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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真假皇帝 现在坐在晟 ...


  •   几人一路往山林深处走,没多久便到了布设陷阱的区域。

      周遭草木尽数倒伏凌乱,泥土被狠狠踩踏碾压,枝桠断裂满地,一看便是体型庞大、力道凶猛的野兽在此剧烈冲撞过。

      崔虎眼睛一亮,难掩欣喜:“是大家伙!铁定是猎物中招了!”

      他一马当先拨开灌木冲上前,三人定睛一看,陷阱果然已被彻底触发——原本弯成弓状的粗竹竿已然弹直,固定绊绳的木桩被连根拔起,竹排上浸染着斑驳血迹。

      地面一片狼藉,藤蔓被硬生生扯断,坑边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覆盖在陷阱上的枯枝落叶全被掀飞,坑口暴露无遗。坑壁上留着深深的蹬踏痕迹,泥土翻卷,几根穿刺的竹排虽被撞得微歪,却依旧牢牢卡在坑口,死死锁住猎物。

      坑底,一头硕大的野猪静静躺在那里。

      浑身黑硬的鬃毛炸起,四蹄绷得笔直,身躯被两根削得尖锐的粗竹排从肩胛、腹部贯穿,鲜血顺着竹竿缓缓滴落,在坑底积出一小滩暗红。野猪嘴边泛着白沫,双眼半睁,早已没了半点气息,庞大的身躯把坑底塞得满满当当,看着便极具分量。

      崔虎喜不自胜,忍不住惊叹:“嚯!这么大一头,足足有两三百斤吧!”

      刘武从未见过野猪,凑到坑边探头一看,瞬间惊得瞪大了眼。只见那野猪四肢粗短,蹄甲乌黑坚硬,还沾着山间干泥,嘴边两颗外翻的獠牙,泛着暗黄色光泽,看着就瘆人。

      三人合力将野猪从坑底拖拽上来。崔虎和刘武用粗绳牢牢绑住野猪四蹄,穿上一根粗壮木棍,一前一后抬着往回走。两人走得满头大汗,额角脖颈全是汗珠,嘴角却咧得大大的,满心都是欢喜。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三个猎户。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糙汉,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三人手里只拎着一只野兔、两只斑鸠,收获寥寥。瞧见两人抬着的巨型野猪,脚步瞬间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震惊。

      “这、这是你们猎到的?”为首的猎户声音都发颤。

      崔虎得意至极:“那是自然!”

      几名猎户连忙凑上前,围着野猪来回打量,伸手摸了摸贯穿野猪身体的竹排。一个年轻猎户蹲下身,伸手比了比野猪獠牙的长度,抬头看向三人时,眼底满是敬畏。

      顾桢看着他们的模样,随口问道:“你们平日里打不到野猪?”

      为首的猎户叹了口气:“姑娘,不瞒你说,我们山里人家,手里只有几把竹箭,射射野兔山鸡还凑合。野猪皮糙肉厚,竹箭射上去跟挠痒痒一样,根本伤不到它。前年我爹上山,撞见一头独猪,试着捕猎,反倒被它的獠牙挑断了腿,回家躺了半年,终究没撑过去……”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满是苦涩。

      顾桢沉吟片刻:“这山里,一共住了多少户人家?”

      “深山偏僻,没几户人家,拢共十来户,满打满算三十几口人。山里没有良田,全靠打猎采货勉强糊口,虽然过得紧巴但也还行。”猎户如实回道。

      她点头道:“这头野猪我们吃不完,你回去把山里所有乡亲都叫过来,这猪肉,家家户户平分,人人有份。”

      三名猎户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为首的汉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颤抖:“姑娘,您、您说的是真的?这么大一头野猪,真肯分给我们?”

      “自然是真的。”顾桢挥挥手,“去吧,一户不落都叫来。”

      “哎!哎!多谢姑娘!多谢姑娘!”猎户们激动得手足无措,连连道谢,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大声喊道,“我们这就去喊人,各家各户全都叫过来!”

      崔虎和刘武抬着野猪,顾桢跟在后面,一路说笑赶回小院。刚踏进院门,三人脚步齐齐一顿。

      院中无风,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场。

      霍霆昭左手握着一根笔直修长的青竹,正以竹代枪,独自演练枪法。他刻意收着力道,动作不急不躁,青竹在他掌中忽刺忽扫,旋身回挑,起落翩若游龙,进退疾如惊鸿,周身凛冽霸气浑然天成。

      察觉到院门口的动静,他腕间骤然凝劲,长竹猛地往地上一顿,稳稳收势。

      顾桢停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忘了迈步,也忘了说话。明明只是一根寻常青竹,明明他未尽全力,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武将风骨、流畅利落的身姿、内敛强大的气场,耀眼得叫人移不开眼。

      霍霆昭将她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他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回神。”

      “哦哦好……”顾桢猛地回神,脸颊发烫。余光瞥见崔虎在一旁憋笑,一脸促狭,她连忙别开目光,高声说,“快!快看我们今天的猎物,超大一头野猪!”

