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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遇死而生 五殿下有断 ...

  •   霍澜星慵懒地躺在马车软榻上。距晟京还有几日路程,他反倒不急了。

      小几上放了几幅画像,是他沿途找画师按他描述所绘。来来回回,总是不满意。每一张都不像她,每一张又都有她的影子,令他心里无来由的烦闷。

      方才作画的画师刚躬身退下车驾,后背早已冷汗浸透。世人都传这位五殿下喜怒无常,性情暴虐。接下这桩差事时,他心底一直惴惴不安。

      他预想过呵斥问责,预想过无端降罪,却没料到这位殿下自始至终面色冷淡,只低沉开口,一字一句描摹着所画之人的模样:“女子,鹅蛋脸,面容清秀,眉目英气,不施脂粉,身形高挑,着男装。

      画师连连点头,笔下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头发……”霍澜星顿了一下。

      他想起顾桢那一头短得贴着头皮的寸发,世间少见,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恰当的形容。半晌,他皱着眉,说了一句:“头发……头发极短,像极了还俗不久的僧人”

      画师手一抖,笔尖在宣纸上狠狠戳了一个大墨团,目瞪口呆地抬起头,看着霍澜星,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句话也不敢说。

      霍澜星只冷着脸道:“就按这个画。”

      画师颤颤巍巍地换了一张纸,硬着头皮画了下去。

      画成之后,霍澜星盯着画纸,眸光沉沉,点点头,又摇摇头,指尖捻着画纸边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画中人眉眼是有几分形似,鹅蛋脸、清亮眼眸都对上了,可那股骨子里利落桀骜、深藏不露的锋芒却半点也没有,寻常至极,平庸得很。

      他眼底浮起几分失望,又重新靠回软榻,语气冷淡:“不像。”

      画师心下一紧,连忙垂首躬身,屏住呼吸等待发落。

      霍澜星并未动怒,他随手将画像搁在小几上,淡淡挥了挥手:“下去吧,赏钱照领。

      一路寻来这么多画师,竟无一人能画出她真实的模样。

      他低低嗤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心底那股烦闷越发浓重。

      他不知道的是,那画师当晚与友人饮酒,酒后失言:“五殿下心仪之人,头发短如刚还俗的僧人。”流言一传十,十传百,没几日便传的变了样……

      “听说了吗?五殿下有断袖之癖,还偏爱出家人。

      马车之内的霍澜星,对外界荒唐流言一无所知,他正满心郁结,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无人能绘出她一身的桀骜锋芒。

      车马辘辘前行。天际一道灰影掠过,信鸽稳稳?落在随从臂弯。随从取下信筒,快步走到车帘外:“殿下,飞鸽传书。”

      信上寥寥数行,字字清晰:

      霍霆昭已离山村,一行七人,策马奔赴宜州。

      宜州?那是离王叔的封地。当年旧事,他虽未亲历,却也知晓一二。两位皇叔之间……早已是形同陌路。霍澜星眉头紧锁,目光定在纸上,那他去宜州做什么?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难道他们只是路过宜州?最终目的地是晟京?

      那她……也会来晟京?

      他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如果他现在停下来等,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了?不是崖底那个浑身泥泞、生死一线的狼狈模样,是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下的……自己。

      他闭上双眼,压下心底萌生的念头。

      时机未到。办完正事,再寻她不迟。

      “全速赶路,即刻回京!”他厉声下令。

      随从应声传令,马蹄声陡然变得急促。霍澜星靠在软榻上,睁着眼望着车顶,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迎客来客栈

      邻桌食客陆续散去,只剩刚才说得最起劲的中年男子还坐在那儿,守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自斟自饮。

      顾桢径直走过去,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开门见山:“这位大哥,刚才听你们说起赵老爷的案子,我挺感兴趣的,能和我讲讲吗?”

      那人抬起头,见对方是个女子,却留着一头惹眼短发,又身着男装,眼中满是诧异。他随即摆摆手,语气敷衍:“什么赵老爷……没听过,不知道。”

      顾桢瞥见他手里晃着的酒壶已经见了底,心里有了主意。她正要扬声叫小二,霍霆昭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掌柜,给这位兄弟温一壶好酒,再添两个像样的下酒菜。”话音落下,人也走了过来,在顾桢身侧落座。

      两人目光轻轻一触,相视一笑。

      男子一听有好酒好菜,脸上立刻堆满笑意,连连拱手道谢:“哎呀,破费了破费了!”

