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标记》大后天浮云

15、第15章 秦家的历史 深夜的秦家

　　深夜的秦家庄园，恢复了那种仿佛能将人吞噬的死寂。只有中央换气系统在墙壁深处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在空旷而冰冷的长廊中来回游荡。
　　文颜平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下是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她的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肌肉在紧绷了一整天的高压后泛着阵阵酸痛。
　　可是，白天那极度紧绷的神经就像是一根被外力拉扯到极限的弓弦，即便此刻危机已暂时解除，它依然在脑海深处发出阵阵难以平复的余颤。
　　她睁着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冷白色的光圈，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回闪。从秦夫人那双冰冷的眼睛，到秦绍转过身时那道带着惊人戾气与孤傲的侧脸；从那句残酷的“必须早日回到前线”，到那句带着居高临下般承诺的“只要你对我有用，没人能拿走你的命”。
　　文颜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不可否认，这对母子在容貌上有着极其惊人的相似——他们都拥有着远远优越于常人的骨相与外貌。按照地球人最朴素的常理，他们本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血脉至亲，相互扶持，相互依靠。
　　可文颜从他们相处的方式中，却只嗅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太奇怪了……”文颜翻了个身，拉起单薄的被子遮住半张脸，在被窝里发出细若游丝的呢喃。
　　虽然她至今还没有亲眼见过这对母子同处一室的场景，但那种横亘在两人之间、深不见底的冷漠与防备，已经昭然若揭。
　　在今天的传唤中，秦夫人没有流露出一丝对于秦绍身体承受极限的担忧，她的眼里只有指标、进度和前线的战场；而秦绍呢？他对于自己与母亲之间的裂痕，甚至连试图遮掩的欲望都没有。
　　他今天在楼下那句带着刺骨寒意的“两面讨好”，已经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他的立场：他不仅不信任他的母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将秦夫人的监视与干预，视为一种充满恶意的、对他领地的入侵。
　　想到这里，文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缩成了毫无安全感的小小一团。
　　“天哪，就让我安安稳稳地当个牛马吧……”她绝望地祈祷着。
　　她真的只想做好自己作为“医疗配件”的本职工作，平平安安地熬日子，好好地存下光脑里的每一分薪水。
　　对于她这个毫无背景的地球人来说，冷血的秦夫人也好，暴戾的秦绍也好，都不过是命运强行塞给她的、随时会要了她命的监考官。如果未来有一天真的能撞大运离开秦家，她发誓，她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些名字、这些冰冷的目光统统抛向宇宙最深处的黑洞，这辈子都再也不愿想起。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企图以此来逃避这些沉甸甸的权力倾轧，可她的大脑却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

　　接下来的日子，文颜的生活底色中不可避免地多出了一抹名为“焦虑”的阴影。
　　秦绍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挑开了秦家那光鲜亮丽的权贵外表，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无情。
　　文颜很清醒地知道，在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继承人和一个大权在握的掌权者的权力博弈中，像她这样夹在中间、妄图“两头讨好”或“绝对中立”的卑微耗材，最容易成为被无情碾碎的灰尘。
　　为了在这条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走得更稳，为了不再盲目地应对未来未知的挑战，文颜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必须加深对秦家的了解。毕竟她现在身处风暴的最中心，总不能对秦家的历史还是一头雾水，万一哪天不小心踩中了这对母子的某个雷点，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是，在那些完成打扫后的寂静深夜，她开始利用闲暇的时间，在光脑上疯狂地检索关于“第一星系”与“秦家”的过往信息。
　　星网上的数据浩瀚如海，每当文颜输入“秦绍”的名字时，跳出来的绝大多数都是官方精心包装过的华丽战报。
　　那些关于他在某次星域保卫战中如何以少胜多的神话，或是关于他如何以一己之力、斩杀高阶虫族首领的史诗。在这些耀眼的文字里，秦绍被塑造得完美无缺，如同一尊永不流血、永远胜利的金色战神浮雕。
　　但文颜想看的并不是这些虚伪的歌功颂德，她想看的是秦家完整的、没有被滤镜粉饰过的真实历史。
　　她花了很久的时间，利用各种交叉检索的方式，终于在一些庞大冗杂的旧日信息库中，艰难地拼凑、勾勒出了这个庞大家族的兴衰轨迹。

