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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沈砚的过去 沈砚于西行 ...

  •   沈砚于西行马背上,听着骡马蹄子踩在开始变得粗粝的砂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混合着驼铃在风里摇晃的闷响,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沈砚视角叙述)

      风从西边来,裹挟着戈壁边缘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呛人喉咙。我眯着眼,看着前方奚妄骑在骡背上挺直的背影,她的头发用一根毫无装饰的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在风中飘动。阿湘在旁边低声和夜九确认着下一个歇脚点的方位。

      西行了七八日,已近边关。中原的绿意和湿润被迅速抛在身后,视野越来越开阔,也越来越荒凉。这种空旷,让人的思绪容易飘远,飘向同样空旷、却装满不堪回首之物的记忆深处。

      有些过去,像陈年的伤疤,平时不碰,仿佛就忘了疼。可一旦踏上一条未知的、或许有去无回的路,那些疤就开始隐隐发痒,提醒你,你是从哪里来的,身上沾着什么样的泥。

      我叫沈砚。当然,这不是我第一个名字。最早的名字,爹娘起的,早忘了,只记得跟“狗剩”、“铁蛋”差不多贱,配得上我们村那条总是泛着臭气的泥沟。记得最清的,是饿。肚子里像有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刮得生疼。还有爹喝醉后的拳头,娘躲在灶台后面压抑的啜泣。

      我能活下来,大概是因为我这脑子。记性好得邪门。村里账房先生丢了三年前的旧账本急得跳脚,我能一字不差地给他背出来;镇上说书先生的长篇演义,听一遍就能复述个七八成。这本事,在村里是怪胎,是“不务正业”。直到有一天,一个穿青布衫、面相和善得像邻家伯伯的中年人来到村里,说是县里学堂招“记诵童子”,管饭,还给家里发米。

      爹娘欢天喜地把我送了出去。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村子,以为看到了光。

      哪是什么学堂。是察事厅设在州府的秘密训练点。那和善的伯伯,是我们那一批的“教习”。饭确实管饱,偶尔还有肉。但学的不是四书五经,是跟踪、监视、密写、刑讯理论、各地官员档案、江湖门派谱系、还有怎么察言观色,怎么在人群里隐身,怎么……干净利落地让人消失。

      我们像一群被筛选出来的幼犬,接受着成为猎犬或鬣狗的训练。我的记忆力成了最被看重的天赋。他们说,我是天生的“档案”,是“活卷宗”。我不需要理解那些情报背后的血腥和肮脏,只需要记住,分毫不差地记住。

      结业那天,我被烙上了一个编号:七十三。用特殊的药水刺在左小臂内侧,平时看不见,用另一种药水擦拭才会显现。教习拍着我的肩膀,语气欣慰:“七十三,好好干。记住,你的眼睛和脑子,不属于你自己,属于朝廷,属于‘大局’。”

      第一个独立任务,是监视邻县一位姓周的县令。上面说他“可能有不清廉之处”,让我找出证据。我扮作投亲的落魄书生,在县衙附近租了间小屋,日夜观察。

      周县令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经常深夜还在灯下批阅公文。他夫人亲自下厨,菜色简单。儿子在学堂念书,穿的是带补丁的衣裳。我监视了两个月,没见他收受过任何像样的贿赂,没见他出入过烟花之地。倒是看见他一次次驳回乡绅加重佃租的请求,看见他自掏腰包修葺县里破败的义学。

      唯一可疑的是一天深夜,他家的老仆偷偷摸摸去了趟当铺。我跟上去,买通伙计,看到了当物——是周夫人陪嫁的一对金镯子和几件头面首饰。换来的银子,第二天就被师爷拿去买了粮食,悄悄分发给因水灾流离失所的灾民。账房先生那里有周县令变卖祖田的记录,款项用途同样是“赈济”。

      我如实写报告,附上我查到的变卖记录和当票痕迹。几天后,批复下来,只有朱笔写的两个冷冰冰的字:“再查。” 教习私下提点我:“七十三,上头要的不是这个。周县令挡了某位大人的财路。‘不清廉’找不到,就不能有别的?比如……勾结乡绅,盘剥百姓?或者,私德有亏?你要学会‘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我盯着那份批复,第一次觉得胃里那因为吃饱饭而消失已久的空洞感,又回来了,而且更冷,更恶心。我没敢改报告,只是又拖了一个月,上交了一份语焉不详、什么实质证据都没有的文书。后来听说,周县令还是被寻了个由头调去了更偏僻的穷县,郁郁而终。那位大人的生意,畅通无阻。

      那是我记忆里第一道裂缝。但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个工具,执行命令,不问对错。工具不需要有感受。

      真正的崩塌,是在三年后。

      河北某地,一个村子被怀疑“通匪”、“藏匿叛党”,被官兵围了。僵持不下,据说村里开始出现疫情。上头命令下来了:为防止“疫情扩散”,危及周边州县,需“果断处置”。我们小队接到密令:潜入,向村中唯一的水井下药。

