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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忆 温书猗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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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均清冷的声线传来:“正是,她原先在老夫人身边伺候,颇有才学,儿子才想着留她在身边帮衬。”
“灵均,难得有个你看入眼的姑娘。”谢丞相说完这半句话,忍不住喉咙肿的瘙痒,重重咳嗽了几声,才接着说道,“你年纪不小了,若是真的中意,我直接做主,将她许给你做通房或妾室。”
谢灵均沉默了片刻,答道:“父亲,如此恐怕不妥。且不说我暂无娶妻的心思,若是真的娶了,也只愿与一人厮守。”
“你看看这满京城,看看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哪个不是早早娶妻,三妻四妾。”
“父亲,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您早知我的思量,请莫要再相劝了。”
谢丞相似乎重重敲了下桌案,随即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他似乎是被气急了,混着咳嗽,断断续续骂道:
“你……咳咳咳……这逆子,实在冥顽……咳咳咳……不灵,罢了,你……咳咳咳好自为之吧。”
“多谢父亲成全。”
屋里静了片刻,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温书猗猜测,谢丞相怕是要出来了。她后退几步,低垂着头,将身形隐匿在徐尘身后,闻声敛神。
果然,没过多久,谢丞相便被两旁侍从小心搀扶着,缓缓走出。
温书猗和徐尘连忙行礼问安,谢丞相脚步一顿,在原地立了片刻。
温书猗感觉他的目光穿过徐尘,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便将头又往下低了几分。
面前之人就是丞相,那个可能害了全家的凶手,她恨之入骨的人。思及此,她紧紧握着手中的文书,似乎要将经年以来的所有恨意,全部硬生生吞下。
现在她还不够强大,若是他一时兴起,随时都能将她打杀了。
如今她手中所有的东西,不过是一间茶楼、东市的人脉网、大理寺的些许人情罢了,她需要的是更多的金钱和权力。她要变强,强大到能够颠覆权倾朝野的丞相府。
“你们好好伺候。”
谢丞相看了半晌,竟只留下一句话,一抬手,示意几个下人搀他离去。
待庭院彻底重归寂静,她才将紧握的手掌舒展开,额头上微微浸出薄汗。
自己怎么了?怎失了先前的冷静,变得如此畏手畏脚起来。
她心里自嘲着自己的懦弱,面上不显,转头对徐尘说道:“徐大哥,此时我恐怕不宜触大公子的霉头,这些文书还是请你帮忙代为转交为好。”
“好,那请姑娘将东西交给我吧,我代为转交。”
徐尘也知方才屋内的对话并不愉快,将手中的茶水一放,正要接过温书猗手中文书,就听里屋传来一道声音。
“徐尘,让她进来吧。”
两人颇为意外地对视了一眼,隐匿下眼里的惊讶,各自拿好东西,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子。
屋内,谢灵均正如往常一般坐在书案前,面色清冷,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什么差别。
温书猗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那夜过后,她还未见过他,没想到竟撞到今日这般尴尬场景。
徐尘放下手中茶水,用手背轻轻触了一下,恭敬答道:“公子,天气寒凉,茶水有些温了,我再去重新泡一壶吧。”
“无妨,这屋子里热,喝些温茶倒正好。”
徐尘颔首,如往常一般,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恭敬退下。
谢灵均也不看她,只捏了一个茶盏,在手中慢慢品着茶。
温书猗将带来的文书往前递了几寸,柔声道:“公子,您前几日交代我处理的文书都已经完成了,请您审阅。”
“好。”
谢灵均接过文书,快速地翻了几页,视线偶尔在某处停顿几秒,又快速往后翻动,不多时便看完了。
“多谢温姑娘,文书已收到。若是无事,便不多留你了。”
语气是她许久不见的冷淡。
先前几次自己帮他处理文书时,他总会摩挲着下巴字字句句查看,翻看到不解之处,时不时与她讨论几句,最后再来上一句:
“温姑娘蕙质兰心,这文书处理得极好,几乎不用改动一字。”
那声音虽仍然清冷,却带了几分愉悦。
她也便十分应景地回答:
“公子过奖,书猗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罢了,能帮上大人的忙已经属于侥幸,怎担得起大人这样夸奖。”
是了,方才他刚刚被谢丞相批评,想必还郁郁不解。
思及此,温书猗从善如流地答道:“好的,那婢子便退下了。”
她转身欲走,却被谢灵均叫住:“温姑娘,你没有旁的话要说吗?”
