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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过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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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段行被闹钟叫醒,眼睛还是闭着的,反手摸到手机往下滑,调成静音。
他在被窝里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穿衣服,一边打哈欠,一边到卫生间洗漱。
五点四十五,合伙人菠萝准时给他打电话,上来就在催:“速度速度!今天好多事要忙。”
段行嘴里叼一袋温热的牛奶,含糊道:“来了来了。”匆匆披上外套,路过趴在窝里睡得正香的小狗,伸手往它脑袋上使劲呼噜一把,关上门往楼下跑。
旧小区有些年头,没有配电梯,声控灯也是时亮时不亮。
深秋的天还是黑沉沉的。段行从不怎么明亮的楼道中跑出来,两下喝完剩下的牛奶,袋子丢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菠萝脚踩油门,打着方向盘驶出小区。
段行住的地方属于旧城区,位置偏郊外,距离他们筹备了五年多的度假农场开车十几分钟。
度假农场最初的想法诞生在他大学实习期间,五年间磕磕绊绊,团队从大学毕业的六人组扩张到如今的四五十名员工,他和菠萝身兼数职,目前主要负责仓管物流。
农场分为两块区域,一区是水果蔬菜培育基地,二区是牛羊等常见动物养殖区,瞄准城市中压力过大想接触自然又不打算真吃那么多苦的消费群体。
农场预计在下月初八正式对外营业,试营业期间出的问题远远超过预估,所有人连轴转了两个月,忙到脚不沾地。
五菱宏光“咔”得甩在街边早餐店门前,两人仿佛电影里的特工,利落下车,坐下就吃,吃完就走,在清晨独有的清冷空气中进入农场的接待中心。
菠萝拿大厅锃亮的内壁当镜子,撕下脸上的创可贴重新贴正,想到件事,问:“今晚同学聚会,申明说咱班的和隔壁的撞一块儿了,你先去哪个?”
他们当年就读的高中分为国际部和重点部两个校区,校区之间只有一墙之隔。
段行高一在隔壁的国际部念书,高二下才转到重点部,和菠萝成为前后桌。
他人缘不错,毕业十年之后的同学聚会,两边都叫他去。
段行打过卡,在手机上翻备忘录,邮件一封封的进,消息一堆一堆的弹。
他任由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头也不抬地说:“看情况,我下午去市里找孙老板,可能要忙很晚,你先去。”
“ok。”
段行推开换衣区的门,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工服,边换边往excel表里填数据。
百忙之中,他还分神想了下高中时期的事。
17岁以前的段行还是标准的富二代,段宓蓝女士的生意蒸蒸日上,他从私立小学一直顺利升到国际部高中。
高二那年,段宓蓝所在的行业接连暴雷,内外部多重因素加持下,段宓蓝破产,不得不重新开始打拼。于是段行念完那个学期,搬到了隔壁的重点部读书。
学校按照他的综合成绩把他分到12班,坐在走廊靠窗的位置。
高二楼下有片弯弯曲曲的花园。常常是老师在台上讲课,段行在台下心不在焉,每每偏过头,微风拂面,满丛的月季轻轻摇曳。
菠萝催促的敲门声打断段行的思绪,他利落保存好表格,“来了!”
下午一点多,段行灰头土脸地从仓库出来,直奔淋浴间洗澡,换上衣服,打车去修理店取自己的车。
他在路边摊随便对付一顿,又马不停蹄地往市里赶。一直忙到晚上快九点才结束,手机上十几通未接来电。
申明的电话锲而不舍地打过来,刚接起就是毫不留情的质问:“人呢?怎么还没来?”
段行在饭局上光顾着跟孙老板说培育品种的事儿,一口没顾上吃,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气无力地说:“刚把客户送走,这就过来,给我留口吃的。”
“这话说的,哥们儿还能饿着你?”申明笑骂他:“赶紧过来,都等你呢。”
挂断电话,段行坐在车里休息了几分钟,就着水吞下两片面包垫饥,驱车往酒店赶。
饭店在市中心,楼层不高,装潢十分豪横,是L市的地标之一。国际部和重点部两边聚会都选在这家,正好方便了段行。
段行把自己的二手小皮卡塞进一排豪车中,关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
大厅休闲区里坐着一个男人。深灰色西装,宽肩窄腰。段行无意间瞟见对方修长的腿,心里不由赞叹,视线上移,正撞进对方深邃的眼中。
段行:“……”
半年不见,唐渐一五官越发硬朗,整个人看上去沉稳不少,手里拿着本八卦杂志,似乎在等人。
段行没想到他也在,愣了下,下意识问:“9班也在聚会?”
