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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乡离土,背负满身非议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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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微最后一次站在院门口,是六月末一个闷得喘不上气的清晨。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像是谁用脏抹布在天幕上胡乱擦了一道。院子里那棵歪脖枣树上挂着几只青涩的小枣,风一过,叶子窸窣响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她蹲在灶房门口,把一只洗得发白的编织袋往紧了勒。袋子里塞着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底、半袋子奶奶上个月晒的红薯干,还有一个用旧报纸裹了三层的搪瓷缸子。搪瓷缸子是奶奶的,白底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缺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黑灰色的铁皮。
她没舍得带别的。也没什么别的好带。
身后的土坯房黑洞洞的,灶台上还搁着昨晚剩的半碗稀饭,她热了一下端给奶奶喝了,自己没吃。灶膛里的柴灰还温着,她伸手摸了摸灶沿,指腹蹭上一层细灰。
这个灶台,她从十一岁开始烧。
奶奶坐在里屋的床沿上,身上盖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薄棉袄。六月的天已经热了,但老人总觉得冷,背佝偻着,像一截被风雨折弯的老树干。她看着林意微在门口蹲着收拾东西,浑浊的眼睛眨了又眨,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林意微系好编织袋,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身。
“奶奶,我走了。”
老人的手颤颤巍巍地伸过来,摸到她的头顶,粗糙的掌心带着灶火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那只手停了一会儿,往下滑,摸到她的脸颊,又摸到她的下巴。
“微微。”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到了……给奶奶打个电话。”
“嗯。”
她把脸埋进奶奶的掌心里,没哭。她不敢哭。一哭就走不了了。
手机是没有的。电话要到镇上的小卖部才能打,一分钟三毛钱,她记着。
她站起来,替奶奶把薄棉袄掖了掖。炕头上放着她前天去镇上买的两袋挂面、一小瓶酱油、一包盐。柜子上搁着三百二十块钱,用橡皮筋扎着,压在奶奶的老花镜底下。那是她在镇上饭馆洗了两个月碗攒下的全部,留了一百八十块当路费,其余的都留给了奶奶。
院子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土路上,不紧不慢。
“哟,林家那个丫头又在折腾什么?”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院子。林意微没回头,听出来是隔壁刘婶的声音。这个声音她太熟了,从小听到大,像一根钝了刃的锯子,每一次响起来都在皮肉上慢慢地磨。
“听说要走,要去城里。”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巷口卖豆腐的周大嫂,“城里?她能干什么?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嘘,小声点。”
“怕什么?又不是说假话。她妈当年——”
林意微把编织袋扛到肩上,走出了灶房。脚步顿了一下,又稳住了,径直往院门口走。
她不用听完那句话。
那句话她从记事起就听过无数遍,从各种各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用各种各样的语气。有时候是叹息,有时候是鄙夷,有时候是压低声音的窃笑,有时候是当面甩过来的唾沫。内容无非就是那些——她妈是怎么怀上她的,她爹是谁,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
她妈后来疯了。
疯了以后跳了河。
她被捞上来的那天,林意微六岁,站在河岸上,被奶奶紧紧捂住了眼睛。奶奶的手抖得很厉害,但捂得很紧,一点缝隙都没留。
后来村里人见了她就指指点点。小孩子不跟她玩,嫌她晦气。大人见了她绕着走,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碰了会沾染上似的。
她就这么长到了十八岁。
院门口的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她侧着身扛着编织袋出去,正好和刘婶打了个照面。刘婶怀里抱着一捆葱,看见她,眼神往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撇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
周大嫂站在稍远的地方,看了她两眼,转过头去和身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那人也回头看了一眼林意微,然后两人一起笑了一声。
林意微低着头往巷口走。
编织袋硌得肩膀疼,袋子太大,她身架子又小,走起来歪歪扭扭的。巷子里的路是黄土路,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软着,踩上去鞋底粘泥。她穿的是一双白色的旧球鞋,鞋面已经灰了,右脚那只鞋头上还有一道开了胶的口子。
走到巷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土坯房的屋顶上长着一丛狗尾巴草,在晨风里歪歪地晃。院门半开着,看不见奶奶的身影,只看到那棵歪脖枣树。
她转过头,继续走。
去镇上的路要走四十分钟。出村之后是一段下坡的土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蹿到半人高了,叶子墨绿墨绿的,上面挂着露水。路边的沟渠里有水在流,细细一线,上头浮着几片烂菜叶。
王佳宇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她。
王佳宇比她早到,靠在树干上打瞌睡,手边搁着一个红色的拉杆箱,箱子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贴纸,看不清原来的图案。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林意微扛着编织袋过来,立马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迎上去,一把接过她肩上的袋子。
“我来我来,你背这么大一包,腰不要了?”
林意微松开手,肩膀上火辣辣的疼,她揉了揉,没吭声。
王佳宇把编织袋往自己身上一挎,打量了她一眼:“吃饭了没?”
“吃了。”
“骗谁呢。”王佳宇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塞到她手里,“我妈蒸的,还热着,赶紧吃。”
林意微捏着塑料袋,低头看了看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点热气。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把馒头举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嚼。
王佳宇拉着拉杆箱,和她并排走。
“六点半的班车,到镇上还来得及。今天先到市里坐火车,到渭川估摸着得明天下午了。我表姐说她在渭川租了房子,先到她那儿挤两天,等咱俩找到活干了再说。”
林意微点点头。
王佳宇又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奶奶没事吧?”
“嗯,留了钱了。隔壁张叔说会帮忙照看。”
“那就好。”
走出村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后面露了个头,光线淡淡的,照得路边的草叶上的露珠一闪一闪。身后的村庄越来越远,土坯房变成一个个灰扑扑的小方块,挤在山脚下,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积木。
林意微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身后那个地方,没有一个人盼着她回去。除了奶奶。
到了镇上,班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一辆老旧的中巴车,车身刷着蓝白相间的漆,漆面起了皮,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车窗开着,里面坐了几个赶早的人,有挑着扁担的老汉,有抱孩子的妇女,有打瞌睡的年轻人。
王佳宇先上了车,找了靠后面的两个位子,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林意微跟上去,坐下来,把那袋馒头搁在膝盖上。
她望向车窗外面。
镇子还很安静,街两边的铺面大多没开门,只有一家早点摊支着锅在炸油条,油烟飘过来,带着面粉焦糊的味道。
班车发动了,车身抖了一下,慢慢驶出镇子。
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田野、电线杆、路边蹲着的几只土狗、一个佝偻着背在地里拔草的老人——
林意微看着那个拔草的身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把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地、慢慢地嚼碎了,咽下去。
嗓子眼苦涩涩的,像是吞了一把没晒干的草药。
她十八岁了。
她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去一个没有人知道她妈是谁、她爹是谁、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地方。
去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想着想着,把头靠在了车窗的玻璃上。玻璃被晨风吹得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有一点舒服。
王佳宇在旁边翻手机,信号不好,翻了半天没翻出个结果。她骂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扭头看了一眼林意微,见她闭着眼靠在窗户上,以为她睡着了,便没吭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悄悄垫到她脑袋底下。
林意微没有睡着。
她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见风从破了一条缝的车窗灌进来的声音,听见车里有人在轻轻地咳嗽。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离家,五十七里路。
离渭川,一千二百多公里。
她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膝盖上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的馒头还剩一个,渐渐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