旁的话?什么话?
温书猗一脸不解地回望:“公子您指的是什么话?”
谢灵均轻笑一声,眼里闪过她看不透的情绪:“无事,你去休息吧。”
温书猗一头雾水地离了屋子。
她从未发现,谢灵均那些文书卷宗底下,压着一张墨迹早已经干透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的名字。
当然也没有听到,谢灵均藏在那声轻笑背后的叹息。
原来那夜的事,只有他一人放在了心上。
温书猗行至门口时,见徐尘怀中捂着手炉,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
她想起自己还有一事未办,往他身边凑近了几步,低语道:“徐大哥,请和我到边上来,书猗有件事情和你说。”
徐尘以为是谢灵均交代了什么事情,一脸严肃地应下:“好。”
二人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温书猗这才放下心来,从袖子中掏出一个藏青色香囊,轻轻放在他的手上。
那香囊上绣着几株瘦兰,针脚细密,仔细放在鼻下轻嗅,能闻到由内而外漫出的淡淡药香,一看便是姑娘家用心所做的。
“青梨近日得知你睡不太安稳,特意给你做了个香囊。”
闻言,徐尘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回答道:“青梨姑娘,她她她她……我我我……”
温书猗笑道:“她近几日差事比较多,让我帮忙带过来。”
这个青梨。
自己做了香囊,不好意思亲手送他,千求万求让自己帮忙。
这大冬天的,花房的差事会多到哪里去,她故意这样说,想必徐尘心里也清楚。
徐尘果然听明白了,脸色愈发红了,嘴上却仍推拒着:“温姑娘,我如何能承得了这份情呢?还是麻烦你帮忙把香囊带回去吧。”
“你就收下吧,若是觉得欠了她的情,下次得了什么好东西,再给她送些便是了。”
“府里严令,下人间不得私相授受,我若是收了这香囊,便是明明白白的触犯规矩。”
“你就放心收下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青梨知,不会再有别人知道的。”
温书猗见他仍在犹豫,不待他反应,快步跑开:“你若是想归还,便自己去归还吧!”
徐尘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单手拿着那香囊,红着脸站在原地:“诶,温姑娘,这……”
温书猗行至长廊尽头时,还不忘回首向他招手道别。
香囊她已经带到,这两人的事情,就由他们自己处理吧。
她今日事毕,方才又历经了情绪起伏,不由盘算起今后的计划来。
近日茶楼业绩不错,假以时日,便可盘下更大的商铺。有了资本,便可慢慢将触手伸进朝堂里。同时,大理寺这头好不容易寻来的机会也不能放了,得要尽快找到证据。
她在长廊上踱步了许久,未留意自己脚步的方向,不经意来到一处偏僻院子。昨夜新下了一层雪,厚厚盖在原先快要融化的空地上,细茸茸的一层。
她忽而起了些兴致,迎着寒风,踏着碎雪,跨出长廊,走进霜雪覆盖的小径中。
也是怪事。
她从小生长在南方。
本朝京城在北方,这里的冬日本应比儿时要冷上许多,可不知怎的,她总觉自己记忆中的冬日,是那样的冰冷刺骨。
那年她七岁,满门刚遭灾祸,还未来得及为家人伤心,她便被转手送进了青楼。
青楼,男子的销金窟,女子的人间炼狱。
刚送进来的姑娘需经由教习妈妈调教数年,年龄大的便会派去接客,年龄还小的便跟着伺候几年。
与她同一批进来的姑娘大多是家里太穷,为了换口吃的,被家里人含泪卖来的。一个个身子骨虽瘦弱,眼神却有着这个地方少有的倔强和善良。
姑娘们每日都需要练规矩,学技艺。教习妈妈时时刻刻如鹰隼般盯着众人,一根细牛皮鞭从不离手,稍有差池便是一顿抽打。
青楼姑娘需保持一身皮肉,因此这里磋磨人的手段虽不会令人肉身留痕,却各有各的阴毒。就说这细牛皮鞭,便是特制的,鞭身细窄柔韧,抽打时痛感钻骨,却只会留下些许红印,转瞬即逝。
温书猗还记得,事情发生的那几日,也像如今这般,飘飘扬扬下了一夜大雪,天地一片苍茫,鸟兽绝迹,万物凋敝,青楼这教习屋内却还算暖和。
姑娘们站成几排,头顶满满一碗清水,脊背绷得笔直,已然静静立了半个时辰。她们的双腿因站立过久,微微发颤,却没人敢挪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