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块》大嘴333

1、青色

　　　　小米分不清人脸。

　　这件事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小米指着照片上的人，说出来的名字永远是乱的。他不是记不住，他是真的看不出区别。所有的脸在他眼里都是差不多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位置一样，形状的差别他捕捉不到。

　　但颜色不一样。

　　他能看到人身上的颜色。不是衣服的颜色，是人的颜色。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从身体里透出来，裹着整个人的轮廓。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纯粹，有的浑浊。小米从小就是用这些颜色来认人的。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小米二十六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文员。公司离家不远，骑车十分钟，走路要二十多分钟。小米总是走路，沿着县城的主干道一直往南，过了红绿灯，经过一个菜市场，再拐进一条老巷子。巷子两边是旧式的砖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晃。

　　路上有一户人家，门口拴着一只狗，地包天，叫豆豆。小米每天都要路过那里，蹲下来看一会儿。豆豆是个串串，腿短，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四只爪子都磨出了厚厚的茧，深褐色的，裂着纵横交错的口子。小米蹲下来，豆豆就摇着尾巴凑过来，用呲出来的上牙轻轻啃他的手指。不疼，就是痒。

　　狗没有颜色。至少小米看不到。他看到豆豆就是一只狗，土黄色的毛，黑色的鼻头，湿漉漉的眼睛。没有那层笼罩着人的光。小米觉得这可能就是狗比人好的原因——你不用看懂它，它也不用看懂你。

　　老巷子走到头，就是小米的家。一栋三层的自建房，灰白色的外墙，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房子很大，三百多平，是外婆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小米小时候觉得这房子太大了，大到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害怕。后来长大了就不怕了，但也习惯了这种空。房子里的光线总是比其他人家暗一些，墙角处永远有阴影散不开。小米说不上来为什么，后来他隐约觉得，这栋房子的光线里混着什么别的东西。

　　一种淡淡的灰，像外婆身上的那层光，渗进了墙壁和水泥里。

　　他开门进屋，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到姐姐发来的消息：“周六回来，妈说要炖汤。”小米回了一个“好”字。

　　今天上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上午十点多，公司来了一个女人，灰绿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走错了楼层，应该去五楼。小米在走廊里碰到她，问她找谁。女人抬起头，斜着眼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那个眼神,头微微偏着，眼睛从眼角那边转过来，警惕的，提防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小米愣住了。不是因为那个眼神，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层光。青灰色，很深很深的青灰色，像阴天的湖水，像长满苔藓的石头。

　　他想起了另一种青色。

　　那是很久以前了。小米在县城第三中学上初一，十二三岁，圆滚滚的，脸圆肚子圆，整个人像一堵墙。班上有个女孩，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马尾耷拉着，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

　　同学们都不太喜欢她。她身上有味道，长时间不洗澡的那种味道。脚臭，臭到班主任把她调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人坐。

　　小米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开学第二天。语文课，老师叫人起来读课文，点到了她。她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老师让她大点声，她试了一下，还是不大。老师说算了，坐下吧。她坐下去的时候，那层青色的光抖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后来有一件事，让小米真正记住了她。开学后第三周，班主任让小米帮她搬桌子。她被调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桌子要从中间搬过去。小米站起来，走到她的桌子前，弯腰，搬起来。桌子上堆满了书，晃晃悠悠的，他用下巴抵住才稳住。

　　他搬着桌子走过一排排座位，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放下来。桌子腿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层青色的光。它就笼罩在她身上，薄薄的，颤颤的，像是随时会碎掉。她的眼睛从眼角那边看过来，头微微偏着，整个人的光都往内收，像是要把自己缩到最小。

　　她看了小米一眼，那个眼神，小米永远无法忘记。

　　小米帮人搬过很多次桌子，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但那天他脑子里完全宕机了，只有愣神。他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桌沿上，嘴巴微微张着，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有人跟着笑，窸窸窣窣的。

　　小米把手从桌沿上拿开，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后来他从别的同学嘴里拼凑出了那个女孩的事。她爸妈出了车祸，妈妈当场没了，爸爸瘫在床上。她爷爷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残疾的奶奶。一家三口全靠村里给的一点补助过日子。她不是不想洗澡，是没有地方洗。她不是不想交朋友，是不会。

