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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单元 · 余生(大结局) 一、以魂渡 ...

  •   一、以魂渡魂

      从悬天城回来后的第七天夜里,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白天,陆时衍的腿疼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不是阴天,没有下雨,气压正常——但疼痛毫无缘由地来了,像一万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脚趾一路穿到腰椎,疼得他把嘴唇咬出了血。

      苏晚给他用了最大剂量的止痛片,又做了两个小时的热敷和按摩,直到凌晨两点,他才在精疲力竭中睡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看着他放在被子外面、因为疼痛而无意识攥紧的拳头。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苏晚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

      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前世的残魂——那团一直沉睡在她神魂深处的、属于“童子”的灵识。它很小,很弱,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但在灯芯的最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

      那是她前世千年守候积攒的功德。

      功德这种东西,不能治伤,不能续命,但它可以——抵消因果。

      天罚的本质,是陆时衍前世逆天殉道所背负的因果债。他神魂碎裂、双腿残废、永世承受剧痛,都是这笔债的利息。而功德,是可以用来还债的。

      她的功德不多,不够抹去天罚的全部。但足够抹掉一样东西——

      疼痛。

      苏晚的意识伸出手,轻轻触碰了那团金色的光。

      “用我的功德,”她在心中说,“抵他的痛。”

      金色的光从她体内缓缓升起,顺着她与陆时衍相连的手背,无声无息地渡入了他的身体。

      她没有犹豫。一分一毫都没有。

      前一世,她散尽修为追随他入轮回。

      这一世,她散尽功德换取他余生安宁。

      灯灭了。

      但天亮了。

      二、醒来

      陆时衍是被阳光晃醒的。

      冬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眼皮上。

      他睁开眼,习惯性地等着双腿的疼痛袭来——

      没来。

      他又等了片刻。

      没有酸痛,没有胀痛,没有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钝痛。甚至那种常年存在的、如影随形的沉重感也消失了。他的双腿依然没有知觉,依然萎缩,依然无法动弹——但它们变成了“安静的”,不再用疼痛不停地提醒他它们的存在。

      他愣住了。

      偏头看向床边——苏晚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床垫,睡着了。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下青黑深得像画上去的。她睡着的样子像是耗尽了一切气力。

      陆时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凉的。

      “苏晚。”他轻声唤她。

      苏晚没有醒。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苏晚。”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到他的第一秒,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身体,伸手探向他的膝盖。

      “今天疼不疼?”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紧张,有一种“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后的如释重负。

      “不疼了。”他说。

      苏晚的手指停在他的膝盖上。

      “一点都不疼了?”

      “一点都不疼了。”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肩膀轻轻地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陆时衍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湿了。

      “苏晚,你做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也不用她回答——他已经感知到了。她的体内,那团一直存在的、属于前世的微弱灵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带着淡淡金色光芒的气息,盘踞在他的神魂深处,像一层柔软的铠甲,护住了他被天罚撕扯了千年的伤口。

      她用她的前世功德,替他抵了天罚中的“痛”。

      腿没有好。但疼,永远地消失了。

      陆时衍的眼眶也红了。他把苏晚从床边拉起来,拉到自己的怀里——他的上半身力量足够抱住她,他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一起。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了,你不会答应。”

      “所以你就不商量?”

      “对。”

      陆时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有淡淡的药草味,是昨天给他煮药时染上的。

      “苏晚。”

      “嗯。”

      “这辈子,换我来照顾你。”

      苏晚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哑又轻,像冬天里第一缕春风。

      “好。”

      三、复健

      陆时衍开始健身,这件事让江屹震惊了整整一个星期。

      最初的变化是从手臂开始的。以前他的手臂力量主要用来支撑身体从轮椅挪到床上、从床上挪到轮椅,已经比普通人强一些。但他开始加码了——每天上午一小时,下午一小时,用定制的弹力带和轻型哑铃进行上肢训练。

      苏晚给他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精确到每组动作的次数和间隔。她不催他,也不夸他,只是每天准时把训练器材摆好,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姿势没有错误。

      一个月后,他的手臂线条变得明显了。肩膀宽了一些,胸肌也有了轮廓。穿西装的时候,肩线不再显得空荡,而是被撑出了干净利落的弧度。

      两个月后,他可以连续做三十个引体向上。

      三个月后,他单手就能把自己从轮椅撑到床沿,不需要任何辅助。

      江屹每次看到他健身都会感慨:“陆哥,你上半身现在跟个健身教练似的,下半身……呃……”

      “下半身还是老样子。”陆时衍替他说完,语气平淡,“但上半身强了,推轮椅更快,打架更狠。”

      “你又不跟人打架。”

      “上次在雪山镇,那个噬魂兽要是敢再近一步,我就用轮椅撞它。”

      江屹想了想陆时衍现在的手臂力量加上那辆全地形轮椅的速度——他觉得噬魂兽跑得不够快。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拌嘴,嘴角弯着。她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放在陆时衍面前的桌上。

      “喝了。”

      “今天怎么又是鸡汤?”

