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单元 · 啼哭的顶楼 一、阴雨天 ...
-
一、阴雨天
初秋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有人在云层上头开了个口子,冷风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
陆时衍坐在书房落地窗前,轮椅的碳纤维骨架在阴天里泛着哑光。他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底下那双腿薄得骇人——小腿围甚至不如成年人的小臂粗,肌肉早已萎缩得仅剩皮骨,脚踝处的骨骼轮廓清晰得像是解剖图谱。
他正歪着头看窗外,手里捻着一枚玄玉,没精打采地转着。
“少爷,该喝药了。”
管家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热气腾腾,苦味隔着五米都能熏人一个跟头。
陆时衍连眼都没抬:“不喝。”
“您昨晚又动用玄力了。”管家的语气不卑不亢,“苏小姐特意交代过,阴雨天不许您逞能。”
“……她是我妈还是你妈?”
“都是。”
陆时衍终于转过头来,苍白清隽的脸上写满了“摆烂”二字。他把玄玉往轮椅暗格一丢,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随即从薄毯下掏出一块奶糖,飞快地剥开塞进嘴里。
——这个动作若被他那些商业对手看到,大概会觉得见了鬼。
堂堂陆氏掌门人,身家千亿的豪门掌权人,居然私底下偷吃奶糖。
书房的门突然被撞开,准确地说,是被一个连滚带爬的身影撞开的。
“陆哥!陆哥你听我说!大案子!超级大案子!”
江屹湿漉漉地冲进来,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脑门上,外套滴着水,整个人像一只落汤的金毛犬。
陆时衍面无表情地把薄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避免被溅上水珠。
“你要是敢把水甩到我腿上——”
“不会不会不会!”江屹立刻缩手缩脚,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小心翼翼地挪到一米外,“我就是太激动了。你知道城东那个‘澜庭府’吧?高档公寓,一平米十二万的那个。”
“知道。”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也来了,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和一袋药房的袋子。她把咖啡递给陆时衍一杯,药袋子搁在轮椅旁边的小桌上,瞥了一眼江屹:“你要是敢把陆时衍的药给耽误了,我跟你没完。”
“我没耽误!”江屹委屈巴巴,“药不已经喝了吗?我就是想先说说案子——”
苏晚不理他,蹲下身检查陆时衍的双腿。
薄毯掀开一角,她动作轻而熟练,手指隔着裤子布料感知温度。陆时衍的膝盖以下几乎没有肌肉支撑,胫骨轮廓硬邦邦地硌手,脚趾常年冰凉苍白。苏晚默不作声地把暖宝宝贴在他的脚踝处,重新盖好毯子,这才站起来。
“昨夜阴雨,你就该好好休息。”她盯着陆时衍。
陆时衍靠在轮椅背上,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休息了啊,一整晚都在看书。”
“我看过你的书房监控,你凌晨三点还在运玄力。”
“……你在我书房装监控?”
