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苍梧海（一） 在海边建一 ...
-
所有人都说安衡死了。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死亡，和安衡一起死在那场灾难中的，还有数不清的人。
死亡固然令人恐惧，但留下来清醒面对明天的人，更是悲痛不已。
回到苍梧海后，林谒春忙着安置基地公民，不仅仅是身体的安顿，更是心灵的安放。他为那些死去的人一一设塚记名，告慰亡者，抚慰生灵。
宋汀兰觉得安衡没死，不同意下葬，更不同意火化。
安衡暂时被安放在冰室，和一堆需要冷藏的药剂放在一起。他确实是医治这个世界的药，如果不是安衡，现在躺在这里的大概是宋汀兰。
宋汀兰等了他七天，他还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第七天的时候，安衡苍白的脸上渐渐呈现暗沉的青灰。
那是一种从血肉里透出来的灰色，血液完全冷透，交缠的血管露出薄透的皮肤，慢慢化掉，像水一样浸进骨头里。
宋汀兰再也受不了了，她移开目光，看向安衡那颗烧成空洞的心脏。她不能接受他的腐烂。她宁愿这样埋葬他。但是，她不敢。万一安衡还会醒来，万一他还活着。
安衡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在任务之外。宋汀兰不知道他的死亡意味着什么。她只能绝望地消耗平衡性，让安衡醒来。然而这明显违背了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世界拒绝她平衡性的支付。
欣荣繁茂的花园里，安衡终于醒转，思绪复苏。入眼是一片明净的天空，百合花枝在眼前摇曳，淡淡花草香味笼罩这个世界。
安衡失神片刻，想起了宋汀兰，想到她被世界平衡性烧掉的手指，心脏重了几分。
他从支离破碎的身体里找到自己的手，想重回那个世界，却无能为力。
安衡平静地躺在花丛中，等待身体恢复，等待着意气风发地去见宋汀兰。
想着此时此刻的宋汀兰，安衡的嘴角不觉扬起一抹笑意。发现自己死了，宋汀兰会是什么反应呢？安衡有点好奇。她会伤心吗？她会哭吗？
他并不担心宋汀兰，只是不想她因此受伤。
因为是宋汀兰，所以她一定可以完成那个所谓的“任务”。
安衡不知躺了多久，直到那只兔子过来，跳到他胸口上，蹦来蹦去。
“我没死。”安衡苦笑。
兔子在他脸上踹了一脚，跳着离开了。
“宋汀兰！”人还没到，陆渊的声音已经顺着通道传进冰室。这里除了医生，一般没有人来。宋汀兰走到门口，抬头看他：“怎么了？”
“安兄弟还没醒，今天是头七了吧。”他的目光往里探去，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安兄弟也不想看你这么伤心，你节哀吧。”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宋汀兰心里回避这个天数，听着格外刺耳，“你找我有事？”
自从知道岑荣乘船离开后，陆渊像疯了一样地想要造船出海，可惜苍梧海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并没有海。他计划回到之前的村落，那里临海，但是发现苍梧海是偶然事件，只靠陆渊并不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宋汀兰这些天一直待在冰室，没有心情去处理这些事情。她有点愧疚，不知道岑荣现在在哪里。这个世界还没有走向完结。
“怎么了？”宋汀兰态度和缓下来，“你再等两天，我就和你们回村落。”
“不是这件事。”陆渊扫视一圈，压低声音，看着宋汀兰，表情严肃，“我发现了一件大事，苍梧海的东面，是海，就在山的那边。”
宋汀兰愣住。环绕护卫苍梧海的青山极其险峻，高耸入云，像是天然形成的，根本无法翻越。瀑布下面的那条潭底隧道，是唯一的出口。
但是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苍梧海的设定不太合理，凭空出现的安全区域，末世中的庇护所，一个几乎完全封闭的地方。
而且作者设定的名字就是“苍梧海”。
“你怎么知道？”宋汀兰心里已经预感到世界的结局，“你看到海了？”
“那倒没有。”陆渊沉默片刻，欲言又止，“我想开条路看看。”
“……移山啊？”
