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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歧路烟雨 离开黑水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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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黑水谷的第七日,雨开始下了。
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细雨,是北地秋末的骤雨,冷得透骨。雨点砸在黄土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很快就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山路往下淌。
六匹马,五个人,在雨里沉默地走着。
夜九走在最前面,蒙眼布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脸上,但他仿佛能看见路似的,控马避开泥坑和落石,稳稳当当。
沈砚缩在斗篷里——那是他从药堂库房顺出来的油布斗篷,灰扑扑的,但防水。他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懒散地看着路边的枯树,像是在数落叶。
阿湘和奚妄并辔而行。阿湘的伤还没好全,脸色苍白,但坚持自己骑马。她不时侧头看奚妄,眼神里藏着担忧,赵铁紧紧跟随在最后。
奚妄……不太好。
离开黑水谷的第二天,《妄心诀》的反噬就加剧了。那股内力像活过来的毒蛇,在她经脉里游走、噬咬。白天还好些,到了夜里,疼痛会加倍,疼得她蜷缩在简陋的客栈床上,咬破嘴唇也不敢出声。
更糟的是那些亡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岳凌云临死前的怒吼,试药人的呻吟,母亲难产的喘息……这些声音不再只是幻听,它们开始有“内容”了。她听见岳凌云说“往东三十里,有座废观,观后有井”,听见一个试药人说“我埋了三钱银子在老槐树下”,甚至听见母亲说“薇儿,照顾好妹妹”……
薇儿。
她姐姐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听人提起了。
这些声音像潮水,时涨时退。涨的时候,她脑子快要炸开;退的时候,又留下满地的记忆碎片,让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妄念。
她不敢告诉其他人。
只是咬着牙,忍着。
雨越下越大。
“前面有个岗子。”夜九突然开口,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叫三十里岗。有家野店,能避雨。”
众人精神一振。
策马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看见一座土岗。岗子上有几间茅屋,屋前挑着一面破旧的酒旗,被雨打得湿透,耷拉着,勉强能看出“平安”二字。
马厩在屋后,简陋但能遮雨。赵铁去拴马,其他人进了店。
店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三四张破桌子,几条长凳,空无一人。柜台后面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打瞌睡,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老头揉着眼睛问。
“避雨,吃饭。”夜九说,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有什么吃的?”
老头收了钱,脸上堆起笑:“有馍,有酱菜,还有昨儿剩的羊肉汤,热热就能喝。”
“都上来。”沈砚说,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再来壶热茶,要滚烫的。”
老头应了声,往后厨去了。
四人坐下。阿湘帮奚妄解下湿透的斗篷,摸了摸她的额头,皱眉:“你在发烧。”
“没事。”奚妄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淋了雨而已。”
夜九“看”向她:“你的内力在乱。”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奚妄沉默。
“《妄心诀》就是这样。”夜九继续说,“练得越快,反噬越凶。岳凌云花了三十年才练到第七层,你一夜之间吞了他毕生功力——没死已是奇迹。”
“那……怎么办?”阿湘急声问。
夜九没回答,只是“面朝”奚妄:“你现在能调动几成?”
奚妄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剩下的七成,都在失控边缘,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疯兽,随时可能破笼而出。
“三成……”夜九沉吟,“够用了。但你要学会控制——不是压制,是疏导。像治水,堵不如疏。”
“怎么疏?”
“找到让你内力‘共振’的东西。”夜九说,“《妄心诀》的根基是执念。你的执念是什么,内力就会往哪里流。”
执念……
奚妄垂下眼睛。
她的执念太多了。想活下去,想找到姐姐,想弄清楚朱家发生了什么,想……让这世上少一些像黑水谷那样的地方。
太多了,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老头端着托盘过来了: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几个硬邦邦的馍,一碟酱菜,一壶茶。
香气飘起来,众人才感觉到饿。
正吃着,店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
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浑身湿透。蓑衣下露出青灰色的短打,腰间佩刀——制式刀,刀鞘上有磨损的铜扣。
官兵?
不像。气质不对。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在夜九蒙眼的布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奚妄苍白的面孔,最后落在沈砚袖口的墨渍上。
“掌柜的,”他开口,声音洪亮,“热酒热菜,快些。”
老头忙不迭应了,又往后厨跑。
那三人在另一张桌子坐下,摘下斗笠。果然不是官兵——没有官差那种趾高气昂的劲儿,倒像是……跑江湖的?
奚妄低下头,小口喝汤。
但耳朵竖着。
那三人坐下后,先检查了刀,又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店里安静,还是能听见几句:
“……扬州府那边催得急……”
“……线索断了……”
“……黑水谷那档子事……”
奚妄手一抖,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三人立刻停下话头,看了过来。
夜九不动声色地把筷子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沈砚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这雨下得……明天路又不好走了。”
阿湘低着头,继续啃馍。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几息。
那三人收回目光,继续低声交谈,但声音更小了。
奚妄的心脏怦怦直跳。
扬州府……黑水谷……
他们在查黑水谷的事?