      药是特制的,无色无味,发作快,死状像急病。命令说,这是“无奈之举”,是为了“更多人活”。

      我记得那晚没有月亮,黑得像墨。我们穿着夜行衣,像鬼一样摸进死寂的村庄。围困多日,村里早已没了人声,只有风声和野狗在远处吠叫。井台冰凉。我把药粉抖进去,听着它们落水时细微的“沙沙”声,手很稳,心跳也平稳。我是工具,工具不会犹豫。

      任务完成,撤出。我们伏在村外的土坡后面,等待确认。后半夜,村子里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又归于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天亮前,我们最后一次抵近观察。官兵还没进来,村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怪味。我负责检查井台区域。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女童,蜷缩在井台后面堆放柴草的凹陷处,身上盖着破麻片。她睁着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没有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空洞地看着我。她脸上脏兮兮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干涸的白色沫渍。她怀里抱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还有一点点浑浊的水痕。

      她喝了井水。也许只喝了一小口。她太小了,药性发作时可能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就倒在了这里。不知是药量不足,还是她命硬,竟然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呼吸。

      她就那样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一刻,我不是察事厅的密探七十三,不是执行任务的工具。我只是一个站在布满尸体的村庄里,站在唯一幸存者——一个因我投毒而濒死女童——面前的人。

      她的眼神,像一面擦得雪亮的镜子,猛地照出了我满手的污秽,和我一直以来试图用“服从命令”、“冷酷理性”掩盖起来的、那早已腐烂的灵魂。

      我没有杀她补刀。我甚至没有动。我就那么站着,直到同伴发出撤离的信号。我转身离开,不敢回头。

      回程的马背上,那女童空洞的眼睛一直在我眼前晃。回衙述职,我声音平稳地汇报:“任务完成,确认无遗漏。” 得到了嘉奖。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灌得烂醉。醒来后,我看着左臂上那个需要药水才显现的“七十三”,第一次觉得那烙印灼热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穿皮肉,直烙在骨头上。

      工具?狗屁的工具!工具不会在夜里梦见一双孩子的眼睛!工具不会闻到自己手上永远洗不掉的血腥味!

      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我知道察事厅对待叛逃者的手段。我也知道,以他们的能力,我逃掉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我必须试试。就算死,也不能再以“七十三”的身份死。

      我利用职务和记忆力,摸清了档案库的轮值和防卫规律,偷出了记录我身份、任务、联络方式的所有卷宗副本。然后,在一个雷雨夜,我放了一把火。火不大,刚好烧掉我需要烧掉的那部分。我在火场留下一点“七十三”的随身物品,制造了意外身亡的假象。

      然后,我真正开始了逃亡。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我知道他们不会完全相信,一定会追查。我必须彻底消失。

      在一个肮脏破败的江湖郎中黑诊所里,我让那个见钱眼开的家伙,用烧红的铁钎,一点点烫掉我手臂上“七十三”的刺青。皮肉烧焦的臭味,疼痛像无数根针扎进骨髓,我咬碎了准备好的木棍,冷汗浸透了全身。郎中手抖,烫得深浅不一,疤痕丑陋狰狞。

      但最后一下,我没让他烫完。编号“七十三”的最后一笔,那个“三”字的最后一横,我让他停了下来。留下了一道清晰而扭曲的烫伤疤。

      疼。每次看到,碰到,都疼。但我需要这份疼。疼,才能提醒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手上沾着什么。疼,才能让我不至于在某一天,忘记了自己为何逃离,又或许……不至于在某一天,重新变回那个冰冷的“七十三”。

      后来,我混迹于江湖最底层,用我学到的东西当掮客、卖消息、偶尔伪造些文书,勉强糊口。直到……听说了黑水谷的变故,直到在药窟内,第一次看见那个眼神沉静、却在试药人哀嚎中悄悄攥紧拳头的女子——十七,也是后来的奚妄。

      她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养尊处优的闺秀,也不是野心勃勃的江湖客,更不是麻木认命的底层百姓。她眼里有火,但那火不是为了烧毁别人,而是为了照亮一条似乎根本不存在、她却执意要去走的路。她反抗,却不滥杀;她求生,却不忘拉住更弱者;她身负邪功,痛苦反噬,却依旧试图在黑暗中划出一点规矩,一点“人”该有的样子。

      在她身上,我恍惚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井边、最终选择转身离开的“沈砚”,可能走上的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更危险,却能让灵魂不必在午夜被鲜血和孩童眼睛惊醒的路。

      复杂吗?当然复杂。有欣赏,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光亮。跟着她,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我这艘早就破烂不堪的船,在无尽的黑暗漂流中,偶然看见了一座或许并不存在、却依然想靠近看看的灯塔。

      西域的风更猛了,卷起砂砾打在脸上,微微的刺痛。我收起纷乱的思绪,紧了紧蒙面的布巾,驱赶骡子,跟上前面那个坚定的背影。

      过去的“七十三”已经死在那场火里。臂上的伤疤是墓碑,也是警示。

      而现在,我是沈砚。一个试图在余生活得像个人的、前任密探。

      前路未知,但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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