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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童祭疑云 戈壁的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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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风暴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天边便卷起一道接天连地的昏黄帷幕,如同巨兽张口,裹挟着砂石与毁灭的气息,朝着敦煌城滚滚压来。市集上的喧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呼、奔跑和匆忙收摊的嘈杂。商人们手忙脚乱地遮盖货物,行人捂住口鼻,向着最近的屋舍奔逃。
奚妄和阿湘刚离开王老六的摊位不久,便被这突降的“黄祸”逼入一条狭窄的避风巷弄。巷子深处已挤了不少人,多是来不及回家的底层贩夫走卒,个个灰头土脸,咒骂着天气。
风在巷口咆哮,砂石打在土墙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混沌。就在这风声的间隙里,一阵更加尖锐、更加混乱的声浪,却顽强地穿透进来,来自不远处的另一条街市方向。那是许多人的呼喊、争吵,甚至夹杂着孩童惊恐的哭叫和女人凄厉的哀嚎。
“怎么回事?”阿湘捂住口鼻,侧耳倾听,脸色微变,“这声音……不像只是躲风暴。”
奚妄眉头紧蹙。那哭喊声中透出的绝望,让她心头一紧。她示意阿湘稍等,自己逆着风向,挪到巷口,眯着眼朝声音来处望去。
昏黄的沙尘中,隐约可见一群人围聚在一座颇具规模的波斯风格商馆门前。商馆门楣上悬挂着醒目的徽记——交织的火焰与驼队,正是“巴德尔之家”的标志。门前空地上,似乎临时搭建了一座简陋的、柴薪堆起的台子。几个身穿深红色袍服、头戴奇异高冠的祆教祭司站在台边,神情肃穆,或者说是僵硬。他们身后,几个商馆护卫模样的人,正拉扯着两个衣衫单薄、拼命挣扎哭喊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起来都不过八九岁年纪。
围观的人群情绪激动,多为汉人和本地土著的样貌,他们试图向前冲,却被更多“巴德尔之家”的护卫持棍拦住。冲突一触即发。
“阿胡拉·马兹达在上!肃静!”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华丽波斯锦袍、头缠刺绣巾帻的中年男人登上柴堆旁的高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高喊,他是商团的大管事,人称穆萨。他张开双臂,试图压住场面,“此次祭祀,乃为祈求圣火之神,熄灭即将降临敦煌的‘黑风煞’(指这场沙暴),保佑往来商旅平安!所用童男童女,皆是自愿献身,其家族已得丰厚补偿!此乃神圣仪轨,尔等不可冲撞!”
“放屁!”一个汉人老汉目眦欲裂,试图冲破护卫的阻拦,嘶声道,“那是我孙子!什么自愿?什么补偿?你们是强抢!你们这些胡人妖僧,竟敢在我汉地行此邪法,用人命祭天?!”
“对!放人!”
“什么狗屁祭祀!分明是杀人!”
“官府呢?报官!”
群情激愤。但穆萨大管事面不改色,只是示意护卫加强戒备,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倨傲。
奚妄退回了巷子。风暴还在肆虐,但她的心却沉得比风沙更重。用人祭祀?即便在愚昧乡野,也属骇人听闻,何况在这丝路重镇、佛光普照的敦煌?巴德尔之家……她想起那个赠她银火环、眼神坚毅诚恳的波斯商人巴德尔。他知晓此事吗?若不知,他的商团何以至此?若知晓……
“阿妄,外面怎么了?”阿湘焦急地问。
奚妄简要说了一下所见。阿湘倒吸一口凉气:“用人祭?这……这不是草菅人命吗!祆教……祆教怎会有此等教义?”
这正是奚妄的疑惑。她虽对祆教了解不深,但在黑水谷残卷和沿途听闻中,祆教崇尚光明、洁净、诚实,虽有严格的仪式,但以活人祭祀,尤其用孩童,闻所未闻。
风暴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天空重现昏黄的光亮,街道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尘。巴德尔商馆前的冲突似乎暂时平息,人群被驱散,祭司和护卫带着那两个孩子退入了商馆,大门紧闭。
奚妄和阿湘走出巷子,空气中还弥漫着沙土的味道,以及一丝未散尽的、令人不安的紧张感。她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商馆侧面的街市,那里是各类小贩和消息灵通人士聚集之地。
王老六的药材摊已经重新支起,他正骂骂咧咧地掸着货品上的沙土。见奚妄走来,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挤出一丝笑容:“言姑娘,风暴过了?没伤着吧?”
奚妄摇摇头,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那边,巴德尔商馆前,好大阵仗。听说要用孩子祭祀?”
王老六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打听这个作甚?晦气!这事儿……水可深着呐。” 他顿了顿,见奚妄只是静静看着他,便搓着手道,“不是老汉多嘴,那‘巴德尔之家’最近内部不太平。大管事穆萨,跟商队真正的主人巴德尔老爷,好像不太对付。巴德尔老爷更信老派规矩,待人宽厚,在敦煌口碑不错。可这穆萨,手段就……狠辣多了。”
“那祭祀……”
“嘘!”王老六几乎要捂住奚妄的嘴,“什么祭祀!那就是个幌子!”他声音压得更低,“那俩孩子,老汉认得。男娃是西边‘康居马帮’一个驼夫的儿子,女娃是城南给‘粟特珍宝行’洗衣的寡妇的闺女。这两家,最近都跟巴德尔商馆抢过生意,或者得罪过穆萨手底下的人。说什么‘自愿’、‘补偿’,呸!分明是借‘神罚’之名,铲除异己,杀鸡儆猴!还能在胡商和愚民面前立威,显摆他们‘虔诚’!”
