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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另一个世界的仇人 哪吒沾着酒 ...


  •   “为师修炼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写日记的法子。若是中坛元帅所说的,‘心魔’大抵与你父王有关吧?”

      见敖丙眼神一飘,申公豹立刻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他太清楚徒儿的秉性了,这孩子坦荡纯粹,自小就不擅长撒谎。

      “你不肯说,想必也是他不让你说。”申公豹叹气。“无妨,我也会替、替你隐瞒的,只不过此法听上去着实可疑。”

      他站起来,在敖丙面前踱步。

      “言为心声,心正则言善,言善则生光。言语之中确有愿力,言出法随更是高、高深境界。但仅是写成日记,却没有设坛施法的仪轨,未免过于随便。”

      “据说是失传已久……”师父的话让敖丙忐忑不安。难道他日日用心书写,都是白费工夫?哪吒真的在骗他吗?

      可哪吒为什么要这样做?

      唯一的解释就是,父王的真实现状,已经严重到不可以叫他知道的程度。

      但要是那样的话,哪吒每天还能与他嬉笑逗趣,未免太过没心没肺。

      “是真是伪,我回去之后自会查阅古籍。你且不要声张,照旧在中坛元帅身边做事,若有新发现,便找机会来告、告诉我,我帮你一同想想对策。”

      敖丙心里揉成一团乱麻。“师父,我还是想先试试这个法子,毕竟只需要记下开心事,积满一千日,也不算什么难事。”

      他还是想要相信哪吒。

      “不算什么难事?”申公豹苦笑,“一千日,便是将近三年!你难道日日都有开心事可写?日日都能真心欢喜?人生起起落落,一朝一夕就能翻天覆地,到时候你坚持不下去便是前功尽弃,又如何证明他是不是在骗人?”

      注意到徒儿咬着嘴唇,沉默地捏紧手指,申公豹加重了语气:

      “东海龙王也是天庭所封,中坛元帅若真的为了不可告人的原因,擅自囚禁封疆之臣,被查出来也是一桩罪过。如若是这样,我们甚至可以收集证据上告,到时搞不好他连元帅之位都保不住。”

      敖丙瞳孔一震。“师父!”

      他的呼吸紊乱起来,脊背也一阵发凉:“哪吒待我极好,父王不在期间,是他一直关心我、爱护我……就算他有所欺瞒,我相信他也一定是有苦衷的,我,我怎能这样对他!”

      “糊涂!你忘了自己来云楼宫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贪图安逸快乐?此事一日不查清,东海便一日无主,长此以往会生出怎样的变乱,你我都无法预料!”申公豹握住敖丙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敖丙,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等上一千日啊……我不是让你对那中坛元帅虚与委蛇,但你脑子里必须有一根弦,要多多留心,利用云楼宫的便利,伺机查、查明真相,才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师父走后,敖丙胸口如同被一块大石头压着,连晚饭都吃不下。几个时辰之前他还盼着哪吒早日回来,现在却庆幸还好哪吒不在,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才能在哪吒面前装作和往常一样。

      少年走到镜子前坐下。镜中的面孔苍白而惶惑,敖丙忍不住闭上眼,可哪吒的脸又浮现出来。

      「敖丙,你要不要搬来云楼宫?」

      「云楼宫的事你说的算。」

      哪吒待他以赤诚,他却要回报以猜忌吗?

      可父王是他至关重要的人,他不能不管。师父的话像在脑子里扎了根,无法忽略。

      既然不能从哪吒口中硬撬出更多情报,就只能使暗中手段……

      可万一被哪吒发现了,到时候,他,他们——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敖丙打了个冷战,猛地睁开双眼。四周依旧静悄悄,他的视线胡乱扫过,像要寻找一根能抓住的稻草,映入眼帘的却是书架上那些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都是哪吒送的。有的价值不菲,精雕细琢,也有的看上去很拙朴,不知是在什么偏僻的凡人地摊上淘来的。敖丙起身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小泥人儿。他记得哪吒说那是照着自己捏的,是得意之作。

      敖丙低头注视着泥人一大一小的眼睛和香肠似的嘴巴,许久,把它紧贴在额头,慢慢蹲下身。

      “我该怎么办……”

      案几上的白纸静静躺着,上面还停留在先前写的那行字:

      『今日无大事,但也没有坏事』

      师父说的对。一千个日夜,要是天天都有好事发生,那才真的是奇迹。这个任务,绝没有他先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

      转眼到了端午。一大早,哪吒打开寝殿的门,就看到门上已经挂了一束新鲜的艾草。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他顿时提神醒脑。

      迈出门槛朝偏殿一望,就见敖丙正站在那里仔细地把艾草往门上挂。晨光中,小龙的身姿被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还挺有仪式感。

      这么说,自己门上这束艾草也是敖丙亲自挂上的了。

      哪吒心中动了动,收敛气息走过去,敖丙刚挂好,一转头见魔丸就贴着身站在自己背后,险些叫出来。

      “怎么悄没声的!吓人一跳。”