“你也觉得我在发疯？”陆渊的目光变成石头，盯着宋汀兰，“小姐说你知晓过去未来。”
“宋汀兰，苍梧海就是第二基地吧。”
宋汀兰眼睛睁大，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这个问题本来是一种模糊的状态，现在变成了是与不是。
“你相信苍梧海就是第二基地吗？”
“当然！小姐的船一定会回来的！”
宋汀兰怔住，她忽略了一件事情，不仅仅是岑荣带领大家寻找新家园；此时此刻，活下来的人，也在思念他们的亲人，渴望团圆。
这个世界的他们正在等待那艘船回来。
“既然你相信，就去开山吧。”宋汀兰说，“去建造一座灯塔，为航船指引方向。”
对于岑荣来说，世界的思念就是方向。
陆渊离开了，宋汀兰回到安衡旁边，看着他的脸，纷乱的心在此刻渐渐平息。陆渊相信岑荣会回来，她也应该坚信安衡没有死。
安衡恢复得很慢，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还不能回收。某种力量将他束缚在那个世界，他无法在那个世界重新醒来，却又无法彻底消散。
雨滴从天上坠落，一颗一颗的，很重，落在安衡心上。
宋汀兰眼睛猛然睁大，前面，安衡的身体突然迸射出激烈的火光，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身体和衣服全部烧尽，变成灰。
灰烬仍在剧烈燃烧，不断缩小范围，那火光并没有焚毁床架和其余物品，只是焚烧自身。
这是世界平衡性的火。
残余的灰烬聚成文字：
我在西陵等你
后面还画了个很小的简笔画：
一只兔子。
宋汀兰揉了揉眼睛，盯着那几个字。
西陵，他回去了？
兔子？
宋汀兰再看时，那些由灰烬组成的字全部烧尽，在空中彻底消散。床架上没有一点焚烧的痕迹，空中没有任何灰烬的气息。
就好像安衡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过。
太好了，安衡真的回去了。宋汀兰右手抓左掌，心跳颤抖不已。
安衡嘴角噙着笑容，在花园里彻底昏死过去。
阳光明媚，恍如暖融融的早春。宋汀兰走出冰室，发现小九在门外等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小九站在树下，像另一棵树。
回到苍梧海后，宋汀兰说现在没有危险，她不需要护卫，让小九回陆渊那里，或者加入林谒春的基建小组。这些天宋汀兰没太注意他，但是每次从冰室出来几乎都能看到小九。
宋汀兰对他笑笑：“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九恍了恍神，宋汀兰身上笼罩的悲愁不见了，她回到初见时的样子，阳光、温暖、生机勃勃。
“我刚来。”小九小心翼翼问，“小姐，安先生醒了吗？”
“没有，他已经回去了。”宋汀兰沐浴在阳光下，心中的石头落地，一身轻松。
“你不用担心，我也没事了。”宋汀兰往院子走去，小九自然跟着她。宋汀兰于是和他闲聊，才知道苍梧海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段时间，林谒春组织收容基地流亡的人类，在苍梧海北边和东面开辟荒地，建造房屋。
有支持者，自然也有反对者。
那些反对者，大多是当初被基地驱逐，对基地政权心怀恨意的人，后来被林谒春留在苍梧海。即使基地覆灭，他们仍对基地的人类满怀仇视和偏见。
要不是林谒春从中斡旋，基地的人恐怕连苍梧海的门都进不来。
“林船长确实是个好人。”宋汀兰有些感慨，苍梧海的矛盾根源于基地曾经的政策，亟须调节。她正在思考着，刚走到院落门口，旁边传来兴奋的叫声。
“姐姐！”啸森提着食盒，越过草地，“我刚刚去冰室没找到你，原来你回来了啊！”
“九哥好。”
“船长让我给你送吃的。”啸森拽着宋汀兰的胳膊，将她拉进院中，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蹭地打开，将筷子递给她，“姐姐，你快尝尝。”
精致的食物被啸森一一摆在桌上，一看就是特地用小灶做的；苍梧海大家都是吃大锅饭，味道和学校食堂差不多。
这种特殊让宋汀兰觉得有点别扭。且不说她对苍梧海其实没什么贡献，就算是林谒春，也是和大家同吃同住共同劳作，不搞什么特殊。这也是林谒春被大家敬重的原因之一。
“我待会儿吃，谢谢你们。”宋汀兰笑了笑，让他们回去，安衡的事情落地，她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做了。
