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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坠崖 绝对武力下 ...

  •   天际骤然滚过沉闷惊雷,狂风裹挟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噼里啪啦打着树叶砸进枯叶堆。不过片刻,白茫茫的雨雾片刻间弥漫山林,瞬间模糊了视线。
      外围的护卫被暴雨阻隔,追击的脚步顿缓,呼喊声也被哗哗雨声打散淹没。
      顾桢略松口气,却又紧了眉。
      麻烦了,本就方向感极差,暴雨又冲毁所有地形标记,只几步就彻底迷失了方向。回头也寻不见来路。
      在心里咒骂一声,只能凭着直觉往地势相对平缓的地方去。
      山路经雨水浸泡,枯叶混着泥浆湿滑不堪。
      霍澜星被她扯着衣领,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生生被她拽起来。昂贵的衣服糊满了黄褐色的泥浆,整个人狼狈得如同落水狗。他哪里吃过这样的苦,牙齿咬得咯吱响,眼底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顾桢一手紧紧攥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不断拨开雨帘,眯着眼,全神贯注地分辨着脚下越来越难行的“路”,不自觉地对他的钳制松开了几分力道。

      霍澜星感觉到了,他猛地挣开她的手,转身就往雨雾里狂奔!
      他慌不择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逃离这个煞神,越远越好!完全没有留意脚下的地势。
      顾桢反应极快,见他逃跑,立刻抬步去追,可刚迈出两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霍澜星脚下猛地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直直朝着悬崖下坠去!千钧一发之际,他死死抓住了崖壁上生出的一把枯藤蔓,才勉强悬在半空。
      脚下是黑乎乎、望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冷风裹挟着雨雾往上翻涌,刺骨冰凉。
      绝望瞬间吞噬了他,他浑身发抖,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呼,呼,救,救命,救救我!”他惊恐地扭头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又急忙回头向悬崖上方,疯狂的扭动着身子,努力向上爬。
      藤蔓因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正在发出根根崩断的声音,雨水和着被冲刷下来的泥水打在他的脸上,进他的眼耳口鼻,绝望完全占据内心,他会死在这里…
      “你如果继续像条蛇一样扭动,这藤蔓可是随时会断的哦。”
      头顶突然传来一个令他愤怒,令他颤栗,却又令他感到生的希望的声音。
      “救,救我…”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顾祯用手搭着耳边故意拉长调子。
      屈辱激荡的他的胸腔几乎要爆炸:“求你!顾景关,求你救救我!”几乎在他吼声落下的同一刹那!“嘣!咔嚓!”
      最后几根藤蔓,应声而断!
      “啊——!”失重感猛然攫住心脏,霍澜星眼前一黑,意识瞬间空白。
      一只纤细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下一秒,一股巨大力量传来,他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砰”地一声,重重摔在了泥泞地面上,又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咳!咳咳咳……”霍澜星趴伏在冰冷的泥水里,呛出几口混着泥浆的雨水,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方才极致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种低低的、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古怪呜咽。
      顾祯蹲在他身旁:“怎么样,濒临死亡的感觉好受吗?”
      霍澜星艰难地抬起眼皮,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瞪着她,里面翻涌着屈辱、恨意、恐惧。他颤抖着青紫的嘴唇,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我……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定会……”
      “看来你还是没学会。”顾桢冷冷打断他,话音未落,已是一脚踹在他腰侧,把他踢出几米外,不等他起身踩在他的胸口:“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看来你这种毒蛇,不真死上一死是不懂的感恩的!”说着,抓住他的衣领就向着悬崖拖去。
      “不!不!”霍澜星拼命挣扎,眼看着悬崖近在咫尺,他终于崩溃了:“不要,我错了,再也不敢了,饶了我!”
      顾祯松开手,看他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鄙夷道:“瞧瞧看,你也是人,也会怕死,你仗着身份视人命如草芥,可在绝对武力下,捏死你也如同蚂蚁一般容易。”
      霍澜星浑身湿透,瘫在泥泞里惊魂未定,满心屈辱与恨意交织,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上方山体泥土松动,混杂断枝、碎石的泥石流顺着陡坡轰然冲刷而下,崖边整块地面猛然塌陷!
      不好!
      顾桢心头一凛,下意识想避开,可塌方范围极大,脚下地面瞬间一空,整块崖岸连带两人一同向下坠去。
      风声呼啸,碎石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顾桢在半空中尽力调整姿势,余光瞥见霍澜星,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裹挟在泥沙中,翻滚着往下落。
      她来不及多想,双手护住头脸,身体蜷缩,尽量让自己落在泥土最厚的地方。
      轰——
      泥沙碎石如同天女散花般砸落,溅起数丈高的浑浊泥浆,许久才渐渐平息。
      顾桢埋在泥里,耳朵嗡嗡作响,浑身像被拆了一遍。她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踝,骨头没断,只是擦伤和淤青。
      她挣扎着从泥堆里爬出来,甩掉脸上的泥水,大口喘气。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崖底一片狼藉,碎石断枝散落一地,泥土堆成一个小丘。上方崖边早已彻底塌方,来路被泥石流与断木封死,追兵就算赶到,也下不来这片谷底。
      霍澜星就趴在不远处,他半个身子埋在泥里,一动不动。顾桢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但气息微弱。
      她扣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从泥堆里拖了出来,翻成仰面。霍澜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嘴角有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沫。他左臂软软地耷拉着,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反向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脱臼了,或许还有骨折。
      顾桢蹲下身,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面颊:“喂,小五子,醒醒!别死在这儿!”
      霍澜星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泥水。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意识回笼的刹那,剧痛如同海啸般从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臂疯狂涌来!