　　知道这些之后，小米依然每天放学后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和朋友喝汽水，嘻嘻哈哈地回家。他很少想起那个女孩。偶尔在走廊里碰见，她会贴着墙根走，低着头，那层青色的光缩得更小了。小米也不会跟她打招呼。

　　但他始终记得那个眼神，那层青色的光。

　　十几年后的今天，那个穿灰绿色棉袄的女人又让他想起了那层青色。小米站在公司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身后有人喊他：“小米，发什么呆呢，周总叫你。”

　　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门锁响了。红色推门进来。

　　红色是小米的妈妈。从出生起，小米就看到那层红色的光笼罩着她。不是刺眼的红，是深厚的、稳重的、像陈年的朱砂被岁月磨去了锋芒但仍然滚烫的红。她的光里没有掺过任何别的颜色，纯粹，不可调配。

　　红色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菜，一个装着几个橘子。她换了鞋，把菜放到厨房，走到客厅看了小米一眼。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下碗面。”

　　“好。”

　　红色转身进了厨房。烧水，切葱，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小米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鸡蛋磕在碗边上的脆响，筷子搅动的叮叮声。

　　“小米，”红色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姐周六回来，你知道吧？”

　　“知道。”

　　“她说想喝排骨汤，我明天去菜市场买排骨。”

　　“好。”

　　面很快就好了，一碗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小米坐到餐桌前，低头吃面。红色在旁边坐下来，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他一半。

　　“今天上班怎么样？”她问。

　　“还行。”

　　红色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小米吃着面，突然想到一件事。从小到大，他吃过无数碗面，都是红色煮的。那些面在他眼里和其他人煮的面不一样。红色煮的面，面条上会裹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像夕阳照在雪地上那种颜色。不是调料染的，是那层光渗进去了。他吃过的别人煮的面，没有这种颜色，只是白色的面条，清汤寡水。

　　饺子也是这样。红色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在他眼里，每个饺子上都有一层淡淡的红光。而别人包的饺子，就只是饺子。

　　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他看错了。他从来没有问过。

　　“妈，”小米说。

　　“嗯？”

　　“没什么。”

　　红色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把剩下的橘子吃了，站起来，说：“我洗个澡，你吃完把碗放水池里。”

　　“好。”

　　红色上楼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就安静了。小米一个人坐在大餐桌前，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了。客厅太大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黢黢的。

　　他想起外婆。外婆住在乡下，八十四了，身体还好，没什么毛病，就是睡得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扫院子，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天亮。她只会说方言，普通话只能蹦几个字。小米给外婆打电话，她在那边喊：“小米啊——食了没？”声音大得像打雷。

　　外婆身上的光是什么颜色来着？小米想了想。是灰。一种褪了色的靛蓝，洗了太多次，就成了灰。那层灰很淡，淡到快要看不见了，但过了这么多年，它还在。

　　这栋房子也是灰的。外婆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砖，走廊的灯永远坏着，楼梯扶手摸上去冰凉。小米小时候觉得这栋房子里的光线比其他地方暗，后来他明白了，那是外婆的光渗进了墙壁里。她在这里住了太久，她的颜色浸进去了，散不掉了。

　　小米把碗拿到厨房，洗了，放好。

　　走到窗前，枇杷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影子。树也是外婆种的，种的时候说，等枇杷结了果子，小果和小米一人一半。现在树还在，外婆也还在，只是老了，不怎么过来了。

　　小米关了灯，上楼。经过红色的房门时，听到里面传来艾草的味道，还有轻微的鼾声。她每天在理疗店给人推拿，胳膊和手腕都是酸的，回家倒头就睡。

　　他轻轻走过，进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又冒出了那层青灰色的光，还有今天那个女人的光。两团青灰色叠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上班。发通知，贴发票，订文具，倒水。路过的时候看一眼豆豆，蹲下来摸一摸它的头。然后回家，吃饭，睡觉。

　　他想，如果下次再遇到那层青灰色，他会不会说点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不会。

　　小米最会的是逃避。

　　他闭上眼睛。枇杷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晃，然后就安静了。

　　文末ps：我自己设计了个封面，有看到这里的读者可以帮帮我吗，我不知道该怎么上传，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