      “你练得多,需要蛋白质。”

      “我可以吃蛋白粉。”

      “鸡汤好喝。”

      陆时衍认命地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他把空碗递给苏晚的时候,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比以前凉了一些——自从那团功德之光消散之后,她的体温就比常人低了半度,冬天手脚容易冷。

      陆时衍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

      “你的手冷。”

      “冬天正常。”

      “不是因为冬天。是因为你给了我那团光。”

      苏晚没有否认。

      陆时衍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给你暖一辈子。”

      苏晚的耳根红了。她抽回手,端起空碗,转身走向厨房,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江屹在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把脸埋进了手机里。

      四、婚礼

      婚礼定在春天。

      三月中旬,桃花刚开的时候。

      地点不在酒店,不在教堂,在陆家别墅的花园里。草坪上摆着白色的椅子,搭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花架,上面缠着粉白色的蔷薇和浅紫色的风铃草。

      宾客不多。陆氏集团几个核心高管,苏晚的大学同学,江屹的一堆狐朋狗友,以及周老先生、陈教授、雪山镇的赵大姐——那些他们在案件中结识的人,能联系上的都发了请柬。

      大部分人都来了。

      不是因为豪门的面子,是因为他们想亲口对陆时衍和苏晚说一声“谢谢”。

      婚礼开始前两个小时,陆时衍坐在二楼的衣帽间里,对着镜子整理领结。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三个月的健身成果在这套西装下一览无余——宽阔的肩背、结实的双臂,整个人坐姿端正,气质从以前的“矜贵冷冽”变成了“沉稳有力”。

      他的轮椅换了新的。钛合金骨架,轻量化设计,扶手上刻着两个字:“不弃”。

      苏晚的道号。

      江屹站在他身后,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陆时衍逼他穿的,说是伴郎必须穿白色,否则不给他发红包。江屹一边系扣子一边抱怨:“陆哥,我穿白色显得我黑。”

      “你本来就黑。”

      “那是跟你比!你跟苏姐两个人都白得发光,我一个正常肤色站在你们中间像煤炭工。”

      陆时衍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江屹,谢谢你。”

      江屹的手停在领口上。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挡在前面。”陆时衍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的胆子那么小,每次都被吓到缩成一团,但每次你都第一个冲上来。”

      江屹的嘴巴瘪了瘪,眼眶开始泛红。

      “陆哥,你别说这种话,我一会儿还要上台讲话,我会哭的。”

      “哭就哭。反正你又不是没哭过。”

      “我那是感动!不一样!”江屹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袖口立刻湿了一块。

      楼下传来音乐声。

      婚礼开始了。

      轮椅从二楼的定制电梯缓缓降到一楼,穿过走廊,来到花园的入口。

      白色椅子坐满了人。阳光很好,风很轻,桃花瓣偶尔飘落几片,落在草坪上像粉色的雪。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入口处的轮椅。

      陆时衍一个人推着轮椅缓缓前行。他的手臂沉稳有力,轮椅的速度均匀而流畅,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花园的另一端,苏晚站在花架下。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长裙,没有头纱,没有复杂的盘发,长发披在肩上,鬓角别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脸色还是偏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她看着陆时衍的轮椅朝自己驶来,一步一步——不,一轮一轮。

      他的轮椅停在她面前。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苏晚。阳光落在她的白色裙摆上,她的影子投在他的轮椅踏板上,两个人的距离不足半米。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

      “你也是。”她说。

      江屹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两个戒指盒,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拼命吸鼻子,但越吸越多,最后干脆放弃了,任由眼泪往下掉。

      证婚人是周老先生——那座百年老宅的主人,沈念卿的曾孙。他站在花架下面,翻开一本红皮的证婚词,声音洪亮而沉稳。

      “陆时衍先生,你愿意娶苏晚女士为妻吗?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富足贫穷,都爱她、护她、陪伴她?”

      陆时衍看着苏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愿意。两辈子都愿意。”

      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老先生转向苏晚:“苏晚女士,你愿意嫁给陆时衍先生吗?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富足贫穷,都爱他、护他、陪伴他?”

      苏晚看着陆时衍轮椅上那双被毯子覆盖的、永远无法站立的腿,看着他那双因为健身而变得结实有力的手臂,看着他那双好看到了极点的、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眼睛。

      “我愿意。下辈子也愿意。”

      江屹哭出了声。

      宾客里也有人开始抹眼泪。

      陆时衍从江屹手里拿过戒指盒,打开,取出一枚银白色的素圈。他握住苏晚的左手,把戒指缓缓套上她的无名指。他的手很稳,指节分明,力度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苏晚拿起另一枚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戒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周老先生笑呵呵地宣布:“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陆时衍微微仰起头。

      苏晚弯下腰。

      他们在阳光里接吻,浅浅的,温柔的,像两片花瓣落在同一汪水面上。

      江屹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念叨着:“我录着呢……你们放心……以后你们的孙子孙女要看这段视频……我存着呢……”

      苏晚和陆时衍分开,同时看向他。

      “你离远点拍。”苏晚说。

      “脸上的眼泪擦一擦,屏幕上都是水。”陆时衍说。

      江屹:“……你们两个新婚第一天就欺负我!”