奚妄心中一凛。借宗教之名,行清除异己之实?这与中原某些豪强勾结官府、罗织罪名害人,何其相似!只是手段更加原始、更加骇人听闻。
“祆教祭司……也配合?”阿湘忍不住问。
王老六撇撇嘴:“那几个?是不是真祭司还两说呢。就算真是,穆萨给了足够多的‘供奉’,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再说,真正主持敦煌祆祠的大祭司阿娜希塔夫人,可是个明白人,未必赞同这事儿。”
正说着,一个穿着素净白色粗布袍、头脸用同色布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匆匆从街角走过,似乎刻意避开人群,朝着城南祆祠的方向而去。虽然裹得严实,但步态和偶尔抬起观察四周时露出的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让奚妄心中一动——是那天在祆祠前主持祭祀的女祭司?
她似乎也看到了奚妄,目光在奚妄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微微颔首,随即便加快了脚步,消失在还未散尽沙尘的街巷中。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仿佛含着千言万语,甚至……一丝隐晦的焦虑与求助?
奚妄心中疑窦更深。她谢过王老六,带着阿湘离开。回到暂住的车马店,她将今日所见所闻告知了夜九。夜九虽目不能视,但耳力与感知远超常人,白日风暴中的冲突,他也隐约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事情不对劲。”奚妄沉吟,“王老六的话,虽可能夹杂私怨和夸张,但基本脉络可信。那女祭司匆匆而过,似有隐情。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我去探。”夜九言简意赅。
是夜,月黑风高,沙暴后的夜空格外澄净,星斗漫天。
夜九如同真正的夜影,融入敦煌城的黑暗。他避开巡逻的士卒和更夫,悄无声息地接近巴德尔商馆。商馆后院,果然有新建的、仓促搭成的祭坛。夜九虽看不见,但他能“听”出木料的声音——那柴薪堆叠的缝隙间,风声的回响与西域本地干燥硬木的紧实声不同,带着一种松散、轻飘的质感。他甚至能嗅到木料上残留的、一丝中原廉价松木特有的、略带酸腐的油脂气味。
更令他警惕的,是商馆内一处守卫森严的偏院。那里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孩子啜泣声,以及两个看守低声用波斯语交谈的片段。夜九不懂波斯语,但他能分辨出语气中的轻蔑、不耐烦,以及几个重复的音节,似乎是“货物”、“处理”、“不留痕迹”之类。
与此同时,奚妄也没有闲着。她让阿湘借着购置药材和打探消息的名义,去接触粟特珍宝行的仆役和康居马帮的留守人员。阿湘心思细密,又通医术,以关心那洗衣寡妇(其女被抓)的“急火攻心”之症为由,轻易获得了信任。综合得来的信息,印证了王老六的说法:两个孩子家庭,确实近期与巴德尔商馆(更准确说是大管事穆萨的势力)有过摩擦或竞争。
更关键的一条线索来自阿湘对那临时祭坛的远观描述:“阿妄,那祭坛搭得好生粗糙,木料新旧不一,好些看上去就是普通烧火用的柴薪,有几根甚至像是……中原运货用的廉价松木垫板。”
中原松木?奚妄目光一凝。在敦煌,本地多产胡杨、红柳、梭梭等耐旱木材,中原松木并非常用建材,通常只随大宗货物作为防震垫板运来,价值低廉。用这种东西仓促搭建祭祀“火神”的圣坛?是对神祇的怠慢,还是……根本就是临时起意,仓促行事,连像样的祭坛材料都来不及准备?
将夜九的发现、阿湘的观察、王老六的情报以及女祭司那匆匆一瞥中的隐忧拼凑起来,一幅令人齿冷的图景逐渐清晰:
巴德尔商团内部,大管事穆萨与真正的主人巴德尔(或许正因在外奔波或已被架空)存在权力斗争。穆萨欲铲除依附巴德尔或与之交好的竞争对手,并震慑敦煌本地势力。他利用了部分对教义一知半解或已被收买的祆教人员,编造“黑风煞需童祭”的谎言,将黑手伸向敌对者的孩童家属。以宗教狂热为外衣,行清除异己之实。祭坛的仓促与廉价木料,暴露了此事并非真正的宗教仪轨,而是一次精心策划却执行匆忙的阴谋。
“阿娜希塔……”奚妄念着这个名字,那位祆祠的女祭司。她显然不认同此事,但似乎也受制于商团势力或内部压力,无法公开反对,只能暗中焦虑。
那么,赠她银火环、眼神诚挚的巴德尔,在此事中又扮演何种角色?是被蒙在鼓里,还是……另有隐情?
风暴虽已过去,但敦煌城上空,却凝聚起另一场更为凶险、关乎人性与神权被肆意扭曲的黑暗风暴。而那两个无辜孩子的性命,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在这借“神圣”之名的阴谋祭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