有结束的一天的。魏先生，请您继续看着吧，哪怕是为了那些逝去的人，也请看着胜利到来的那一天！”
　　文颜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莫大的、近乎纯粹的真诚。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就好像她真的坚信不远处的那个男人真的能够为大家带来黎明。
　　魏先生没有笑话她的异想天开。他抬头看了一眼文颜，又越过文颜的肩膀，看向她的身后。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拖着那条残破的伤腿，一点点消失在了废墟的阴影里。
　　文颜站在原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战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