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勤更的小梨

16、天高地厚 三人团聚

　　见柳遇春如此厚待自己，杜十娘岂有不乐意的，她感激地说道：“蒙公子厚待，妾必当生死以报。”

　　柳遇春道：“十娘，我无需你以死相报，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杜十娘郑重点了点头：“嗯。”

　　大约半个月后，两人抵达京城。

　　柳遇春原先就租了一个小院，杜十娘便住了进去。

　　柳遇春住正屋，把客房让给杜十娘居住。

　　杜十娘本想在柳遇春的屋子打地铺，柳遇春却不同意，一定要让她住客房。

　　从此，柳遇春每日去国子监读书，早出晚归。

　　而杜十娘在家打理家务，洗手做羹汤，闲暇时做些绣品，倒也自得其乐。

　　她有很多财产，故而无需挣钱，每日除了操持家务之外，都比较清闲。

　　有几次，杜十娘也想自荐枕席，但柳遇春拒绝了。

　　柳遇春说自己把十娘当成未婚妻，自当以礼相待，不能轻薄了她。

　　还是等自己取得功名，获得官职，再正经迎娶。

　　杜十娘十分感动。

　　她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尊重她。

　　有时候她会暗自垂泪，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如今的境遇。

　　原来被当成人，是这种感觉。

　　从今以后，她的生活一定充满幸福。

　　有时候，杜十娘无聊了，会出去走走。

　　只是，她之前在教坊司久负盛名，经常有路人认出她，上来调笑。

　　杜十娘虽呵斥他们，但此类事情还是屡禁不止。

　　于是，她便不爱出门了，终日只在家中闷坐。

　　这日，柳遇春发现杜十娘闷闷不乐，便询问原因，杜十娘如实相告。

　　柳遇春想了想，道：“十娘，你在京城，难免遇上这样的事。你若害怕，以后就少出门，等我有空了，带你出去逛逛。

　　等过几年，我完成学业，带你回家，那时候就无人认识你了。

　　只是，这几年，你需要自己找些解闷的法子。

　　我给你寻些话本子怎么样？”

　　杜十娘有些羞愧，道：“我识字不多……”

　　“那我教你读书识字吧，这样你也有事情做，不会无聊。我不在家时，你就复习一下我教过你的知识。”

　　十娘喜出望外：“真的可以吗？我也能读书？”

　　“当然可以，我教你读，谁还管得着不成？十娘，只要你肯学，我一定尽心教你。”

　　“嗯。”

　　于是，杜十娘认真跟柳遇春学习。

　　柳遇春先从一些儿童启蒙书开始教起，比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增广贤文》等等。

　　等杜十娘学会了，再教一些更深入的。

　　正所谓教学相长，柳遇春教得多了，自己也变得更聪明了，在国子监学习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他有信心在三年内完成学业。

　　这天，杜十娘想起了自己在教坊司的朋友谢月朗、徐素素，想着二位姐妹还陷在教坊司中，应该也很盼望脱离苦海。

　　于是，十娘便跟柳遇春商议，请他去看看二位姐妹，并暗中询问她们是否有从良之志。

　　若是有，就请柳遇春从中周旋，将二位姐妹赎出，对老鸨只说柳遇春自己看上了谢、徐二人，要纳为妾，想必老鸨不至阻拦。

　　至于赎两位姐妹的钱，杜十娘还出得起，要先打听两位姐妹的赎身银两需要多少。

　　柳遇春道：“十娘放心，我去打听一下。”

　　于是，为了帮杜十娘的忙，柳遇春再入教坊司。

　　他先后拜访了谢月朗、徐素素二人，暗中询问她们是否想离开教坊司。

　　若是想离开，自己可以设法，并对她们说杜十娘出去后为李甲所卖，已经辗转来到自己身边。

　　到时候，她们正好跟杜十娘一处作伴。

　　谢月朗、徐素素也早想离开了，只是她们没有杜十娘那样的好相貌，也没遇到李甲那样肯为她们赎身的官宦公子，所以才耽搁到如今。

　　听说柳遇春愿意赎她们，她们自然千恩万谢，说等出去了，情愿一辈子服侍柳遇春。

　　对于李甲竟然差点卖掉杜十娘的事，二人听得既悲愤，又叹惋，觉得男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还好杜十娘遇上了柳遇春，否则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柳遇春对她们说道：“姐姐放心，方才我说的纳妾之语不过是托词，只是为了让老鸨放人。等赎你们出去，你们跟十娘一处作伴，我以亲戚之礼相待，终不逾矩。

　　等以后设法替你们脱了乐籍，你们便自由了，可以自行离开。”

　　听柳遇春这样说，谢、徐二人都十分意外，也很庆幸自己这辈子竟能遇到柳遇春这样的人。

　　于是，二人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柳遇春又去跟两位鸨母聊赎身之事，谢家的鸨母要八百两银子，徐家的鸨母要六百两。

