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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共色台临万丈谷,一剑霜寒天下惊 论剑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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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剑第二日,落梅镇上的酒比昨日更烈。
不是酒变了,是人变了。各派弟子从山上下来,带着论剑场上的胜负与血气,灌进镇里大小酒馆,把每张桌子都占满了。赢的喝庆功酒,输的喝闷酒,没上场的喝看戏酒…反正都得喝。
水自闲坐在客栈后院的矮墙上看热闹。
他没去街上挤。论剑日那天他本已收拾了包袱要走,苏映雪递了一壶酒来说"今年雪好,不妨多留一日"。他接过酒,在楼上坐着远眺山道,也没看清什么,只看见云雾散了又聚。
今日他更不想出门。街上全是论剑的议论:谁赢了谁,白衣剑仙怎样怎样。他听了半句就上了矮墙,包袱搁在脚边,盘腿坐着啃烧饼。
花满淮从街面回来,红衫上沾了酒渍——被人撞的。翻窗进来,往矮墙下一坐,仰头看水自闲。
"镇上疯了,长风刀派和灵台寺拼酒,赵铁衣连喝了十八碗。"
"嗯。"
"百草谷的人没下来,温如许还在山上。听说论剑时他和裴夜白说了几句话,裴夜白笑完之后脸僵了一瞬。"
水自闲嚼烧饼的动作没停:"嗯。"
花满淮啃完水自闲丢下来的半块烧饼,拍拍手:"阿青,你说这回论剑会不会出事?"
水自闲看了他一眼。花满淮的表情认真得很,虽只有十一岁,认真起来却不像少年,倒像个盯着棋局的老手。红衫映着他侧脸的轮廓,眼里有一层薄薄的锐利:平时藏得极好,偶尔漏出来,像刀鞘没扣严,刃光一闪。
"出什么事?"
"不知道。就是觉得……这回论剑不太对。各派来得比往年多,暗处的人也多。我在街上走了两圈,至少看见三拨不露身份的,腰间没兵器但步法是练过的。"
水自闲没说话。
"所以…”花满淮刚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客栈掌柜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带着慌:"各位客官——出事了!"
一个伙计跑进来,脸色发白,冲着院子里几个喝酒的江湖人喊:"山上出事了!剑阁弟子遇刺了!"
——
那一瞬间,水自闲站住了。
不是"站起来"——他本来就坐在矮墙上。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说话,没动,甚至没往下看花满淮一眼,身体却下意识做出了反应——右手从膝上抬起,五指攥紧,指节咔咔作响。不是握拳,是像握住了什么,一把攥紧了,攥到骨节发白,攥到掌心的旧疤被指甲压出新的痕。
呼吸变了。刚才还漫不经心,现在忽然变得极轻极浅,像冬天的溪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是活的,但透不出来。
他站在矮墙上,背影对着院门,面朝北面——天山方向。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伙计那句话吸过去了。
"遇刺?谁遇刺?"
"剑阁弟子!论剑结束之后,两个弟子从后山小路下山,走到半山腰遭了伏击!一人当场身亡,另一人重伤!"
"谁干的?"
"不知道!蒙面黑衣,用的不是任何一派的路数——"
院子里炸了锅。有人拍桌子追问细节,有人往门口冲去打探。喧哗像一把火,瞬间从后院烧到了街上。
水自闲还站在矮墙上。
花满淮仰头看着他。
他看见了。
阿青的背影僵成了一条直线,青袍下摆被风灌得微微鼓荡,但那条脊梁纹丝不动。右手攥得死紧,连袖口都在微微发颤,不是风灌的,是手在抖。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发白,像在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还有肩膀。肩膀在起伏,不是正常的呼吸起伏——是那种呼吸到了极限又硬生生压回去的起伏。一吸一压,快而短促,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刚冒出水面又被按了下去。
"阿青。"花满淮的声音很轻。
水自闲没应。
"阿青,下来。"
水自闲还是没动。他面朝北方,看着天山的方向。山隐在暮色里,只看得见山顶雪线一抹冷白。
"水自闲。"
连名带姓。
水自闲肩膀一松。他低头看了花满淮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不是平时那种弯弯的、讨喜的笑。是嘴角动了动,像肌肉记住了笑的弧度,但力气不够,只勾起了一半。
"下来了。"
他从矮墙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花满淮伸手扶了一下,碰到他手臂——凉的,不是冬天的凉,是血都涌到别处去了的那种凉。
"你…"
"没事。"水自闲拍了拍衣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走吧,去街上看看。"
他说着就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但花满淮注意到他走错了方向——客栈大门在东边,他往北走了两步才转过来。
*
落梅镇乱成了一锅粥。
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镇。街头巷尾全在议论——剑阁弟子遇刺,一死一伤。有人说是丞相府派来的,有人说是某派暗中下手。传言一个比一个离谱,但每一条都带着真真切切的惊惶。
各派立刻戒备。长风刀派回了客栈刀不离手,灵台寺闭门不与外人接触,连散修游侠都三三两两缩在一处。街上行人少了大半,灯火反而比昨晚更亮——没人敢灭灯。
水自闲和花满淮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剑阁弟子遇刺……"花满淮低声说,语气不是议论,是思索,"你说这人冲谁来的?"