唐渐一说:“在谈生意。”
段行刚往他那边走了两步,申明的电话又催命似的打过来,他只得无奈地接起来,调转方向往二楼走,“真到门口了,不信你出来接我……”
他回头朝唐渐一眨眨眼睛,给他打手势,意思是有空约饭。
那边申明等得烦,亲自出来逮人,见到他跟猫见到耗子似的,两眼直冒精光,拉拉扯扯地把段行拽进包厢。
十点多,国际部的人听说段行早就来了,被重点部扣着不让走,非常不满,派出几名身高马大、当年的球队主力下楼过来把段行抢走了。
段行两边来回跑,吃饱喝足,闹到快三点才散场。
他耳朵里仍旧回荡着申明震耳欲聋的赚钱计划,把喝醉的几个交给代驾,又返回来找唐渐一。
唐渐一这回换到正对着楼梯的沙发上,脸蛋微红,一看就是喝过酒了,望过来的眼睛很亮,看着他走近。
段行左右看看,又伸手在他西装的几个口袋上摸过去,没找到车钥匙,勾勾手说,“钥匙给我。”
唐渐一微微低头,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伸出手搭在他手心。
段行:“………”
他晚上还要开车,聚会上只喝了两杯十分昂贵的可乐,不知道是不是酒店空调太猛,吹得他脸上泛起热意。
他顺势拽了人一下,没拽动,唐渐一抬头看他。
段行饱经风霜的小心脏猛的颤了一下,心说真够难顶的,唐渐一怎么越长越好看。
段行松开手在他眼前晃,“还有意识吗?”
唐渐一点头。
段行眯起眼睛,根本不信,问他:“钥匙呢?”
唐渐一摇头。
段行又问:“那你晚上睡哪儿?”
唐渐一就不说话了。
“行吧,”段行点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饭店出门正对着人工湖,炫目的灯光倒影在水面上,碎成粼粼波光。凌晨的风很冷,段行越走越清醒,不禁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
唐渐一西装革履,安静地走在露天停车场明亮的灯光下。
段行忍不住逗他:“还能走路吗?要不要背你回去?”
唐渐一慢慢停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段行歪了下脑袋,心想明明和上学时候不一样了,唐渐一的性格还是这副样子,动不动就不爱说话,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总给人一种什么都行的错觉。
惹得他老想暗搓搓欺负人。
他将人按进副驾驶,纡尊降贵地替人系好安全带,带着人往自己住的老小区走。
半夜的旧小区很安静,几盏光线微弱的灯照出一圈圈朦胧的亮光。段行把车停在楼道对面。
唐渐一路上就睡着了。五官隐在阴影当中,模糊的光勾勒出挺拔的鼻梁。
段行凑近些,视线落在他弯曲的睫毛上,伸手轻轻推他,“醒醒,马上考试了。”
他呼吸间带着丝丝不明显的暖意,又温又凉地拂过唐渐一的下颌,唐渐一偏了下头,在昏暗中睁开眼。
“你……”他声音有些哑,姿势不太自然地动了下,顿了顿,低声说:“你先下车,我缓缓。”
段行站在楼道里等了两分钟,唐渐一从车上下来。
楼道里光线偏暗,唐渐一看不清,才上第一个台阶就被绊住,给段行吓一跳。心说好不容易博士毕业回来搞建设,可别在他这里出了岔子,赶忙过去拽住他空闲的那只手臂,命令他扶好护栏,把人安然无恙地带上三楼。
出租屋的面积不大,一室一厅一卫,公司的人有时候忙到半夜来不及回去,就来他家挤着睡一晚。
唐渐一还残存着最后的理智,知道自己换拖鞋。小狗摇着尾巴跑过来闻他的手指,又屁颠屁颠地跟在段行身后。
换完鞋脑袋有点晕,唐渐一坐在玄关处缓神。段行倒了杯温水塞到他手里,问他睡床还是沙发。
唐渐一含着水,过了会儿才咽下去,说选沙发,段行就把掉在地上的毛绒被勾起来丢到他身上,“晚安,明天见。”
段行回到卧室,又出来把狗窝搬进去。卧室的门合上,最后一缕光线消失。
几秒钟过后,暗淡的月光出现在黑暗里,在客厅的地面投出窗户的形状。
唐渐一喝完水,到厨房洗了杯子,在沙发上躺下。毛绒被有浅淡的洗衣液香气,他缓缓闭上眼睛,在寂静的夜里听到自己混乱的心跳。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带来的亢奋效果,唐渐一明明很累,却始终没有睡意。意识在黑暗中沉浮,慢慢飘向高一刚开学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