她强迫自己镇定,继续喝汤,但味同嚼蜡。
很快,那三人的酒菜上来了。他们开始吃饭,不再交谈。店里只剩下咀嚼声、雨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吃完,那三人付了钱,戴上斗笠,又冒雨离开了。马蹄声渐远,消失在雨幕里。
奚妄松了口气。
“他们是什么人?”阿湘小声问。
“官差,但不是普通的官差。”沈砚擦了擦嘴,“看佩刀,像是……察事厅的?”
“察事厅?”阿湘不解。
“江湖事,江湖了。”夜九淡淡地说,“但有些事,江湖了不了,朝廷就要管。察事厅就是朝廷管江湖事的衙门。”
“他们……在查黑水谷?”奚妄问。
“嗯。”夜九点头,“岳凌云死了,黑水谷散了,这么大的事,察事厅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应该是在追查岳凌云的死因,还有……那些逃出来的人。”
奚妄握紧了汤碗。
“别担心。”沈砚笑了笑,“他们查不到的。黑水谷那地方,进去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像我们一样,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但他们提到了扬州府。”奚妄说,“我……我家就在扬州。”
夜九“看”向她:“你想回去?”
奚妄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想。”她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朱家的事还没弄清楚,黑水谷的烙印还在手腕上,身体里的《妄心诀》随时可能失控——她拿什么回去?
“那就先别想。”夜九站起来,“今晚在这里住下。明天雨停了再说。”
老头给安排了房间——两间,男女分开。
奚妄和阿湘一间,夜九、沈砚、赵铁一间。
房间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但总比淋雨强。
阿湘帮奚妄擦了脸和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
“我去找沈先生要点药。”阿湘说着就要出门。
“不用。”奚妄拉住她,“我……我自己能应付。”
她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尝试调动内力。
三成……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三成可控的内力引导出来,在经脉里缓缓运行。像在满是暗礁的河道里行船,每一步都要小心。
渐渐地,那股狂暴的力量似乎平静了些。
疼痛减轻了。
亡魂的声音也模糊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黑了——其实早就黑了,只是油灯的光太暗,她没察觉。
阿湘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床角,呼吸均匀。
奚妄下床,走到窗边。
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和岗子下零星几点灯火——应该是附近的村落。
她忽然想起岳凌云的声音:“往东三十里,有座废观,观后有井……”
三十里……
这里就是三十里岗。
那废观……在哪儿?
奚妄轻轻推开房门,溜了出去。
店里静悄悄的,老头已经睡下了。夜九他们的房间也黑着灯。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没人被惊醒。
她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深吸一口气,辨别方向。
岗子不大,四面都能望见。东面……是片林子,黑压压的,看不真切。
她往东走。
穿过泥泞的小路,钻进林子。树木茂密,枝叶遮住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发现自己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内力感知。
那些树木、石头、甚至地上的小动物,都在她感知里呈现出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雨雾看东西,不清晰,但够用。
这就是《妄心诀》的能力之一?
她没时间细想,继续往前走。
约莫走了半里地,林子深处,果然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是座道观,很小,很破败。山门倒了半边,匾额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字迹模糊不清。观里长满了荒草,屋檐塌了一角,露出黑漆漆的椽子。
她走进去。
观里供着三清像,但神像已经残缺不全,落了厚厚的灰。供桌上空空如也,香炉倒在地上,积了半炉雨水。
观后……有井?
她绕到观后,果然看见一口井。
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也长满了青苔。她试着推开石板——很重,但她调动内力,一用力,石板“轰”地一声挪开了。
井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她捡了块石头扔下去。
等了很久,才听见“噗通”一声——有水,而且很深。
岳凌云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她站在井边,犹豫着。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骨刺上——那是她从黑水谷带出来的唯一武器。
“是我。”
是夜九的声音。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蒙眼布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准确地“望”着她。
“你跟踪我?”奚妄皱眉。
“你需要人看着。”夜九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看”井口,“岳凌云告诉你的?”
“……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我也听过。”夜九淡淡地说,“《妄心诀》练到深处,死人的执念会变成活人的幻听。岳凌云死前最大的执念,就是这口井。”
“井里有什么?”