“对了，啸森，你回去和船长说一下，不要特地给我做饭了，我去食堂吃就行。”
“不行！”啸森把宋汀兰按在椅子上，表情十分郑重地盯着她，“船长说了，要我看着姐姐吃完。”
宋汀兰：“……他就随口一说，不是让你这么看的。”
“那怎么看？”她眨了眨眼睛。
宋汀兰无奈地笑了笑，拍了一下她的头：“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呢。”
“反正我得看着姐姐吃完，船长说的。”啸森十分坚持，她手臂很长，力气也大，盯着宋汀兰。
“我先进屋倒杯水。”宋汀兰找了个理由想脱身。
“小姐，我去倒。”小九马上进去了。
宋汀兰：“……”
宋汀兰只能坐下，把食物塞进嘴里，笑着道：“小朋友，你这么听你们船长的话啊！”
“当然，船长的话都是对的。”啸森骄傲地说。
宋汀兰笑笑，把鸡腿递给她，她马上摇摇头，闭紧嘴巴，瓮声瓮气说：“船长说了，不准吃姐姐的鸡腿。”但目光却十分诚实地看着食物。
“我给你的，他又不知道。”这个世界以素食和营养剂为主，肉食很少，宋汀兰把鸡腿递到她嘴边，“快吃吧。”
她犹豫着嗅了嗅，轻轻咬了一口，然后接过去大口享用。
“吃了鸡腿，明天就不能送饭来了哦。”宋汀兰幽幽说，“记得告诉你们船长，我明天去食堂吃饭。”
啸森：“……”
黄昏的时候，一轮又大又圆的红色落日悬在左面的山上，将那片云霞染成诡谲的橘色，光线照着四周的悬崖峭壁，宋汀兰往东面的山麓走去。
东面和北面原本是苍梧海未开发的区域，因为人力有限，原住民集中在靠近潭底出口的西南。现在，随着基地人类的进入，这里的房屋迅速建造，土地规划分区，已渐渐有了文明的生机。
看起来这里就是作者设定的“第二基地”，世界的意志在推动这个故事走向终章。
新翻的土地传来泥土的气息，宋汀兰一眼就看到了其中卷着衣袖劳作的林谒春，被机器翻过的土地松软，宋汀兰沿着岸堤往山脚下走，黑色的土壤有蚯蚓在爬动，万物充满生机。
前面的山体是黑褐色的，光滑，高耸，不生长草木，像一堆没有意义的色块。现在细看，东面的山确实和西、南、北面的山不一样。
宋汀兰摸了摸脚下的岩石，碾碎一点粉末，指尖变黑。
林谒春在洗手，突然想到宋汀兰烧掉的手指，心里有点堵塞。他走向宋汀兰，笑着问：“宋小姐在看什么？”
“这座山有点奇怪，我在想山的那边是什么？”
“开山的事，陆渊兄弟和我说过。”林谒春的手放在岩石上，“找到合适的角度，算好用量，应该能炸开。”
“你同意了？”宋汀兰有点惊讶，她以为说服林谒春要花费一些力气，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而且好端端地，就去炸山。
“也没什么同意不同意的，大势所趋罢了。”林谒春笑了笑，“大家不可能永远困在这片狭小的天地，随着时间推移，总会有人想去开山，并且付诸行动。”
“你很包容。”宋汀兰真心赞扬他。
听到这句话，他反而收起一贯的笑容，微微倾身靠近宋汀兰，轻声问：“宋汀兰，开完山之后，你是不是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宋汀兰下意识后退一步，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明显了，只能尴尬地笑笑，转移话题道：“开完山之后，基地开出去的那艘船一定会回来，你会接收他们吗？苍梧海大概就是第二基地吧。”
她已经用另一种方式回答这个问题了。
林谒春看着宋汀兰，平静的心像在水中沉浮。
他恢复温和笑容，不想再对她有任何隐瞒，至少，在仅剩的时间里，想和她多聊聊天。“其实，苍梧海本来就是上京基地计划中的第二基地，不过这个秘密得到的方式很惨烈。”
林谒春说完，看了一眼远处完全坠落的夕阳，天空变成幽蓝。他等着宋汀兰追问，也许，他们还能一起散步，在一个合适的理由里，送她回院落。他偷偷看了一眼宋汀兰，发现她脸上露出喜色。
“既然如此，那就马上开山吧，在海边建一座高高的灯塔！”宋汀兰激动地说。苍梧海就是第二基地。岑荣一定会抵达这里！
至于过程，她并不在意。
岑荣归来后，这个世界就要完结了，她想回西陵。
林谒春：“……”
林谒春：“好，明天就组织动工。”
“谢谢船长！”宋汀兰露出笑容，“那我回去了，再见。”
林谒春：“……再见。”
在林谒春看不见的角落，一双橙褐的眼睛盯着这一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