      “你才是,悄悄去我房门前布置也不让我知道。”

      “我怕吵醒你。”

      “我不怕你吵。”哪吒笑着四顾,“挂这些做什么?天庭里连只虫子都没有。”

      “既是过节,总要装点一下才好。”敖丙放下手里剩余的艾草,又取来一坛雄黄酒,用木勺舀着,在门口洒了些。哪吒饶有兴致地看着,敖丙却走近他,把酒勺举到他面前。

      “抹一点吧。”

      这是凡人辟邪驱毒的法子,哪吒上次这么做还是小时候娘亲给张罗的,很是怀念。见小龙郑重其事,他便配合地用手指蘸了蘸,一边把雄黄酒抹在眉心,一边笑着说:“我乃莲藕化身,一般的毒物和邪祟伤不了我,倒白费了这酒。”

      敖丙也微笑了一下。“怎么会白费。这酒里也有愿力啊。”

      “愿力?”

      “祝福不就是‘愿’吗?祝元帅平平安安,每次出征都能逢凶化吉,百毒不侵。”

      额上的酒液凉丝丝,哪吒的心却暖融融,好似被一道看不见的护符包裹了。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眸,只觉要被吸进去一样。

      敖丙见他靠近过来,正欲接过木勺,下一秒却睁大了眼睛。哪吒沾着酒的指尖落下来,不轻不重滑过他的额头。“这是给你的。”

      说着又蘸了些酒,再抬手,这次却抚上敖丙一侧脸颊。湿热的指腹贴着颧骨摩挲着,敖丙的脸刷地红了。

      “抹、抹额头就行了……!”

      “多抹点不是更管用?”

      哪吒本来只想正经回应小龙的好意,见敖丙眼神躲闪,睫毛像受惊的蝴蝶扑闪着,反倒真的心猿意马起来。敖丙看他又要摸另一边,越发心慌意乱:“元帅!”

      “不是说过没人的时候别叫我元帅吗。”

      这话听着更像在撩拨了。敖丙连木勺也不拿了,抱着酒坛转身飞快跑进屋里。哪吒看见他连后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要是再得寸进尺,怕是会吓到小龙吧?

      他定了定神,跟进去,见敖丙欲盖弥彰地擦拭着酒坛,有些无奈地轻咳一声。“白天我先去一趟东海,给你父王送些过节的东西吧。”

      敖丙背对他,闻言手上停滞了一下。“劳烦你替我向父王问安。”

      “放心,厨房备了粽子和酒菜,一准都给你带到。”

      “……多谢元帅。”

      怎么又生分起来了。中坛元帅只得继续找话题:“天宫的端午雅集是在今晚吧?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还有那个什么仙宠比赛。哪吒忽然好奇起来,“你养了什么,我怎么没看见?”

      “养在后山呢,交给海夜叉打理了。”敖丙朝外头一指。哪吒扭头,远远就见李艮赶着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竹熊,通身黑白相间,两个黑眼圈比他还重。

      “我不是说要高大威猛——”他话说一半,那熊猫呼啦一下立起来,居然有一人多高,一巴掌就把海夜叉拍出去老远。哪吒赶紧闭上了嘴巴。

      敖丙解释:“杨师兄说这是食铁兽,颇为强悍,他们蜀地的山中有不少,让我随便抓。”

      所以云楼宫不仅有会打快板的守卫,还要带着熊猫去参加仙兽评比。哪吒的耳朵里已经提前响起了黄天化等人疯狂大笑的声音。

      “……还是你替我去出席吧。”他看着海夜叉愁眉苦脸地爬起来,嘴角抽了抽,没有注意到敖丙的眼中闪过一丝忧郁。

      -

      “给,这次的份。”

      敖光接过新的日记,朝面前的少年抬起眉毛:“你不看吗?”

      “我都看过了。”这次刚离开云楼宫没多久,哪吒就找了个僻静地方,把敖丙的日记从头到尾抢先看了一遍。敖光瞧他美滋滋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准是看得心满意足了。

      “这回不是光写吃的了?”

      “那当然。他写了好多关于我的事,还说只要一看见我就……”哪吒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对着老龙王炫耀这些,摸了摸鼻尖。“咳,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对了,敖丙还给你专门写了封信。”

      敖光拿起信封,发现也被拆开过了。哪吒理直气壮:“我总要检查一下吧,这个世界的机密也不能随便泄露给外人。”

      龙王没有表示抗议,只是默不作声地打开了信纸。

      『父王:展信安。蒙中坛元帅照顾,孩儿近日过得颇为充实……』

      比起日记,这封信的语气明显更恭敬、记叙也更简略,那些跟哪吒日常相处的小细节、小心思,在父王面前都被一本正经地藏起来了。

      除此之外,信中还回忆了一些儿时的趣事,倒是敖光头回知晓的。他读得很仔细,他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满是敖丙对父亲的感激和思念。敖光受之有愧,却又舍不得放下,直到读完了再抬头,对面哪吒已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摆好了酒菜。

