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传]红酥手•墨彩环》又一程

20、醉仙坊 京城醉

　　京城醉仙坊，一间雅阁内摆满了他们家的招牌醉仙酿。

　　“这醉仙酿是京城最好的酒了，三十年的陈酿，一壶要十两银子。”墨彩环拿起酒壶倒酒。

　　韩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确实是好酒，醇厚绵长，带着一股花果的清香。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来，修仙之人的五感太过敏锐，酒中那些微末的甘甜对他来说淡得像水。

　　“还不错。”他说。

　　墨彩环不接话，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酒。

　　韩立看她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没有伸手去拦，等桌上七倒八歪着好些空酒瓶，韩立才抬手制止她继续倒酒的动作。

　　她也从善如流，没有再喝，只是垂下眼睫，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摩挲。

　　肆意醉酒后，墨彩环发间的银簪歪了，几缕青丝垂下来，落在腮边，随她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趴在桌上，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散漫地望着面前那个空酒杯，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伸出手指，遥遥地点着韩立的胸口，指尖隔着一臂的距离在空中画圈，“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做，就站在那儿，让人……让人……”

　　她晃了晃脑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好换了一句：“让人惦记一辈子。”

　　韩立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住了。

　　“你不觉得过分吗？”墨彩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像是怕惊醒什么醉着的魂魄，“你就那样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又走掉。过几年又出现，又走掉。每次都是……每次都是我先看见你，你从来不会先来找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像是在数这些年来他出现的次数。

　　数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像泡在酒里的梅子，看着甜，咬下去全是酸。

　　“你喝了多少？”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可仔细听，那淡然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东西，一碰就要碎。

　　墨彩环抬起泪眼，模模糊糊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忽然伸出手，拿过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烧过喉咙，带着辛辣的暖意落入腹中。他平日里几乎不饮酒，修仙之人不需要这种东西来麻痹自己。

　　可此刻，他忽然很想让自己也醉一点。

　　她的声音带着醉意和哭腔，混在一起：“你是不是傻？你修仙的人，喝酒又不会醉。”

　　韩立放在桌上的手伸过去，覆上了她紧紧攥着桌沿的手指。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将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轻轻握住。

　　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虽不醉，但可以陪你醉。彩环，和我在一起吧，就算只是须臾片刻，相爱过，便足矣。”

　　烛光下，两个人近在咫尺。

　　她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不是冷静，不是理智，不是他惯常示人的一切，而是某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的东西。

　　他微微侧过头，倾身向前，额角抵上了她的额角。

　　两个人的鼻尖轻轻碰在一起，唇瓣和呼吸交缠，酒香混合着呼吸，在这个距离内变得浓烈而暧昧。

　　夜幕低垂，墨彩环趴在桌上，终于彻底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韩立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鬓发，将那缕垂落的青丝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境。

　　一夜未眠，守在身侧，等天光开始慢慢透过窗户投射进来，他似有所动，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压在墨彩环衣袖底下。

　　玉佩温润剔透，刻着一个“环”字，是他昨夜在等她醒来的空隙里，以灵力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这个九龙护魂玉是他在秘境中偶然获得，此玉浮雕九条小龙，玉内有龙形灵脉流转，具有强力的防御能力，最适合墨彩环这样没有丝毫战力的凡人。

　　他推开窗，晨光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京城的晨光里。

　　桌上，酒壶空了，酒杯歪了。

　　那个“环”的玉佩旁边是一小片水渍，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墨彩环是在午后的阳光里醒来的，身上依然披着昨夜韩立的斗篷，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但是此刻，她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昨夜的事像碎了的镜子，怎么也拼不完整。

　　她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看见空荡荡的对面，看见桌上的酒瓶压住的纸条，是韩立留下的字条：宗门急事，等我。

　　侧目又看见那枚刻着“环”字的玉佩。

　　她拿起玉佩，握在掌心，指腹摩挲着那个字，笔锋凌厉又不失温润，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有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很多的心思，一笔一划地将这个字刻进玉里。

　　温热的。

　　像是刚刚还有人握过的温度。

　　她忽然抓住玉佩贴在胸口，弯下腰去，额头抵着桌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只是那样蜷着，很久很久，久到小二来敲门问要不要添茶，她才直起身，擦了擦脸，将玉佩小心地贴身收好。