水自闲没回答。
"要是冲论剑来的,论剑期间就该动手,何必等论剑结束?要是冲剑阁来的,两个普通弟子有什么好杀的?"
水自闲还是没回答。
花满淮看了他一眼。阿青走在他旁边,脸上挂着那副半成品一般的笑,像什么都无所谓。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接话——平时花满淮分析事情的时候,水自闲总会插嘴,嘴快过脑子,常常说到一半自己先乐了。今天他一声不吭。
"我倒觉得,"花满淮继续说,"这一刺不是冲剑阁来的,是冲论剑规矩来的。论剑期间不得私斗——这是百年老规矩。但论剑结束了,规矩就松了。选在论剑刚结束时下手,像是故意踩着那条线…告诉你,规矩护不了你。"
水自闲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极短。
"还有,那两个弟子是从后山小路下来的。后山小路,知道的人少。刺客怎么知道他们会走那条路?要么踩了点,要么…"
他忽然停住。
水自闲也停住了,侧头看他。
花满淮的眼底有光在闪——那种锐利的光又漏出来了。他想起一件事,一件他追查了很久的事。
花家灭门那夜,来的十几个人,黑衣蒙面,刀法很杂。领头那人用了一种很特别的毒:无色无味,入体即散,先废经脉,再取性命。
枯井镇那口被投毒的井里,他捞出了同样的残渣。
现在——蒙面黑衣,不是任何一派的路数,用药废人经脉。
和花家灭门那夜,太像了。
"阿青,"花满淮的声音变了,"这条线索,可能和花家的事有关系。"
水自闲看着他。
花满淮的脸在灯笼光里明明暗暗。他没说"我"怎样,也没提"报仇"二字,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恨,恨是热的。他眼底的是冷的,是冰面下流了太久的水,无声无息但从未停过。
水自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我帮你查",也许是"小心点",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所有的话都卡在那里。
他吞了一下,把那些东西又咽了回去。
"嗯。留心着。"
三个字,干巴巴的,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通往梅溪边,比主街安静得多。水自闲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在赶路,又像在逃离什么。
"阿青。"
花满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沉。
水自闲脚步没停。
"阿青,你站住。"
还是没停。
"水自闲!"
这一声不大,但像一枚钉子,准准地钉在了他脚下的石板上。
他站住了。
不是慢慢停下——是骤然一顿。身体先定住了,过了半拍才慢慢转过身来。
巷子里只有一盏破灯笼挂在墙上,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花满淮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隐在阴影中。
他看着水自闲。
水自闲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花满淮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下有暗流。
"你到底跟天山什么关系?"
——
巷子里很安静。溪水声忽然变得很响,哗哗地冲刷着岸边的石子。
水自闲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灯笼的光,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什么都找不到。像一张白纸,又像一面墙。
但花满淮看见了别的。
他看见了水自闲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弯着的,笑起来像溪水映月。此刻没有笑,只是直直地看着花满淮。
然后花满淮看见了一件很难描述的事。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眼泪——水自闲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也不是愤怒或恐惧那种浓烈的东西。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碎,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纹——声音极细,几乎听不见,但你知道那道纹一旦开了,整块冰迟早要塌。
碎的是什么呢?花满淮说不清。也许是"我没事"三个字,也许是"跟天山没关系"这句话说了太多遍之后,终于撑不住的那个瞬间。也许是一扇关了太久的门,有人忽然敲门,门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往外涌,涌了一半又被死死堵回去。
碎了。
然后…又拼起来了。
花满淮亲眼看见那碎裂的东西被水自闲一点一点拼回原样。速度极快,快得像打碎了一只碗,在一眨眼间用胶水粘好,碗还是那个碗,但裂缝还在,只是被翻了一面,你看不见罢了。
水自闲的眼底重新浮起了一层光。不是笑意,不是暖意,是一种极淡的、极硬的亮:像冬夜里的星,冷而远。那层亮把碎裂的东西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回答花满淮的问题。
不是不想说。
花满淮忽然明白了这一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这个人的嘴里从来就没有"天山"二字的位置,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一碰就会塌,塌了他就站不起来了。所以他绕着走,躲着走,笑着跳着跑着躲着走了很多年。
直到今天。
有人行刺了剑阁弟子,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站住了,他攥紧了,他的呼吸乱了。他甚至走错了方向:往北,往天山的方向。
他在乎。
他比这镇上任何一个人都在乎。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花满淮收回目光。他没再问。
他本来可以追问的——激将、生拉硬拽、撒泼耍赖、死缠烂打,他花满淮哪一样不会?但此刻他一样都没用。
因为他看见了水自闲的眼底碎了又拼起来的样子,他忽然就不想问了。
不是不忍心。花满淮十一岁,没把自己当过小孩子,他做不出"不忍心"这种软弱的事。
是另一种东西——他忽然懂了,有些事不是问出来的。你问了,他说不出来,你会逼他碎第二次。你不问,他也许有一天会自己开口。
花满淮不知道那一天是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来。但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等。
"走吧。"花满淮说,声音恢复了吊儿郎当,"站这儿喝西北风啊?"