      全场大笑。

      五、余生

      婚后,陆时衍和苏晚住在陆家别墅里——江屹也住进来了,理由是“我要监督陆哥健身,顺便蹭饭”。他在一楼有一间专属客房,门口贴着“江屹の房间”的贴纸,是苏晚给他买的。

      日子变得很慢,很有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苏晚起床,煮粥或热牛奶,准备简单的早餐。陆时衍七点半醒,自己撑着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以前这个动作需要人帮忙,现在他上半身力量足够,做起来轻松自如。

      八点,两人一起吃早餐。江屹通常在八点十分顶着一头乱发出现在餐桌前,眯着眼找咖啡。

      上午,陆时衍处理陆氏集团的公务。并购案、年度预算、人事调整——他的头脑和以前一样锋利,甚至因为没有了疼痛的干扰,工作效率更高了。苏晚在旁边处理自己的事——她开始写一本关于刑侦逻辑的书,把这么多年协助破案的经验整理成文字。

      中午,三人一起吃饭。江屹的厨艺有了质的飞跃,能做一桌子家常菜了。陆时衍偶尔还是会点外卖,说“给江屹一点进步空间”。

      下午两点,陆时衍准时开始健身。弹力带、哑铃、引体向上架——他的训练区域在别墅的阳光房里,冬天温暖,夏天通风。苏晚会在旁边看书或写书稿,偶尔抬眼看一下他的动作,纠正一下姿势。

      三点半,健身结束。陆时衍会泡一个热水澡,苏晚帮他按摩肩膀和背部——不是为了缓解疼痛,疼痛已经没有了,只是因为他练完之后肌肉会酸胀,按一按恢复得更快。他说不用按,苏晚说“我想按”,他就闭嘴了。

      傍晚,有时候三人出去吃饭,有时候在家看剧,有时候江屹会带来新的“案子”——不是真正的灵异事件,大多是朋友的朋友遇到的奇怪事,陆时衍远程看看照片或者视频,就能判断是人为还是灵体。能解决的,他远程画一道符让江屹送去;解决不了的,三人再一起出动。

      但陆时衍很少亲自“渡”了。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需要。

      那些来找他的魂魄和怨念,往往在他出现的瞬间就平静了——他的神魂上附着苏晚的功德金光,那光芒温暖而慈悲,对灵体来说像是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不知不觉就被抚慰了。

      他不再需要动用玄力,不需要承受反噬。他只是“在”,就够了。

      六、春天

      三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苏晚推着陆时衍的轮椅在花园里晒太阳。江屹在屋里做下午茶,烤箱里飘出黄油和面粉的香气。

      轮椅停在桃树下,花瓣偶尔飘落下来,落在陆时衍的肩上,落在苏晚的裙摆上。

      “陆时衍。”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腿一直不好,你以后会怎么样?”

      陆时衍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试探,只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腿不好就腿不好。”他说,“我有轮椅,有你们,有上半身。我能自己穿衣、自己吃饭、自己推轮椅、自己健身。我能工作,能赚钱,能养家。我还能——”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还能亲你。”

      苏晚的脸微微红了。

      “你别在外面说这种话。”

      “这是花园,不是外面。”

      “花园也是外面。”

      “那进屋说。”

      苏晚没有接话,但她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花瓣从他们中间飘过去,粉白色的,小小的,像一粒温柔的逗号。

      江屹端着烤好的曲奇饼干从屋里跑出来,嘴里喊着:“下午茶好了!陆哥你尝尝我新学的配方,少糖的,苏姐说不能让你吃太甜的——”

      他跑到桃树下,看到两个人靠得那么近,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假装在看远处的一只鸟。

      “我没看啊!我什么都没看!”

      陆时衍和苏晚同时笑了。

      笑声在春天的风里传得很远。

      那只不知道名字的鸟从树枝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的,带落了几片桃花瓣。

      七、尾声

      夜深了。

      陆时衍躺在床上,苏晚躺在他旁边。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窗外的月光透进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苏晚。”

      “嗯。”

      “下辈子,你还等我吗?”

      苏晚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像两颗安静的星。

      “不等了。”她说。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下辈子,”苏晚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不等了。我直接去找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陆时衍在黑暗中笑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栀子花的味道——白天别在鬓角的那朵栀子花,虽然已经摘了,但香气还留在发丝里。

      “好。”他说,“不用你找。我去找你。”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那双永远无法站立的腿上,落在那些曾经疼痛到无法入眠的夜晚,落在两个跨越了千年终于团圆的人身上。

      窗外,春天的风轻轻地吹着,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花园的草地上,落在轮椅的踏板上,落在那条盖过无数次的双腿的薄毯上。

      一切都会好的。

      不,一切已经好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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