“那是我送你的安防系统,你签过字的。”苏晚面无表情,“每一条功能我都写在合同里了,你没看。”
江屹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被两个人同时瞪了一眼,立刻收声。
陆时衍认命地叹了口气,转向江屹:“说吧,什么案子。”
二、顶楼的哭声
“澜庭府,顶楼,三十二层。”江屹掏出手机划拉出一堆截图,“最近两周,整栋楼的住户频繁听到顶楼有婴儿夜啼声。凌晨十二点到三点之间,哭得特别凄惨。物业查过顶楼,那套房子是毛坯房,根本没人住。监控也没拍到任何人进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已经有四户人家搬走了。听说昨天晚上,十八楼的一个住户半夜被哭声吵醒,迷迷糊糊走到阳台,看见顶楼窗户里飘着一个人影——白色的,怀里抱着个东西。”
苏晚皱眉:“可能是恶作剧,或者风吹动窗帘的错觉。”
“监控呢?”陆时衍问。
“物业给过监控,顶楼楼道和电梯的录像——没有任何可疑的人进出那屋子。”江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但奇怪的是,每一帧画面里,顶楼那扇门的缝隙底下,都有一团模糊的白影。像是……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形。”
书房安静了两秒。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薄毯下的双腿,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幕,语气平淡:“也就是说,大概率是灵体。怨念不重,但很执着,日夜啼哭,扰人清梦。”
“能超度吗?”苏晚问。
“得先看因果。”陆时衍把轮椅往桌前滑了滑,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便签纸,用钢笔慢悠悠地写了几个字,递给江屹,“去查这套房子的开发商、以前的地块历史、以及房主信息。还有,问问物业,那栋楼以前有没有……孕妇或者婴儿出过事。”
江屹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发白:“你是说……”
“先去查。”陆时衍淡淡打断他,旋即将轮椅转向落地窗,“今晚我去看看。”
“今晚?”苏晚眉头紧锁,“外面还在下大雨,你的腿——”
“所以才要今晚。”陆时衍偏过头,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种懒洋洋的笃定,“阴雨天灵体现形最清晰,怨气也最重。今晚不解决,明晚它哭声更大,到时候整栋楼都得搬空。”
苏晚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那副“我意已决”的表情,到底没再劝。她只是走到他身后,弯腰把轮椅后方的电池和加热垫全部检查了一遍,又把一条更厚的毯子叠好塞进轮椅暗格的夹层里。
“八点出发。”她说,“药袋里的止痛片你随身带着。”
“知道了,苏管家。”
“闭嘴。”
三、夜访澜庭府
晚上八点,雨还没停。
陆时衍的定制轮椅在电梯里显得有些逼仄——这辆轮椅是德国定制的,钛合金骨架,电动与手动双模式,座椅靠背可调角度以便缓解脊背压力,扶手上集成了操控面板,暗格分布在坐垫下方和靠背内侧。但最重要的是,它足够轻,轻到苏晚单手就能把它拎上台阶;又足够稳,稳到陆时衍在颠簸路面上也不会感到震动牵动双腿的旧伤。
江屹开车,苏晚坐副驾,陆时衍的轮椅在后备箱固定得妥妥当当。
陆时衍本人则坐在后座,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是红糖姜茶——苏晚煮的,严格按他的口味只放了两分糖。
“陆哥,你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江屹一边开车一边碎碎念,“是胎灵?还是……我以前听我奶奶说过,有些枉死的婴儿会化成——”
“别猜了。”陆时衍闭着眼,语气慵懒,“到了就知道。”
“你就不能提前剧透一下?”
“剧透了你还跟我来?”
江屹想了想,缩了缩脖子:“也是……但你不说我更害怕啊。”
苏晚冷冷道:“你也可以不来。”
“那不行!”江屹立刻挺直腰板,“万一真有什么东西要碰陆哥,我得挡在前面啊。虽然我害怕,但是我的害怕和我的仗义是两码事。”
陆时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等会儿你走前面。”
“……啊?”
“开玩笑的。”陆时衍把保温杯盖拧紧,“你走我轮椅后面,苏晚走前面。苏晚带手电和执法记录仪,我看风水方位。”
苏晚点头:“带了。”
“还有符纸和朱砂?”
“你轮椅暗格里的,没动过。”
陆时衍满意地“嗯”了一声。
车子在澜庭府地下车库停好。苏晚撑开一把大黑伞,先下车绕到后座开门,把轮椅展开推到车门边。陆时衍双手撑着座椅边缘,上半身发力,将自己挪到轮椅上——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流畅而克制,但苏晚还是看到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阴雨天,他的手臂力量也会被旧伤牵累,只是他从不说。
她低头把他的双脚摆正——那双脚畸形地瘦削,脚背青筋分明,塞在定制的软皮拖鞋里仍旧松松垮垮。她把毯子重新盖好,按了一下扶手上的加热开关,轮椅坐垫和靠背缓缓涌上温度。
江屹已经按好电梯,三个人进了轿厢。
三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瓷砖的走廊,声控灯亮起,白惨惨的光照着尽头的防盗门。
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一股潮湿的、带着奶腥味的寒气。
江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陆时衍轮椅后面缩了半步。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手电调到了最强档,握在手里,五指收紧。
陆时衍轮椅缓缓向前。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两下,轮椅暗格弹开一道缝,一根红绳拴着的铜铃从里面滑出来,无声地落在他的手心。
铜铃冰凉,微微震颤。
“有东西。”他低声说。
四、门后的白影
防盗门锁着,是电子密码锁。
苏晚蹲下检查:“锁完好,没有被撬痕迹。物业给的临时密码能开吗?”