“不知道。”夜九说,“可能是他藏的什么东西,也可能是……陷阱。”
奚妄沉默。
“要下去吗?”夜九问。
奚妄看着深不见底的井口,咬了咬牙。
“下。”
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环,应该是以前打水人用的脚蹬。
奚妄脱下外衣,系在腰间,抓住铁环,开始往下爬。夜九在上面拉着绳子——绳子是他在观里找到的破经幡接起来的,不算结实,但能用。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铁环也锈得厉害,一踩就“嘎吱”响。奚妄爬得很小心,但速度不慢——内力让她手脚轻健,像只壁虎。
越往下,越冷。
井水的水汽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光线完全消失,她全靠内力感知周围。
爬了约莫三丈深,铁环到头了。
下面是水。
她松开铁环,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水冰冷刺骨。
她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感知。井底不大,直径约一丈,堆满了淤泥和杂物。
她摸索着。
手指触到硬物——是个箱子。
铁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沉甸甸的。箱子没锁,只是扣着。她用力一扳,扣子开了。
箱子里……是书。
一摞书,用油布包着,保存得很好。她抽出一本,浮出水面,借着井口透下的微弱天光,勉强看清封面——
《护商盟账册·卷七》。
她心里一震。
又翻开另一本:《盟员名录》。
还有:《往来信札》《密报记录》《物资清单》……
全是护商盟的东西。
岳凌云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为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把书重新包好,系在腰间,又潜下去摸索。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枚青铜令牌,刻着“护商”二字;几封信,信封已经发黄;还有……一个小木匣。
她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莲花的形状,温润细腻,在黑暗里仿佛自带微光。玉佩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赠吾儿凌云。父青山。”
岳凌云的玉佩?
她愣住了。
岳青山留给儿子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岳凌云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没来取?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她把玉佩也收好,最后检查了一遍箱子,确认没有其他东西,才抓着绳子,示意夜九拉她上去。
回到地面时,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夜九递过来一件干衣服——不知他从哪找来的破道袍。
奚妄换上,抱着那包书,坐在井边喘气。
“找到了什么?”夜九问。
奚妄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看到玉佩时,夜九沉默了很久。
“岳凌云……”他低声说,“从来没提过他父亲留了东西给他。”
“也许他不想知道。”
“也许他知道,但不想来取。”夜九说,“他恨这个世道,恨到连之前留下的东西都不愿意碰。”
奚妄看着那枚莲花玉佩。
温润的白玉,雕工精致,应该是岳青山精心挑选的。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藏在冰冷的玉石里,一藏就是三十年。
最后,孩子到死都没见到。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账册和名录……”她翻看着,“有什么用?”
“对你没用,对某些人有用。”夜九说,“护商盟当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虽然被剿灭了,但余党未尽。这些名册如果落到朝廷手里,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那……烧了?”
“烧了可惜。”夜九摇头,“留着,也许有一天能用来救人。”
奚妄想了想,把东西重新包好。
“先带回去。”
回到野店时,天都快亮了。
雨已经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店里静悄悄的,老头还没醒。
奚妄悄悄溜回房间,阿湘还在睡。她把湿衣服藏好,那包书塞在床底下,玉佩贴身收着,然后躺下,假装睡觉。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井底的那些东西:账册、名录、玉佩……还有岳凌云的声音、岳凌云的背影、黑水谷的大火……
乱糟糟的,理不清。
天亮后,众人起床洗漱,吃早饭。老头煮了粥,配咸菜,简单但热乎。
吃饭时,沈砚忽然说:“昨晚有客人。”
奚妄心里一跳。
“什么客人?”阿湘问。
“半夜来的,骑马,在店外转了一圈,没进来,又走了。”沈砚喝了口粥,“马蹄声很轻,是训练过的战马。”
夜九“看”向奚妄。
奚妄明白他的意思:是昨晚那三个察事厅的人,还是……其他人?
“吃完赶紧走。”夜九说。
众人加快速度,吃完饭,付了钱,牵马离开。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马走得很慢。但没人抱怨,都急着离开三十里岗。
走到中午,太阳出来了,晒干了泥泞,路好走了些。
众人找了片林子休息,吃干粮。
奚妄把那包书拿出来,给大家看。
沈砚翻了翻账册,眼睛亮了:“好东西啊!护商盟的账目记得真细,连买根针的钱都记着。啧啧,这要是落到户部那些老狐狸手里,能参倒多少人……”
“这些名册呢?”阿湘问,“上面的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夜九说,“三十年了,死的死,散的散。但总有活着的,也总有……后代。”
奚妄想起夜七说过的话:“护商盟的子孙,世世代代,不得入仕,不得从商,不得习武……”
那些人的后代,现在在哪儿?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翻开名册,一页页看。
名字很多,密密麻麻,有些名字旁边做了标记:已诛、流放、在逃、下落不明……
翻到某一页时,她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上,有个名字被朱笔划掉了,但还能辨认:
朱宏业。
她父亲的名字。
旁边的小字标注:“扬州盐商,捐银三千两,粮五百石。后……叛。”
叛。
一个字,钉死了罪名。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阿湘问。
奚妄合上册子,摇摇头:“没什么。”
她把书重新包好,收起来。
心里却翻江倒海。
父亲……真的背叛了护商盟?为什么?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休息够了,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山区,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平原,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远处,一条大河蜿蜒如带,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河对岸,是一座城。
城墙高大,城门巍峨,城楼上旌旗飘扬。虽然隔得远,但能看见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片繁华景象。
“那是……”阿湘睁大眼睛。
“扬州府。”奚妄轻声说。
她的家乡。
她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身份。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尽头,是那座熟悉的、又陌生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