　　在几百年前，星际文明还处于一片被称为“大乱斗时代”的混沌之中。
　　那个时候，还没有建立起统一的联邦政府，七大星系之间为了争夺资源、宜居行星和生存空间，每日都在进行着无比残酷的内耗与厮杀。与此同时，星盗在航道上肆虐，在那个时代，普通平民的生命在权贵和军阀眼中，甚至比不上战舰的一块燃料电池，贱如草芥。
　　战争催生了无数嗜血的暴徒，但也同样催生了镇压乱世的英雄。
　　秦家的祖先，就是从那个尸山血海的乱世里走出来的顶级枭雄。在几百年前的史料记载中，那位先祖拥有着前无古人的超 3S 级腺体，被当时的世人敬畏地称为“天纵奇才”。他以绝对的武力威慑，联合了同期几位同样强悍的军团领袖，以暴制暴，用最铁血的手腕，平定了长达近百年的星际乱世。
　　战后，为了维持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七大星系共同在第一星系签订了《星际互助条约》，至此，庞大的联邦政府宣告成立。
　　而秦家的第一军团，作为平息战乱中战功最卓著、武力最强横的领袖，顺理成章地坐上了联邦权力的首位，统治了最富饶的卡俄斯星系整整两百多年。那是一段属于秦家的、无可争议的黄金时代。他们严守着家族的荣耀与秩序，像是一头守护领地的金色雄狮，不曾有过片刻的跌落。
　　然而，和平的表象下，宇宙深处的恶意从未停止过酝酿。
　　大约在五十年前，星际人类文明迎来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在联邦第五军团驻守的边缘领地内，空间站突然检测到了极其强烈的、违背物理常识的电磁波动。
　　紧接着，一处巨大的宇宙黑洞在深空中毫无预兆地撕裂。
　　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噩梦——虫族，第一次犹如实质化的黑色瘟疫，铺天盖地地出现在了人类的视野里。
　　在那之前，人类从未见过如此纯粹为了杀戮和掠夺而进化的生物。它们拥有着比最高级航空合金还要坚硬的甲壳、能够轻易咬碎机甲的锋利口器，以及只要触碰到一滴便能致人死地的致命神经毒素。
　　但最让人类感到绝望的，是它们那完全违背了生物学常理的繁衍速度。它们以一种恐怖的几何倍数在黑洞中增殖，数量无穷无尽，仿佛无论人类倾泻多少火力，都永远也杀不完。
　　那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不同维度文明之间的、最血腥的绞杀。
　　第五军团由于首当其冲，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他们引以为傲的星际防线被虫潮瞬间啃噬殆尽，近一半的领土彻底沦陷。
　　文颜在光脑上点开了一段未被封禁的旧日影像。
　　画面里没有声音，只有令人窒息的残酷。她看到庞大的虫群像乌云一样遮蔽了行星的恒星光芒，天空中下起了由虫族酸液组成的绿雨。数不清的平民甚至来不及登上逃生飞船，就被涌入城市的虫潮淹没。在虫族眼中，人类不是平等的对手，仅仅是它们用于繁衍和进化的蛋白质养料。宏伟的城市在几天内变成了巨大的屠宰场和孵化巢穴，尸骨堆积如山，连星球的河流都被人类的鲜血染成了粘稠的暗褐色。
　　联邦彻底震动了。基于《星际互助协议》，七大军团迅速抽调了所有精锐，组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联合军团。
　　秦家作为当之无愧的领军者，派出了最核心、最精锐的部队，顶上了最危险的防区。在那场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中，联军士兵用血肉之躯和重型火力，终于在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后，勉强稳住了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战争很快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也极其消耗的泥沼中。
　　虫族因为战线的拉长和人类火力的密集覆盖，暂时无法突破重重封锁；而人类联军也因为虫族那恐怖的防御和毒素，无法彻底消灭藏在暗处的巢穴。
　　双方在星际边界上陷入了长久的僵持。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填进去成千上万条鲜活的人命。防线的前沿，士兵的骸骨甚至来不及收敛，就被战火反复烧成灰烬，再被新一轮的尸体覆盖。
　　文颜看着光屏上那些经过处理、却依然透着冲天血腥气的泛黄战争影像，胸口仿佛被压上了一块万钧巨石，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那种跨越了五十年的绝望和痛苦，透过冰冷的数据流，真实地刺痛了她作为一个地球人的灵魂。
　　她终于明白，星际人骨子里那种对力量的狂热崇拜，和对弱者的极度冷漠，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在这种随时面临种族灭绝的恐怖高压下，被战争生生催生出来的生存法则。
　　文颜缓缓闭上酸涩的眼睛，退出了检索界面。
　　她转过头，看着漆黑的窗外，只觉得通体发寒。
　　她恍然意识到，秦家目前所处的境地，或许远比她之前所想象的权力斗争要复杂、沉重一万倍。
　　那个年仅二十五岁的、满身功勋的少将秦绍，或许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所谓的选择权。
　　文颜慢慢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地，摸了摸窗台上那个已经冒出了一点点微弱绿意的花盆。
　　泥土的触感湿润而真实。
　　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在这个被宏大的英雄史诗和全人类沉重负债编织而成的巨大漩涡里，在虫族那铺天盖地的恐怖阴影下，像她这样微小的草芥，想要在这里守住一寸安宁、祈求一份全身而退的平凡，似乎已经成了一种近乎可笑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