江屹掏出手机:“我问问物业经理……他说那个密码就是房主设置的初始密码,没改过。房主是外地人,买来投资的,毛坯房一直空着,钥匙和密码只有物业有。”
陆时衍示意苏晚输密码。
“滴——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漆黑。
毛坯房的水泥墙面、裸露的管线、地面厚厚一层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潮湿气息,但夹杂着一种不该出现在毛坯房里的味道——婴儿爽身粉。
江屹的牙齿开始打颤。
苏晚把手电光扫进去,光束掠过客厅、走廊、紧闭的卧室门。
一切正常,除了地上的灰尘里,赫然印着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婴儿的脚印。
赤足,足弓未成形,脚趾分明。
从卧室方向延伸出来,在客厅中央绕成一圈,最后消失在墙角。
那些脚印,只有成年人大拇指指甲盖大小。
江屹整个人已经贴到了陆时衍轮椅的靠背上,声音发飘:“陆……陆哥……”
“嘘。”陆时衍竖起一根手指。
他垂目看向手中的铜铃。铃舌无声自摆,朝向卧室方向——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是婴灵。
怨念不深,执念极深。没有害人的意图,但有强烈的存在欲望。
“啼哭的源头是卧室。”陆时衍压低声音,“苏晚,你去把窗户都打开,留一条出路的通道。江屹——把你带的奶糖拿出来。”
“啊?奶糖?”
“就是让你买来给我吃的那种。拿两颗,放在卧室门口。”
江屹虽然一脸懵逼,但执行起来毫不含糊。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地放在卧室门外的地上。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轮椅无声地滑向卧室门。苏晚已经用一支粉笔在客厅地面上画了一条简单的引路线,通往敞开的窗户。
“我进去了,你们在外面等。”
“不行。”苏晚和江屹异口同声。
陆时衍偏头笑了一下:“我是怕你们看到不好的画面。婴灵的形态……对活人眼睛有刺激。”
“那你一个人进去,万一——”
“它伤不了我。”陆时衍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无奈又笃定,“我的残魂虽然只剩三成,但品阶在那里。婴灵见了我,就像幼儿园小朋友见了教导主任,只有躲的份。我只是不想吓着它。”
苏晚抿了抿唇,到底退后一步。
江屹还想跟,被苏晚拽住了衣领。
陆时衍推开卧室门,轮椅碾过门槛。
手电光跟着他照进去两秒,随即被苏晚调暗。
五、渡
卧室不大,同样毛坯。
墙角蹲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半透明的影子。
它蜷缩成一团,像一个人在子宫里的姿势。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但那种悲伤却几乎凝成了实质,整间屋子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
它在发抖。
陆时衍把轮椅停在距离它两米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他没有拿罗盘,没有拿符纸,甚至连铜铃都收进了袖口。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孩子说话。
“你在这里多久了?”