　　柳遇春一听，价格倒也不算很高，自己和十娘完全能出得起。

　　于是，他对两位鸨母说道：“我这就回去拿钱，两三日内便来接人。这几日务必好生看顾谢月朗、徐素素，不要出什么差池。”

　　两位鸨母都同意了。

　　于是，柳遇春回家，跟杜十娘备说前情。

　　杜十娘听说只需一千多两就能赎出两个朋友，十分开心，便拿出相应价值的珠宝，请柳遇春去变卖。

　　两日之后，柳遇春凑足了钱，便去把谢月朗、徐素素二人接了出来。

　　两家的鸨母也是不许谢月朗和徐素素带走任何东西，就连身上穿的戴的，也要一并留下。

　　于是，谢月朗、徐素素也是一般的穿着旧衣、蓬头垢面地出门，跟当年杜十娘出门时一样。

　　不过，她们二人却是容光焕发，瞧着比之前穿金戴银时更加鲜活。

　　只因这一去，她们便海阔天空、自由自在；不像之前在教坊司时，纵然锦衣玉食，也不过身处囚笼之中，被当成摇钱树。

　　这境遇一个天一个地，心情自然不同。

　　她们也跟杜十娘一样，早早为自己谋划好了后路，也是说要去交好的姐妹家中告别。

　　柳遇春带她们俩去别家官妓家一一拜访。

　　那些官妓也帮忙给二人梳洗，并赠送了一些包裹。

　　其实，这些包裹内，都是谢月朗、徐素素攒下的体己，事先存在别的姐妹处，等自己从良了，姐妹们再以赠礼的形式归还。

　　这样，既能保存体己，又不怕被别人得知。

　　谢月朗、徐素素二人回到柳遇春家，见到杜十娘，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她们见杜十娘容貌已毁，都扼腕叹息，同时将李甲骂了数遍，尤不解恨。

　　杜十娘安慰道：“二位姐姐不必伤心，我虽容貌尽毁，但得到了真心相待之人，也算因祸得福。”

　　谢月朗、徐素素觉得是这个道理，因此又替十娘欢喜。

　　她们想要把赎身的银子还给杜十娘，不过她们攒下的钱没有杜十娘多，还了身价银子后便所剩无几了。

　　杜十娘坚决不肯收钱，但谢、徐二人却坚持要还钱。

　　双方互相谦让了一番，最终杜十娘还是拗不过谢、徐二人，只得收下银子。

　　谢月朗道：“十娘，虽说柳公子不愿纳我二人为妾，只以亲戚之礼相待，但我们身为乐户，没法自立门户，必须依附于教坊司或是男人。如今该怎么办呢？”

　　杜十娘道：“这好办，你们对外只称是柳公子的侍妾，这样咱们住在一起也相宜。

　　咱们关起门来过的是什么日子，谁又能知道呢？

　　以后若有机会脱离乐籍，二位姐姐便可自立门户了。”

　　谢、徐二人都大喜道：“如此甚好。”

　　于是，三人便同住客房。

　　还好客房的床够大，三人同住也不觉拥挤。

　　谢、徐二人住了几日后，发现柳遇春对杜十娘竟是秋毫无犯，相守以礼，心中都十分纳罕，同时也愈发敬佩柳公子为人。

　　谢月朗打趣杜十娘道：“十娘，你可算是遇见好人，苦尽甘来了。只是不知我和素素能否遇上如柳公子这般的人物。”

　　杜十娘道：“二位姐姐才貌双全，自然也可以遇到。即便遇不到，靠自己养活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

　　难道女人这辈子，就非要靠男人不可吗？”

　　徐素素点头道：“十娘说得有理。正所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立自强方是正道。”

　　接下来的日子，杜十娘仍旧跟着柳遇春读书，徐素素、谢月朗二人则做些绣活，或是织布卖钱，为自己攒养老钱。

　　大家各忙各的，相处起来也是其乐融融。

　　谢、徐二人虽颇有姿色，但柳遇春却从不动什么歪心思，只把二人当成十娘的亲姐妹看待，也从不多看二人一眼。

　　因此，二人心中也十分敬重柳遇春。

　　这天，徐素素感慨道：“真没想到，我还能过上这种不需要讨好男人，不需要想尽办法掏空男人口袋里的钱，不需要陪酒，也不需要强颜欢笑的日子。

　　这简直跟做梦一样。”

　　谢月朗道：“这要多谢十娘找柳公子把我们赎出来。若是没有男人来赎，我们自己就算攒下再多钱，也不能自赎其身。”

　　杜十娘道：“其实现在的日子才是我们本应该过的日子，之前的那些苦难，都是这个社会和各种不合理的制度造成的。

　　如今脱离苦海，每一天都像是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