      “今天过节,小爷来陪你喝几杯吧。”

      “你……不必如此。”敖光叹息着把信纸折起来放好。

      “别端着了,这都是看在敖丙的面子上。天庭念你独自镇守海疆辛苦,也赏赐了不少东西,我俩挑了些能用得上的,也给你带过来了。”

      哪吒倒了两杯酒,心想我对自己的爹都没费过这么多心思。敖光在对面落座,依旧有些疏离,但见哪吒率先举杯,便也端起来,一饮而尽。

      两人在诡异的气氛中酒过三巡,敖光问:“那个从缝隙中逃脱的家伙,有线索了吗?”

      哪吒摇头。“之前在云楼宫感应到一回,可惜没抓到,之后就再没动静了。”他转了转手里的酒盅,“也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敖光也无法回答。哪吒看着他沉闷地一个劲喝酒,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当初头一回见我,就认出我是哪吒,所以在你那个世界也有个哪吒,他跟我长得很像吗?”

      “不像。”敖光秒答。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哪吒?”

      “因为你的法宝。”敖光瞥了一眼他身上的混天绫。“你们用的法宝一样。”

      这倒是说得通。哪吒摸了摸下巴。“那个世界的哪吒有什么仇家吗?会不会是来找我寻仇?”

      出乎意料,他看见敖光的龙爪一瞬收紧,接着竟然笑了起来。

      很难形容那种笑——因为知道答案而嘲笑,因为悲愤而苦笑,因为荒谬而感到可笑,好像所有这些混合成了一体。

      “你笑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哪吒恼火地皱眉。“到底有还是没有?”

      敖光的笑声这才慢慢止息。

      “有。”他说,“但你放心,他肯定不会找你寻仇。”

      哪吒瞧这老龙王如此肯定,只好作罢,便又问:“那会不会是冲敖丙来的?你那个世界里的敖丙有什么仇人吗?”

      “有……也没有。”

      “能不能别猜谜语了!”哪吒火大,噌地站起来,“我以前不问,是不想触及你的伤心事,可说到底你的世界关我什么事?为什么你一直对我遮遮掩掩的?”

      敖光的视线晃动了一下,慢慢移到了哪吒的脸上,短暂停了停又移开。

      “你说得对。另一个世界的恩怨与你无关,你只是你。”

      “你还没有回答本元帅的问题!”

      敖光又笑起来。

      或许是烈酒下肚,让他的理智有了松动,他之前对这位中坛元帅还有些忌惮,可几番接触下来,敖光已知道这毛头小子表面上炮仗脾气,却不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如今再听到哪吒自称“本帅”故作施压,敖光只觉得这孩子张牙舞爪。

      “我说没有仇家,是因为我儿孝顺,又一向恪守规矩,从来不曾主动招惹什么人。我说有,是因为我的丙儿无辜横死,按理,他自己才应是那个含怨报仇之人。”

      男人没在意哪吒惊讶的眼光,又灌了一口酒,缓缓道:

      “那日水晶宫震动,我派了夜叉前往海口上查看,谁知夜叉竟折在那处。原本我要亲自去查看,可丙儿却叫我安坐,由他前去处置……”

      “他便再也没有回来。”

      哪吒心中一紧,正想问发生了什么,敖光却垂下头去,声音变得凄楚。

      “那也是五月里,也是这样的闷热的天气……我不该叫他去的,我原该自己去的!那之后的每日每夜,我都在想,若是我那时叫住了他,若是,若是换了我去,丙儿就不会死!是我之过,是我之过啊……”

      龙王把脸埋进掌中,肩膀剧烈起伏着,止不住地落下泪来。一旁哪吒已是呆了。

      “喂、喂喂,你别哭啊?!大过节的,你这……”他不知如何是好,是这老龙喝醉了,还是自己逼问得太急了?好好的五月怎么又跟那个世界里的忌日关联上了?少年转来转去也没个主意,烦乱地搓了把脸。“早知道不带酒了。”

      他不敢再问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又怕龙王出什么事,蹲在边上又守了一会儿,见敖光逐渐平复,才松了口气。想了想,小心道:“你说的那个夜叉,该不会叫李艮吧?”

      敖光一怔。“你知道他?”

      “嗯。他活得好好的,在云楼宫里养熊猫呢。”

      哪吒站起来。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不一样的,我也不会让它重蹈覆辙。”他笑了一下,火焰照亮了海底。“酒留给你了,别再哭鼻子,否则我回去怎么跟敖丙交代?”

      少年离开了。敖光一个人坐了片刻,重新拿起酒壶。他没有自斟自饮,而是倒满一杯,然后杯口一倾将酒洒在地下,如同祭奠。

      “呵……是啊,这个世界,一切都不同了……”

      烈酒穿肠如刀割,却不及回忆中痛楚的万分之一。

      放不下的,或许只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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