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寻房艰难,辗转城中村落脚
...
-
光明巷不是一条巷子。
它是一片混乱的、没有规则的建筑群落。低矮的平房和三四层的自建楼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留出的缝隙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盘结缠绕,黑压压的一片,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下水道的腐臭味和隔壁某一户人家正在煮的中药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浓稠得几乎可以伸手抓住。
林意微和王佳宇拖着行李走进巷口的时候,一个穿着背心短裤的男人从一楼的门里探出头来。
“找谁啊?”
“找老赵。”王佳宇说。
“老赵?哪个老赵?这片儿姓赵的多了。”男人抠了一下脚趾头,又缩回去了。
王佳宇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老赵说他在23号三楼,让她们往里走,走到一棵歪脖子树那里左拐,再走到底就是。
她们按照指示走。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门口挂的那种小灯泡,散发出黄色的、微弱的光。脚底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的,林意微的编织袋底部刮在地上,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歪脖子树找到了。但左拐之后的那条路更窄了,窄到行李箱根本拉不过去。王佳宇只好把行李箱扛起来,侧着身子往前蹭。
走到底,是一栋四层的自建楼。墙面没有粉刷,裸露着灰色的水泥砖,一楼的门口堆着一堆建筑垃圾。楼梯在外面,铁皮焊的,踩上去哐当哐当响。
老赵在三楼的走廊上等着。
他大概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袖衬衫,圆脸,笑眯眯的。他看见两个女孩拖着行李上来,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往里指了指。
“来,看看。”
他掏出钥匙开了一扇门。
门一推开,一股热浪裹着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非常小。大概不到五个平方。放了一张窄得不能再窄的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席子上有几个烟头烫出来的洞。靠墙有一个用砖头垒起来的台子,上面放着一个电饭锅,锅盖上有一层黄色的油垢。没有窗户。只有墙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用一块纱窗挡着,纱窗上落满了灰。
“两百五一个月,水电另算,电一块五一度,水四块一方。”老赵说。“押一付一,交了就能住。”
王佳宇走进去看了看。她站在房间中间,伸开两只手臂,指尖几乎能够到两边的墙。
“就……就这么大?”她问。
“这已经大的了。”老赵很实在地说。“隔壁那间比这还小,也是两百五。你要大的,四楼有个十来平的,四百。”
“有卫生间吗?”
“公用的,一楼。”
“一楼?”
“对,整栋楼共用一个。洗澡也在那儿,不过热水不太稳定,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王佳宇回头看了一眼林意微。
林意微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窄铁床、那个发黄的电饭锅、那个巴掌大的通风口,然后收回来,垂下了眼睛。
“两个人能住吗?”她问。
老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俩一起住这间?”他想了想,“也不是不行,就是挤。那床是零点八米宽的,两个人……”他没往下说。
“能便宜点吗?”林意微又问。
“姑娘,两百五已经是最低价了。你要再便宜,就得去更里面找,那边的房子更老,条件也更差。我这好歹还通电稳定。”
林意微没再说话。
王佳宇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人退到走廊上。
“怎么办?”王佳宇压低声音说。“这个房子太小了,两个人根本……”
“先看看别的吧。”
她们跟老赵说再考虑考虑,就又下了楼。铁皮楼梯在夜色里哐当哐当地响,惊起了楼下一条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不叫了。
出了光明巷,天已经黑透了。
六月的夜晚并不凉快。白天蒸进水泥和柏油路里的热量这时候反着冒出来,从地面往上涌,闷得人透不过气。
王佳宇在手机上继续找。翻了半个小时,能在她们预算范围内的房子,要么已经租出去了,要么在更偏远的地方,公交车都到不了。
她们沿着街边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和出租车。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拖着更大的行李的影子,一步一步地移。
走了多久呢?林意微不知道。她的脚开始疼了。早上出发到现在,她穿的那双布鞋底太薄了,路面的热度透过鞋底烫着脚板。大脚趾的位置有一个水泡,每走一步都被鞋面压一下,钝钝的疼。
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不是那种有花有草的大公园。就是街边的一小片绿化带,几棵树,几条石凳,地上铺着方砖,砖缝里长了草。
“先歇一会儿吧。”她说。
王佳宇没有犹豫。她已经累得走不动了。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来。编织袋和行李箱堆在脚边。
夜风吹过来了,带着一点点凉意。公园边上的那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
王佳宇靠着凳子的扶手,仰起头看天。渭川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雾,是城市灯火映上去的。
“微微。”
“嗯。”
“要不然……我再给我姐打个电话?”
“不用了。”
“可是——”
“她已经说了不方便。再打也一样。”
王佳宇咬了一下嘴唇。
“那我们今晚……”
这个问题悬在两个人中间。今晚住哪儿。
住酒店?最便宜的快捷酒店也要一百多一晚。住两晚就是两三百,她们的一千七会迅速缩水。况且,不是住一晚两晚的问题,是在找到便宜的房子之前,每一晚都要解决。
林意微看着脚边的行李。
她想了一会儿。
“今晚就在这儿坐一宿吧。”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晚吃馒头吧”一样自然。
王佳宇愣了一下。“在这儿?”
“反正现在是夏天,不冷。明天一早继续找房子。”
王佳宇想说不行。她想说这里不安全,两个女孩在外面过夜太危险了。但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因为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那……轮流睡,一个人睡的时候另一个人守着。”王佳宇说。
“好。”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林意微先睡,王佳宇先守。
林意微躺在石凳上。石凳很硬,凉意从石面上渗进后背。她侧过身,把编织袋拖到凳子旁边,把胳膊搭在上面,算是看着行李。
她闭上眼睛。
她很累。从清晨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了。但闭上眼睛之后,她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很乱。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在镇上的汽车站。站台上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说:“姑娘,去那么远,不怕啊?”她没回答。她当然怕。但比起留在那个地方继续过那种日子,她更怕不走。
她想起王佳宇的表姐在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客客气气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抱歉哦”。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次了。
她想起——
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睁开眼睛,看见王佳宇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机的光映在脸上,正在低头看什么。
“佳宇。”
“怎么了?睡不着?”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微微,”王佳宇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后不后悔?出来。”
林意微没有回答。
她看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橘黄色的光雾铺在上面,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
过了很久,她说:“不后悔。”
声音很小,但很确定。
王佳宇没有再问了。
夜慢慢深了。公园里安静下来,连树叶的声音都停了。只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树缝里扫过来,在她们身上划过一道白影,然后消失了。
林意微始终没有睡着。她躺在石凳上,听着这座陌生城市夜晚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很大,又很空。
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手掌,把她整个人攥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