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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清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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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雨纷纷
#### 第一章:雨落清明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带着一种透入骨髓的寒意。它不像冬雪那般干脆利落,也不似夏雨那般倾盆暴烈,而是绵绵密密,无休无止,像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谢清纷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冰凉的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窗外庭院里那些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他的身形很瘦,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的纤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闷响。谢清纷的睫毛颤了颤,他知道,是哥哥回来了。
谢家大少爷谢清明,永远精准得像一座瑞士钟表。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分秒不差。他是谢家的骄傲,是父母眼中最完美的作品,成绩、外貌、谈吐,无一不是顶尖。他活成了所有人期望的样子,唯独不像他自己。
谢清纷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衣帽间。他需要换衣服。今天是清明节,按照谢家的规矩,全家都要去城郊的墓园扫墓。这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日子,也是一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日子。
他选了一件黑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镜子里的少年,黑发黑眸,脸色苍白,整个人像一幅失了色的水墨画,阴郁而沉寂。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他更不喜欢父母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爱,只有一种审视次品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二少爷,该下楼了。”管家陈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却没有任何温度。
“知道了。”谢清纷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下旋转楼梯时,客厅里已经站着三个人。他的父亲谢振华,母亲林婉,以及刚刚回来的谢清明。
谢清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侧脸的线条冷硬而利落。他正低头听着父亲说话,神情专注而恭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父母,精准地落在了谢清纷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翻涌着谢清纷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那情绪就被一层名为“兄长”的冷漠所覆盖。
“清纷,怎么穿这么少?”林婉转过身,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墓园在山里,风大,你想生病吗?”
谢清纷垂下眼睫,低声说:“不冷。”
“不冷也去加件外套。”谢振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都没看谢清纷一眼,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清明走上前,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谢清纷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气。那香气瞬间将谢清纷包裹,让他有些恍惚。
“穿上。”谢清明的声音很低,只在他耳边响起。
谢清纷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抓住了外套的衣襟。他没有拒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让高领毛衣遮住自己的半张脸,也遮住了那一瞬间的失神。
车子是一辆黑色的宾利,空间宽敞,却安静得可怕。谢振华和林婉坐在后排,谢清明坐在副驾驶,谢清纷则被安排坐在后排中间,像一个被隔绝在两个世界之外的孤岛。
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发出单调的“唰唰”声。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光影。
“清明,你王伯伯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在投行做得不错。改天约个时间,你们见见。”林婉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好的,母亲。”谢清明回答得一丝不苟。
“还有,下个月董事会,你准备一下,把你那份关于新能源项目的报告提出来。你父亲和我商量过了,是时候让你正式接手一部分业务了。”谢振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是,父亲。”
听着他们的对话,谢清纷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他就像个透明人,他们的世界里充满了宏大的计划、商业的利益、完美的继承人,而他,谢清纷,只是一个因为母亲难产而身体孱弱、性格阴郁的“麻烦”,一个用来衬托哥哥完美的背景板。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件带着雪松香气的外套里。
“清纷,”谢振华忽然开口,声音冷硬,“你那个心理医生,复诊时间定了吗?”
谢清纷的身体一僵,像是被一道冰冷的鞭子抽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上周不是刚去过吗?”林婉有些不耐烦地接话,“情况怎么样?那个医生怎么说?”