      热酒和切好的卤牛肉、烧鸡刚端上来,他便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又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边嚼边打开了话匣子:“妹子,大哥,你们算是问对人了!这冀县城里,还没我杜全知不清楚的事儿!你们想打听赵甫元老爷的事是吧?”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赵老爷是咱们县里的首富。今年四十有八,家大业大,可惜啊……膝下没个一儿半女。”

      他又抿了口酒,摇头晃脑地继续:“原配夫人早些年病故了,后头纳了好几房妾室,通房丫头也有,可就是没一个肚子有动静,为这事儿,赵老爷没少犯愁。后来他偶遇了个云游的道士,给他解字算命。据说他写了个‘子’字,那道士便解字:子字从了从一。了者,终也;一者,始也。终而复始,死而复生。三日后,向南行,遇死则生,届时自见分晓。”

      “赵老爷将信将疑,第三天还真就往南边去了。结果在城外,真遇上个插着草标卖身葬父的钱姓姑娘。赵老爷一看,这不就是道士所说遇死而生吗?他出钱帮姑娘安葬了父亲,还带回家收了房。你说奇不奇?”杜全知一拍大腿,表情夸张,“这钱氏进门才一个来月,就被诊出了喜脉!怀胎九个月,顺利产下一个男婴。赵老爷大喜过望,立马将她扶正,做了继室夫人。这可是咱们县里前阵子最热闹的谈资了。”

      “那个道士当真神了,”顾桢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可知道他如今在何处?我也有未解之事,想去求解。”

      “那道士给赵老爷解了字之后就没影了,谁也没再见着,可能继续云游去了吧。”

      说到这儿,杜全知又叹了口气,眉头也皱了起来:“谁能想到,这刚得了子嗣,赵老爷就突然没了,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还死得那么蹊跷……”

      说到这里,他唏嘘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闷饮了一口。

      顾桢顺势拿起酒壶,替他把酒杯斟满,语气带着好奇:“原来还有这样的离奇故事。那赵老爷不是才四十八岁吗,怎会突然就没了?死因是什么,你说他死得蹊跷,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日,赵府小少爷满月宴上,赵老爷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突然发疯跳进了一旁的荷花池。还来不及等人去救,就没了踪影。

      “哦?那荷花池很深吗?”顾桢问道。普通人即使不会水,落水后也会挣扎一段时间,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沉入水底。

      “池深不过六尺。可当时府里家仆、护卫立刻下水营救,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人。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在荷花池对岸寻到了赵老爷的尸身。经县衙仵作勘验,确为溺水而亡。”

      顾桢心里一动。像荷花池这种观赏性池塘,水体流动性差,一个成年男人,从A点溺水,其尸体却出现在对岸B点,这种位移在缺乏水流动力的情况下是极不自然的,构成了本案的一大疑点。

      顾桢沉吟:“杜大哥,你说赵老爷尸体,在放置几个时辰后开始口鼻流血?”

      “可不是嘛!”杜全知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听我那小舅子讲,那血的颜色淡得邪乎,可就跟泉眼似的,丝丝缕缕地从他七窍里往外渗,怎么也止不住。一整张草席都给浸透了,人稍微靠近点,就能感到一股子往骨头里钻的寒气……您说,这还不叫邪门?”

      顾桢心中蓦地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顺着杜全知的话,又闲扯了几句街谈巷议,方才从容起身,与霍霆昭一同告辞离去。

      众人奔波劳累了一日,也都各自回房歇息。

      顾桢与霍霆昭一同走上楼梯。她一直在走神,眉头紧锁,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杜全知那些话,完全没留意自己不知不觉便跟着霍霆昭走进了他的房间,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下低头沉思。

      霍霆昭没有出声打扰她,静静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垂眼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理一根看不见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顾桢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还带着刚从思绪里抽离出来的茫然。

      她看见眼前人,微微一怔。

      “你不回房休息?找我有事?”

      霍霆昭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这是我的房间。”

      “啊?”她错愕地看了看房间摆设,果然和自己房间陈设略有不同,连忙站起身:“抱歉,我走错房间了。”

      霍霆昭摇头:“无妨,看你如此忘神,可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

      顾桢顿时来了兴致,眼神灼灼:“你也对这个案子有兴趣吗?要不要听我分析一下这里面的几个疑点。”

      霍霆昭看她突然来了精神,唇角微微一弯:“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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