　　“不用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平静，“结账。”

　　走出醉仙坊的时候，阳光正好。

　　京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墨彩环站在人群里，抬头看了一眼醉仙坊的牌匾，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里有笑，有泪，有释然，也有永远放不下的一点点念想。

　　“韩立。”她轻声念了念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咒语，念完就放开手，让风吹走了。

　　她转身走进人群，走进这庸常热闹的人间，他有他的仙途要走，她也有她的道要修，有这片刻的美好她已经知足，不希冀下一次的见面。

　　不过几日，“馨王暴毙”的消息，便如惊雷般在京城炸开，迅速蔓延至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茶馆酒肆之中，更是人声鼎沸，议论声此起彼伏，而朝堂之上，市井所不知道的是，馨王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曾经被馨王处处打压的靖王势力稳立朝堂，越国的天变了。

　　此时的墨家别院，墨彩环正坐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枚干枯的药草，神色平静，看着眼前的赵恒。

　　赵恒看着眼前人，过了不过短短几日，墨彩环已经没有初见时总是萦绕在身上的那丝晦涩之感，仿佛换了一个人，自己都有点不认识她了。

　　想到前几日两人还在众人的见证下三礼叩拜，现下却是分坐对面，泾渭分明。

　　赵恒定了定神，斟酌说道：“现下馨王的势力全部扫除，我们已经派人去打探过，黑煞教已经被修仙者灭了。你知道是谁吗？”

　　墨彩环制药的手顿了顿，心中略过那天的零星记忆。

　　那天晚上她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垂着，也隐约看到他后颈的伤痕，却因为自己的心绪起伏，而没有去关注，想来，是韩立知道她想报仇，提前将黑煞教的隐患帮自己除掉了。

　　思及此，她的心绪又开始起伏，她近乎无声呢喃：“韩立，你这样，让我拿什么还？”

　　赵恒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已经猜到是何人帮了他们，必然是那晚的那个修士吧。

　　赵恒迟疑问道：“还有一事，我们之间的婚约……”

　　墨彩环打断赵恒的话：“世子，我们并没有约定结契，此次我们联手，各有所得，婚约便作罢。现在京城依然流言蜚语甚多，等日后事淡，世子可自行谈婚论嫁，以后靖王府和墨家，各不相干，”

　　“这个是我研制的四神丹，可助轻身延年，彩环知道世子的远大志向，也相信以世子的人品和心智，如你有朝一日御极，定能造福天下百姓。”墨彩环将一旁的一个瓷瓶递给赵恒，“到时候不知道我会在哪里，但是彩环很欣喜能与世子同行一段。”

　　赵恒红着眼，接过瓷瓶，攥在手心，释怀一笑：“也罢，那便承墨姑娘吉言，此生余载，我遥祝你一声顺遂。”

　　看着赵恒离去的身影，墨彩环叹了一口气，当年年少，总觉得韩立绝情，但是当她也站在他的这个角色中，也能感同身受。

　　人的一生，总是在遇见和错过，她遇见韩立误终身，也错过了韩立，赵恒遇到她所托非良人，也错过了彼此。

　　待京城馨王府事情了结，墨彩环带着严夫人及墨家众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嘉元城。

　　一别二十年，墨彩环望着墨府前的大门，恍若隔世，大门前，依然是墨家众人在门口等着她，几位夫人已然满头华发，却依然精神奕奕，看得出来这些年顺心遂意。

　　站在中间的墨玉珠鬓边几缕白发昭示着她不再年轻，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疤在横贯在左侧额角，二姐墨凤舞依然是柔柔笑着，但是眼角的细纹让她的容颜平添了一份淡然。

　　墨彩环感叹，岁月无情，年年岁岁人相同，年年岁岁人不同。

　　她躬身行礼，墨玉珠搀扶着大夫人走下台阶，大夫人握着墨彩环的手，一步一步朝里走去。

　　墨彩环进了门，一路环视四周。

　　墨府已经大变样，墨彩环隐约能感受到整个墨府不同于其他处的气息，应该是有聚灵阵笼罩着墨府。

　　而随处可见的符文禁制，在空中偶尔闪过几道符文的微光，灵草灵花种植在院中，来往人秩序井然，俨然一副修仙世家的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