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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美强惨将军 霍霆昭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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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天色一寸寸暗下来。远山只剩下黝黑的轮廓,近处的树木在风中摇晃,叶子簌簌地落。
霍霆昭依旧坐在那里,崔虎劝了几次,他只说“透透气”,不肯进屋。
风越来越凉,从山谷那头卷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起初只是轻咳两声,用手掩着口,肩头微微耸动。
可咳嗽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像决了堤的水,再也收不住。转瞬之间,那咳嗽声便越来越急,一声追着一声,他只觉得胸腔里仿佛有一把钝刀,正在来回切割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忽然,他身子往前一倾—— “噗!”鲜血从口中喷出,溅在身前的地面上,红得刺眼。他抬手抹了抹嘴角,指尖一片湿黏,低头看,满手都是血。
“将军!”崔虎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样?您别吓我!”
霍霆昭想摇头,想说“没事”,可一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崔虎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可那血好像擦不完似的,越擦越多。他眼圈一下就红了,又急又怕,忍不住扭头朝门外黑黢黢的山路骂:“那个死骗子!说好了要回来的,说好了带药回来的!女骗子,再让我看到你,我一定、一定……”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崔虎惊得一激灵,差点没站稳。霍霆昭也身子一僵,按在胸口上手不自觉地握紧。
一道身影背着光站在门口,她肩上背着竹编背篓,手里还拎着个大包袱,就这样突兀地、又理所当然地,闯进了这片昏暗与慌乱里。
“崔虎,”顾桢迈过门槛,声音不紧不慢,“我已经第二次听到你在背后骂我了。”
她走进来,将背篓和包袱放在地上,直起身,看向崔虎:“你是不是真的皮痒了?”
崔虎猛地回头,她没走,她真的回来了!
他慌忙冲过去,声音都发颤:“顾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要在背后咒死我?”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变化,却让崔虎一缩脖子。
她不再看他,弯腰拎起地上的背篓,往崔虎怀中一扔:“拿着。”
崔虎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一沉,差点没抱住。
“先去把药熬上。”顾桢言简意赅,“我买了不少,你看着用,煎浓些。”
崔虎慌忙打开背篓盖子,往里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药材。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他眼睛更亮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将军有救了!将军有救了!”
他抱着背篓转身就往灶房冲,步子乱得差点绊倒门槛,也顾不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霍霆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顾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她看见他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迹,衣领上斑斑点点的暗红,还有那张因为发烧和咳嗽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又脆弱。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
“上来,”她说,“我背你去房间。”
霍霆昭微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眼前这截清瘦的脊背。她穿着粗布衣裳,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帮他?他们非亲非故,不过萍水相逢……留在他身边,只有危险,没有好处……
心里思绪万千,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可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伸出右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尖冰凉,触到她肩头温热的皮肤时,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顾桢感觉到他的重量压上来,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男子。她稳稳地站起身,双手托住他的腿弯,将他背了起来。背着他走进屋子,轻轻放在床上。
霍霆昭靠在床头,任由顾桢再次为他推拿。她的手法很特别,力度适中,穴位拿捏得极准。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熨帖在皮肤上。那股暖意顺着经络蔓延,一点点化开胸腔里刀割般的疼痛。
他闭上眼,痛苦、委屈、不甘、愤怒、绝望……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双手轻轻抚平了。
他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就这样吧,留在这小山村,有崔虎,还有……顾姑娘,安安静静活下去。似乎,也不错。
顾桢专心致志地推拿,手下这具身体,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脊骨一节一节凸起,肩胛骨像要刺破皮肤。她很难想象,这副身量,以前驰骋沙场的模样。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为什么要回来?”
霍霆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因为咳嗽而沙哑。
“凭你的本事,本可以海阔天空……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顾桢手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
“我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悉啊,总要有个地方落脚。”她说的理所应当,“再说,你也算救过我,这个情我要还。你和崔虎人不错,就让我先借住一段时间,咱们也算朋友了,互相帮助,怎么样?”
朋友……霍霆昭在心底轻声重复这个词。
陌生,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他这一生,身处权力中心,见过太多利益捆绑的“盟友”,也经历过无数表面恭敬、背后算计的“臣属”。在军营,是上下分明的统帅与部将;在朝堂,是瞬息万变的风向与站队。纯粹的、不涉利益的“朋友”……于他而言,是遥远而奢侈的。
顾桢挑眉:“怎么?不愿意啊?那行,等你好点了我就走,让你和你家虎子继续相依为命。”
她虽然话说的有些戏谑,但表情很认真。
门口,崔虎急得直比划,嘴型看的清清楚楚:“答应她!答应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个圆场——
“好。” 他忽然说。
“朋友。”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个词的重量。
顾桢笑了,语气轻松:“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互相帮助,互相照顾。”
她站起身,一拍霍霆昭的肩膀:“起来,去喝药!”
霍霆昭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很浅的笑意。他伸手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虽然身子还是虚,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肺腑疼,但比之前那种快要咳碎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
他来到桌前坐下。崔虎赶紧把药碗递过来,黑漆漆的药汁,冒着热气,味道冲鼻。
霍霆昭接过碗,没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深处。他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顾桢从包袱里拿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镇上买的包子和卤牛肉,还带着点余温。她往桌上一放:“晚饭就不做了,吃现成的。吃完崔虎多烧点水,都洗洗澡,你俩都臭了。”
崔虎正眼巴巴看着包子,闻言嘟嘟囔囔:“你也不闻闻自己都什么味儿,你来的时候跟从腌菜缸里捞出来似的。”
霍霆昭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包子,默默吃着。热乎的,肉馅,很香。他吃着吃着,眼中浮起一抹很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时,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顾桢翻了个白眼:“我给咱们都买了新的衣服鞋子,沐浴更衣——新生活从今天开始!”
崔虎一听有新衣服新鞋,眼睛都亮了:“真的?!顾姑娘,你对我们真好!”
顾桢看他一个五大三粗的莽汉,说这么矫情的话,忍不住笑了:“少拍马屁。”转身出去的瞬间,她嘴角的笑意淡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自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末世三年,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躲丧尸,一个人在废墟里醒来。没有人问她吃没吃饭,没有人等她回去。
可刚才崔虎那句话,让她忽然想起了警队里的师兄程志。
他也是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说话直来直去,动不动就拍她肩膀说:“师妹,靠后站,师妹,有事师哥先上。”
可是那次,他去救一个孩子,自己却被丧尸咬了一口。她赶到的时候,他靠在墙根,脸色发灰,冲她笑了笑:“师妹,别哭。”
她没哭。
她亲手开的枪。
顾桢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那点热意逼回去,把那点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去。
霍霆昭望着她的背影。她背挺得很直,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半明半暗。明明就在眼前,却莫名让人觉得,她离得很远。
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萧索,从她身上透出来,无声无息,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