“他说……”谢清纷的声音细若蚊蚋,“……还需要持续治疗。”
“持续治疗?”谢振华冷哼一声,“花了这么多钱,看了这么久,还是老样子。清纷,你不能总是这样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是谢家的二少爷,要有谢家的样子。”
谢清纷的手指死死地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清醒。
“父亲,”一直沉默的谢清明忽然开口,“清纷的情况需要静养,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的话不多,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谢振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林婉也撇了撇嘴,将头转向窗外。
危机暂时解除了。谢清纷偷偷地看了一眼谢清明,只能看到他冷硬的侧脸。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帮他,也许只是不想让这场扫墓之行变得更加不愉快。
车子在墓园门口停下。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气中的湿冷感却更重了。
谢家的祖坟在一片半山腰的松林里,需要爬上一段长长的石阶。石阶被雨水浸透,湿滑不堪。
谢清纷的身体本就不好,爬了几级台阶就开始气喘。他的肺部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
“快点,磨磨蹭蹭的。”走在前面的谢振华回头催促道,脸上满是不悦。
谢清纷咬紧嘴唇,想要加快脚步,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阵眩晕袭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带向一个坚实的怀抱。
是谢清明。
他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退到了他的身后。
“小心。”谢清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揽在他腰间的手却很稳。
谢清纷靠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像一种奇异的镇定剂,让他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他贪婪地呼吸着那雪松的气息,仿佛那是他在这冰冷雨幕中唯一的氧气。
“没事吧?”谢清明低声问。
谢清纷摇了摇头,想要站直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腿还在微微发抖。
谢清明没有放开他,而是半扶半抱着他,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地向上走。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走在前面的谢振华和林婉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变故,依旧快步前行。
这段路不长,却像是走完了谢清纷的整个青春。他靠在哥哥的怀里,感受着那份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温暖,心中充满了酸涩的甜蜜和绝望的悲哀。他知道,这份温暖是偷来的,是施舍来的,是不属于他的。
到了墓碑前,仪式正式开始。谢振华和林婉摆上祭品,点燃香烛,神情肃穆地跪下磕头。
谢清明和谢清纷也跟在后面跪下。冰冷的石阶透过薄薄的布料,将寒意一丝丝地渗进膝盖。
谢清纷跪得有些吃力,身体微微摇晃。谢清明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了一部分从林间吹来的冷风。
“爸,妈,今年公司一切都好。清明也快要正式接手业务了,你们可以放心。”谢振华对着墓碑,像是在汇报工作,“只是清纷这孩子,身体还是不太好,性格也……唉。”
林婉在一旁抹着眼泪,不知道是为逝去的亲人悲伤,还是在为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难过。
谢清纷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被雨水打湿的落叶。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活人,更像是一个被摆放在这里的、没有生命的祭品。
仪式结束后,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下山的路,谢清明依旧走在谢清纷的身后,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扶住他的距离。
回到车上,谢清纷已经筋疲力尽。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意识有些模糊。
回到家,他几乎是拖着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却空旷得没有一丝人气。就像一个精美的牢笼。
他脱下那件黑色的羊绒衫,连同谢清明的西装外套一起,挂在了衣架上。他盯着那件西装外套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将脸埋了进去。
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已经淡了很多,但依旧能闻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温暖永远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抽屉里有一个上了锁的玻璃罐。他用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锁,将罐子拿了出来。
玻璃罐是透明的,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东西:一张用过的草稿纸,上面有谢清明演算数学题的字迹;一个喝完的矿泉水瓶的瓶盖;一支用秃了的铅笔;甚至还有一片干枯的树叶,那是去年秋天,谢清明从树上摘下来递给他的。
这些都是谢清明用过的、丢弃的、或者不经意间碰过的东西。在谢清纷眼里,它们比任何珠宝都要珍贵。他将它们一一收集起来,锁在这个玻璃罐里,像是收藏着自己见不得光的秘密和爱意。
他坐在地板上,抱着那个冰冷的玻璃罐,将脸贴在玻璃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他想起今天在墓园里,哥哥揽住他时,那沉稳的心跳。
“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无声地说出了这句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他知道这是一个奢望。他是谢清纷,是谢家的次子,是一个被定义为“麻烦”的存在。而谢清明,是谢家的长子,是未来的家主,是翱翔于天际的鹰。
他们的世界,本就该是两条平行线。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他拿起玻璃罐里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模糊的字迹。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公式,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情书。
楼下的客厅里,隐约传来谢振华和林婉谈论谢清明未来的声音。那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密的针,穿过地板,穿过墙壁,扎进谢清纷的心脏。
他抱紧了怀里的玻璃罐,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雨雾之中,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就像他和谢清明之间,隔着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名为“清明”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