      霍霆昭没有拆穿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庞然大物,点头夸赞:“第一次布陷阱就能猎到这么大的野猪,了不起。”

      顾桢扬了扬下巴,坦然收下夸赞:“刚才路上遇见几个猎户,日子挺难的。我们过两天就要离开,不如都分给这里的村民吧。”

      霍霆昭微微颔首,她行事利落,心也善。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口便陆陆续续来了人。柱子拎着半篮子干蘑菇走在最前面,后头跟着几个猎户,再后面是几个面生的山民,有的抱着一小捆柴,有的攥着几个鸡蛋,有的提着一把干野菜。都是山里人家,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但没人空着手。

      柱子憨憨地笑:“顾姑娘,家里没啥,这点蘑菇您别嫌弃。”

      顾桢接过来:“不嫌弃,拿些猪肉回去,给嫂子补补身子。”

      “哎!哎!”柱子开心的答应着。

      人越来越多,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刘武在灶房烧了一大锅水,柱子和几个年轻猎户帮着崔虎把野猪抬到院子当中的木案上,剥皮拆骨。

      先前年长猎户蹲在旁边看,眼睛直勾勾的,时不时伸手摸一下那两根贯穿野猪的竹排。

      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我们世代打猎,从来困不住野猪。您能不能教教我们?”

      顾桢本来就有这个想法,当即捡来树枝在地上比划,认认真真教他们简易坚韧的兽类套索绑法、隐蔽陷阱布设技巧、借力竹木机关的原理,耐心细致,毫无保留。

      教完陷阱,众人席地而坐,喝着刘武端出来的热汤。年长的猎户端着碗,叹了口气:“说起来,以前日子虽紧巴,但还过得下去。官家仁善,知道我们山里人没良田,免了徭役赋税,每年还给点盐粮补贴。那时候啊,打不着猎物也不怕,饿不死。”

      霍霆昭听着,面容沉稳,未置一词。可顾桢注意到,他眉眼间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又复杂的温情。

      “可不是嘛。”另一个猎户接茬,“从去年开始,突然就变了。要交税,今年还涨了一倍。我们这些靠山吃山的人,哪来银子交?

      一个年轻猎户放下碗,声音愤愤:“依我看,上面的,刚上台时装仁善,坐稳了就原形毕露!根本不把老百姓当人看!”

      “闭嘴!”年长的猎户厉声喝止,“你不要脑袋了!”

      年轻猎户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

      顾桢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霍霆昭。只见他面色早已淡冷下来,眉眼覆上一层寒霜。

      一年前,正是他从边关回朝、被诬陷,被幽禁到这个山村的那时间。这骤然收紧的赋税、突如其来的苛政……处处都与那场惊天阴谋环环相扣。

      日头渐渐西斜,院中的猪肉全部分割完毕。村民们领过分到的野猪肉,陆续道谢离去。方才还热闹喧腾的小院,很快便重归安静,只剩下满地零星血迹,和空气中淡淡的肉香。

      崔虎三人分工明确,做饭,收拾木案、清扫院落,默契地避开二人,留出独处的余地。

      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对坐,连风都识趣地绕开了。

      “顾姑娘,愿意听我的故事吗?”霍霆昭望着她,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掩去了大半情绪。

      “你说。”顾桢点点头。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大晟先皇后,与如今的梁太后,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妹。

      大梁后早逝,留下太子霍霆轩。先帝念及旧情,复娶其孪生妹妹入宫,也就是如今的小梁后,她先后诞下二子,便是我亲兄霍霆渊,与我……”

      他轻轻摩挲着木桌粗糙的纹理,继续娓娓道来:“说来离奇,二皇兄霍霆渊,容貌竟与太子霍霆轩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性子天差地别,太子天性仁厚,心怀苍生,待人温和宽厚;霍霆渊却生性强横枭勇,杀伐果断,性子霸道凌厉。”

      先帝晚年,也曾想过另立霍霆渊为储君,可母后执意不肯。知子莫若母,她深知霍霆渊性子太过狠厉,登基必穷兵黩武,苦的是天下百姓;唯有仁厚宽和的霍霆轩,才是能安抚朝野、善待黎民的明君。她不为私心,只为天下苍生,执意推举霍霆轩继位,还勒令我全力辅佐太子。