水自闲看着他。
花满淮已经转身往巷口走了,红衫在暗处像一团快要灭掉的火,但还烧着。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水自闲咧嘴一笑:"愣什么?我饿了,找地方吃东西去。你请。"
"凭什么?"
"凭你方才吃了我半个烧饼。"
"那烧饼是我买的!"
水自闲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这次弯得真了一点。
"走吧走吧,小气鬼。"
两人走出窄巷,回到主街上。各派巡夜弟子来来往往,灯笼的光把路面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水自闲走在花满淮旁边,忽然觉得身边这个人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哪里变了,花满淮还是那个花满淮,红衫窄刀,嬉皮笑脸。但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变了。
以前花满淮看他,像在雾里看山:知道山在那里,但看不清轮廓,于是猜,于是试探,于是旁敲侧击。他问"你去过天山吗",阿青说没去过。他问"白衣剑仙赢面大不大",阿青说剑法自然是好的。他像一个人站在紧闭的门前,拿手指叩,叩不开就换个地方叩。
现在他不再叩了。
不是因为门开了——门还是关着的。是他知道了门后面有人。门关着,但有人。
这就够了。
他不问了。但他也没走。
他站在门口,等着。
——
镇子北面,天山剑阁包下的酒楼灯火通明。
裴夜白连夜下了山。白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身后跟着六名执剑堂弟子,面色冷肃。酒楼门前,剑阁弟子围了三圈——内圈围着两个从山上抬下来的人,一个伤重,一个已经盖了白布。
裴夜白走进内圈,看了一眼白布下的人,神色未变。
"蒙面黑衣,什么路数?"
一个年轻弟子颤声道:"看不出来。刀法很杂——但有一招很奇怪,像是用了药。赵师兄中了他们一刀之后忽然就动不了了,不是穴道被封,像是经脉里被灌了什么东西。"
裴夜白的眼神动了一下,极快,快到旁人捕捉不到。
"用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如常,"知道了。扶伤者上山,请林长老诊治。"
他转身进了酒楼。楼上一个临街的窗口,有人正在往下看。灰衣灰帽,不起眼得很,手里端着一杯茶。
裴夜白进门时,目光扫过二楼窗户,和陆沉舟对视了一息。只是一息。然后裴夜白继续上楼,陆沉舟继续喝茶。
他们之间没有点头,没有致意。但那一息的对视里,有一种暗流涌过了。
——
夜深了。客栈后院,两人回房。
和上次一样,一张窄床一条旧被,你扯我拽分了半条。窗外的风比前几天更冷,北风从天山方向灌下来,呜呜咽咽的。
花满淮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听着身边人的呼吸——一开始是浅的,碎的,像水面上的碎冰互相碰撞。过了很久,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想起今天在巷子里看见的那一幕。
碎了又拼起来。
阿青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被他用极快的速度、极狠的力道拼了回去。拼得天衣无缝,但裂缝还在,只是被翻到了看不见的那一面。
他在壳里面,藏着什么?
花满淮翻了个身,面朝水自闲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水自闲就睡在半臂之遥的地方,侧身朝北,背对着他。
朝北。天山的方向。
他每次都朝北。
花满淮闭上眼。
他不再问了。从今天起,他不再问"你跟天山什么关系"了。不是因为得到了答案——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阿青跟天山有关系。
这句话不需要说出来。就像花家灭门的事不需要天天挂在嘴上一样,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说与不说,都在那里。
他等。等阿青自己开口。
不管多久。
*
窗外,天山的轮廓在月色下沉默如铁。
北风卷过落梅镇的屋脊,裹着远处酒楼门口那面白底青边旗子猎猎作响。旗上那个"剑"字在风中翻飞,像一柄出鞘的剑,又像一道没有答案的问题。
更远处,天山之上,云雾遮蔽了山顶的雪。
共色台的方向,有一盏灯亮着,孤零零的,像夜海中一点渔火。
不知道是谁在上头,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那盏灯亮了一整夜,直到天明。
笔者是学生,才华有限,回目做的不好,还请谅解

临近中考,祝初三学长学姐们金榜题名

当然,祝所有跟鄙人同级的初二的同志们生地会考稳过

“感谢大家愿意看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