影子没有回答,但哭声隐隐约约传出来——细弱的、似有若无的婴儿啼哭。
陆时衍没有催。
他从轮椅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折的莲花灯,这是他在出发前临时折的,用的是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往生咒。
“你妈妈不在这里。”他说,“她不在这栋楼,也不在这个城市。她在很远的地方,过得不好,但还活着。”
哭声忽然变大了一些,尖锐而委屈。
陆时衍顿了顿,继续说:“她当初不是不要你。她只是……没有办法。她的身体有病,保不住你。她不是故意的。”
这些信息,是他白天让江屹查到的——两年前,这套毛坯房的房主将房子借给一个远房亲戚暂住,那个亲戚是个怀孕八个月的单身孕妇,身体极差,在某天夜里突然早产,婴儿没能活下来。她一个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被物业发现送医,而婴儿的尸体被悄悄带走处理,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被葬在了哪里。
但孩子的魂魄,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知道哭。
哭妈妈为什么不抱它,为什么把它留在这里。
“我带你去找妈妈。”陆时衍说,“不是现在的她。是你还没出生时,她在梦里抱过你、亲过你、说等你出生要给你取名叫‘安安’的那个她——那个她是真的爱你。她现在还活着,但她在痛苦里忘了这件事。你要去提醒她,让她重新记起来。”
他拿起那盏纸莲花灯,用打火机点燃。
火光在昏暗的毛坯房里亮起,很微弱,却很温暖。
“往生不是消失,是换一条路,继续等。”
影子不再哭了。
它缓缓站起来——一个不到半米高的小小身影,朝那盏灯火伸出手。
陆时衍的声音忽然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沙哑:“去吧。有人会在那边接你。”
灯火轻轻一颤。
然后,影子化作一缕乳白色的雾气,缠绕着火光,盘旋上升,穿过天花板,消散在夜雨里。
婴儿的啼哭声消失了。
整间屋子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陆时衍垂下手,那盏纸莲花灯已经燃尽,灰烬落在他的掌心,温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薄毯盖住的双腿,沉默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下辈子……记得投个好人家。”
六、雨停
苏晚和江屹冲进来的时候,陆时衍正用湿巾擦手上的灰烬。
“结——结束了吗?”江屹小心翼翼地问。
“嗯。”陆时衍把湿巾折好,塞进轮椅侧袋,“婴灵渡走了。”
“就这么简单?”江屹难以置信,“我还以为会有一场大战,符纸乱飞,鬼哭狼嚎,你坐在轮椅上一个爆——”
“江屹。”苏晚打断他,“闭嘴。”
陆时衍弯了弯嘴角:“它只是个可怜的孩子,不是恶鬼。对付恶鬼才需要打架,对付可怜人……只需要一点耐心,和一点糖。”
江屹怔了一下,忽然低头看了看门口的那两颗大白兔奶糖。
奶糖还在。但包装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手指印。
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别哭。”陆时衍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把鼻涕蹭我轮椅上,我就把你送回开发商那里当祭品。”
江屹吸了吸鼻子,弯下腰,把那两颗奶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揣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
苏晚蹲下给陆时衍检查双腿。阴雨夜出来折腾了近两个小时,他膝盖以下的温度已经凉得吓人,脚趾更是青白一片。她不说废话,直接拿出暖宝宝贴在脚踝和足底,又给他掖好毯子,调高轮椅的加热档。
“疼吗?”她问。
陆时衍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的谎:“不疼。”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她推着轮椅往外走,江屹跟在旁边,三个人穿过空旷的毛坯客厅,走过满地的水泥灰和那些小小的脚印。
夜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电梯里,江屹忽然开口:“陆哥,你说那个孩子……真的能去到妈妈梦里吗?”
陆时衍闭上眼睛,靠进轮椅靠背里,声音懒洋洋的:“能。”
“你这么确定?”
“因为我见过。”陆时衍顿了顿,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世的记忆里,我渡过的每一个往生者,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江屹沉默了。
苏晚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
片刻后,江屹又小声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想过,这辈子你也要被渡?”
陆时衍睁开一只眼,瞥他,笑得有点坏:“你渡我?你连个婴灵都怕得贴我后背上。”
“我那是为了保护你!”
“你整个人都在我轮椅后面,挡的是你自己的影子。”
江屹无言以对。
苏晚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秋风裹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
陆时衍深深吸了一口气,轮椅滑出大堂,停在台阶边缘。
城市的灯火在雨后格外明亮。
身后,那栋三十二层的公寓楼顶楼窗户里,没有影子,没有哭声,只有一扇安安静静的窗,反着月光。
“走吧。”陆时衍说,“回家睡觉。明天想吃蟹黄包。”
“我给你买。”江屹拍着胸脯。
“我说的是让你做。”
“……我?”
“你不是自称厨艺天才吗?上次给我煮的泡面确实很天才,面熟了蛋还是生的。”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推着陆时衍的轮椅走向停车场。
三人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轮椅的影子在中间,旁边两道影子一高一矮,始终不离左右。
夜风温柔,像一声轻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