      说到此处,他眼底满是苦涩:“霍霆渊满心不甘,他恨母后偏心,恨我这个亲弟弟站在霍霆轩这边,一怒之下自请前往封地宜州,自此远离晟京,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后来霍霆轩顺利登基,确如母后所说,他勤政爱民,体恤百姓,仁善治国。那几年,我镇国,他安邦,天下太平。”

      他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可一切,都在一年前,彻底变了。”

      “一年前,皇上突然密令召我回宫。我先去拜见母后时,看见她神色憔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强颜欢笑,我问起缘由,她却只字不提,只催我尽快离京。”

      “随后我去觐见皇上,从前我与他兄友弟恭,每次相见都在书房,无话不谈。可那次,他却将见面地点改在了议事殿,君臣有别,遥遥相对,疏离又陌生。他说自己染了风寒,不便近前,可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凌厉冰冷,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帝王的冷漠与威压。我只当是他久居帝位,气势渐生,并未多想。”

      “他留我小酌,说兄弟许久未见,该好好说说话。席间柳妃来送安神汤。我无意间瞥见她神色不对,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可我那时只当她是忧心皇兄风寒未愈,不敢直说,便没有理会。”

      “我自以酒量尚可,却也只饮了几杯,就感到头晕目眩。皇上还笑着打趣,说我定是太过开心,才会如此不胜酒力。”

      “再后来,我被宫人搀扶着离开宴席,安置在皇上寝宫偏殿休息。”

      “等我被尖利的哭喊声惊醒时,只看到身旁躺着衣衫不整、早已没了气息的柳妃,她头下鲜血淋漓,而我的手里,正紧紧握着一把染满鲜血的烛台。”

      他语速骤然加快,声调也陡然拔高,周身气息骤冷,分明是重新坠入了那个绝望无助的凶案现场,情绪有些失控。

      顾桢见他双手死死交握,指节泛白到发青,立刻拍了拍他绷紧的手背,无声示意他冷静下来,平复心绪。

      霍霆昭对上她黑白分明、不带半分情绪却格外安定的目光,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扯出一抹苍凉又自嘲的淡笑,平复了语气继续讲述:“殿内宫人众口一词,指认是我酒后闯宫欲行不轨,争执之下痛下杀手。

      皇上赶来痛心震怒,转头便下令当场诛杀事发当夜所有在场侍从与宫人。我起初还心存一丝奢望,以为他心中信我、有意护我。可转瞬便心头一凉——他这般赶尽杀绝、尽数灭口,世间再无半人留存当晚证词,到头来,反倒彻底断了我自证清白的所有后路。”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废的右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腕间僵硬的关节,眼底漫开刺骨的寒意。

      “他让我交出虎符,可他不敢杀我——边关大军向来认符亦认主将本人,虎符可收,军心难夺。一旦我身死,边关必定大乱哗变。也许……他心底终究残留一丝手足情分,没有痛下死手吧……”

      话音落下,小院里陷入死寂。

      顾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看着霍霆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你需要一个人说出来,帮你确认。”

      霍霆昭微一怔神,眸光骤然凝实,直直看向顾桢。此刻他心底并无狼狈心事被戳破的难堪,反倒生出一种遇上知己强者、心思被全然看透的震惊,还有郁结已久终于得以舒展的畅快。

      “现在坐在晟京的那位,是,假,的。”
      这句石破天惊的结论落下,周围静得只剩下风吹枝叶轻响。

      他望着顾桢,眼底长久以来独自承受的阴霾一点点散开。他怀疑、隐忍、煎熬了整整一年,始终不敢完全笃定,怕手足相残、怕家国倾覆、怕一切只是自己执念太深。

      可此刻有人与他看透同一场阴谋,懂他所有难言的隐忍与防备。不必辩解,不必求证,只消一眼,便已然心意想通。

      她脑海里早已自动串起所有时间线:容貌酷似、密诏回京、酒中下药、全员灭口、帝王性情反转、赋税暴涨。

      “就算容貌相似、易容精妙,也骗不过至亲。你的两位兄长,性格不同,习惯不同,身上的印记也不同。做母亲的,做妻子的,怎么可能分辨不出?”

      霍霆昭眸光骤然一沉。是啊。

      自己的亲儿,又怎会分辨不出真假?母亲那时的惶恐不安、欲言又止、究竟是被胁迫隐忍,还是从头到尾,默许了这场顶替篡位?

      还有柳妃——她那晚拼命暗示,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内情,才招来杀身之祸?

      真正的帝王霍霆轩,如今是被软禁深宫,还是早已不在人世?

      两人沉默相对,不必言语,已然达成默契。无数缠绕的谜团,在此刻终于有了可解的方向:宜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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