      “呃……啊——!”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喉咙里溢出一声嘶哑破碎的痛哼,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行了行了,叫什么叫。”顾桢按住他的肩膀检查了一下,“左臂脱臼了,忍着点,我给你复位。”说罢不等他反应,她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托,随即向内一送。
      “咔哒”一声轻响,错位的关节复位归槽。
      关节归位的瞬间,霍澜星浑身绷紧,凄厉的哀嚎脱口而出,冷汗瞬间浸透眉眼。
      “脱臼而已,叫得跟要了命一样。”顾桢语气淡淡,“嚣张跋扈的劲头去哪了?”
      霍澜星无力反驳,只能蜷缩着喘粗气,浑身发抖。然而还没等他从手臂的剧痛中缓过来,大腿内侧传来一阵更深的、闷钝的撕裂感,有什么东西嵌在那里,他向下一看,脸色顿时煞白。
      顾桢目光一扫,发现他身下的泥地晕开一片暗红,眉头瞬间拧紧。一根拇指粗的尖锐断枝,斜斜刺入他的大腿内侧,暗沉的猩红从布料里渗出来,顺着腿侧缓缓往下淌。
      盯着那根断枝,顾桢神色沉了几分,抬眼看向霍澜星:“我要看看伤口。”
      霍澜星嘴唇不住哆嗦,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股深入骨髓的濒死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顾桢不再迟疑,迅速解开他的腰带,裤管缓缓褪下,大腿内侧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底。一根拇指粗的尖锐断枝斜刺入肌理,周遭皮肉翻卷,鲜血不断渗出,位置凶险至极,只差一,便会刺穿致命的股动脉。
      霍澜星被疼痛磨得意识涣散,浑身发软,只能被动躺倒在地,任由她近身触碰、肆意摆布。冰凉的山风掠过裸露的肌肤,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浓烈的羞耻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再叠加伤口撕裂的剧痛,令他浑身肌肉绷得死紧,连指尖都在发颤。
      “这根树枝不能直接拔,一旦拔出来,你可能会大出血,根本撑不到离开这片谷底。”顾桢的声音有些沉重。
      她起身快步走到一旁,采了几把干净柔软的草叶,捡了几根粗细均匀的细直树枝,折返回来重新在他身前蹲下。
      “我先固定住树枝,等找到干燥安全的落脚处,再想办法取出来。”
      霍澜星怔怔望着她沉着的脸,嘴唇徒劳地翕动几下,终究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桢用干净草叶仔细垫在伤口两侧,又以细树枝搭配藤蔓,搭出简易的固定支架,将刺入皮肉的断枝牢牢卡死,杜绝晃动牵扯伤势。疗伤之时,她的手难免要在他大腿内侧反复挪动调整,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腿根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霍澜星浑身僵硬紧绷,心口乱得一塌糊涂,说不清是剧痛使然,还是这般过分亲密的触碰带来的异样悸动。雨水与冷汗交织,爬满他苍白的脸颊,他只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狼狈又无力。
      处理完伤口,顾桢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他因为失血、疼痛和寒冷而不停颤抖着。
      “你现在这个状态,自己根本走不了路。”她陈述事实,“背着你走也不行,姿势会不断压迫、摩擦到你大腿的伤口,固定会失效,出血会更严重。”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随即做出了决定:“换个方式。”
      霍澜星还没反应过来,顾桢已经弯腰,一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手绕过他的腿弯,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霍澜星瞳孔猛地一缩。他身材高大,寻常男子都未必抱得动他,可顾桢抱得轻轻松松,像是抱着一捆柴,连呼吸都没乱。
      可他的身体却僵住了,他从未被人这样抱过。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样对他,更别说抱着他的是一个女人。
      他的脸烧得厉害,分不清是羞耻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他想挣扎,但腿伤让他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僵硬地窝在她怀里,一动不敢动——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稍微动一下,伤口就疼得他眼前发黑。
      “别乱动。”顾桢低头看了他一眼,“摔了我可不负责。”
      霍澜星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崖底泥泞遍布,狼藉不堪,湿滑的泥土裹着碎石断枝,顾桢抱着他,还要避开尖锐乱石与湿滑深坑,偶尔侧身避让横倒的枯木,每一步都难行万分。
      山风掠过,衬得她一头利落寸头愈发冷硬飒爽。
      霍澜星被迫紧贴在她怀中,视线落在她绷紧的脖颈与清瘦下颌,线条冷冽干脆,全无女子的柔媚,却透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强大。
      忽然,一滴汗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不偏不倚,落在霍澜星微张的唇上。
      细微的触感骤然炸开。
      淡淡的咸味,混着她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顺着唇齿漫开。那一点温热的湿润,像是带着无形的火苗,轻轻燎过他紧绷的心绪。
      霍澜星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怔住了,刻骨的疼痛、难堪的羞耻、往日的恨意,全都淡了下去,只剩唇上那一点清晰的触感,挥之不散。
      顾桢全然未曾察觉怀中人的异样心绪,只顾着辨别周遭环境,步子不停,随口低声嘀咕:“这鬼地方……连块能稍微干燥点、避避风的地方都找不到……不行,他的伤不能再拖了,失血和低温都会要命,必须先找个能落脚、能处理伤口的地方。”
      霍澜星一言不发,这片阴冷绝望的谷底,本该是他的炼狱。可这一刻,所有尖锐的恨意、暴戾的杀心,都仿佛被这无声的怀抱、这沉稳的脚步、这滴意外的汗珠,悄然地、无声地……按了下去。
      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或者说不敢去深究的悸动;一种在绝境中抓住唯一浮木的、扭曲的依赖;一种混杂着极致羞辱与难以言喻的安心……在他冰冷而混乱的心底,如同崖壁石缝里挣扎求生的藤蔓,悄然缠绕,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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