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钝痛》一落春山

9、蓄谋《回忆》 那是高

　　那是高二上学期，贺年突然转学到他们班，说是父母工作太忙没时间管他，把他送回来投奔外婆，在本地借读。

　　他刚转来的时候，成绩在一众重点班尖子生里格外平庸，数理化科目更是跟不上进度，性格也偏安静，不爱合群，总是独自坐在教室角落，和热闹的班级格格不入。

　　陆泊臻那时候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又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优等生。

　　而贺年的母亲，辗转打听后，得知陆泊臻的母亲是本校资深任课老师，便特意带着贺年上门，想拜托陆泊臻帮忙给贺年补课，帮他跟上学习进度。

　　母亲自然满口答应，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后、周末的午后，贺年都会准时出现在他家，坐在书桌旁，跟着他一起刷题、讲知识点、梳理错题。

　　起初，陆泊臻只当他是基础薄弱、跟不上课程的转学生，耐心地给他讲解每一道难题，梳理知识框架，陪着他熬夜刷题。

　　贺年学得很认真，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抬头看他，眼神专注，会把他讲的每一个要点都仔细记在笔记本上。

　　可慢慢的，他发现了不对劲。

　　贺年看似平庸的成绩，其实根本不是他的真实水平。

　　有些难题，他刚说出解题思路，贺年就已经能快速跟上，甚至能提出更简便的解法；数理化的逻辑思维、知识点运用，贺年远比表现出来的通透，

　　只是贺年刻意藏着锋芒，做题时故意出错，考试时故意控分，始终把成绩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维持着“需要补课”的状态。

　　而且，贺年总能精准地卡着他的时间，每天放学等他一起走，周末掐着他有空的点上门，会记得他不爱吃甜，带无糖的矿泉水；会在他刷题疲惫时，默默递上整理好的错题本；会找各种看似合理的理由，留在他身边，陪着他熬过一个个刷题的日夜。

　　熟悉之后，陆泊臻也彻底发现了贺年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安静乖巧的少年。

　　直到大学后，两人早已心意相通，在某个深夜的自习室里，贺年才搂着他，轻声坦白，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温柔。

　　“我从来不是成绩跟不上。”

　　“找阿姨帮忙补课，全都是我故意的。”

　　“从第一次在学校看见你，我就想留在你身边，靠近你，陪着你。除了补课，我找不到别的、能光明正大待在你身边的理由。”

　　原来那场看似理所应当的补课，全是贺年处心积虑的靠近。

　　他故意藏起锋芒，故意扮成需要帮助的后进生，只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站在陆泊臻身边，一点点走进他的生活，占据他的青春时光。

　　陆泊臻攥着那张旧合照，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照片上少年人的脸庞，眼眶微微发烫。

　　从一开始，贺年就步步为营，把他圈进了自己的温柔里。

　　那些年少时的陪伴、深夜的讲解、不经意的关心，全都是蓄谋已久的喜欢。

　　他以为的偶然相遇，不过是贺年的刻意为之；他以为的互帮互助，不过是对方靠近自己的借口。

　　可是贺年，为什么一边喜欢我一边不要我呢？把我当玩具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大亮，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照片上，也落在陆泊臻泛红的眼角。

　　这么多年，他一直逼着自己忘记，忘记那场轰轰烈烈的少年爱恋，忘记不告而别的伤痛，可这张合照，这段尘封的回忆，却轻易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原来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回忆，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强行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只要稍稍触碰，就会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他和贺年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从医院重逢开始。

　　而是从少年时，那场蓄谋已久的补课，从香樟树下并肩而立的合照，从贺年第一眼看向他时，就已经开始了。

　　“幺儿！什么时候回来的？快出来吃早饭。”

　　母亲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泊臻连忙收起合照，小心翼翼地放回纪念册里，重新锁进抽屉，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暂时压下，抬手抹了抹眼角，起身应道：“来了。”

　　走出卧室，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餐，父母坐在桌旁，满眼心疼地看着他眼底的疲惫。

　　“昨天做手术熬了一夜，快多吃点，补补身体。”母亲不停往他碗里夹菜，语气满是关切。

　　陆泊臻低头吃着饭，嘴里满是熟悉的家的味道，可脑海里，却全是照片里青涩的少年，和那句带着笑意的“我是故意的”。

　　他以为回家能逃离那些纠缠的情绪，却没想到，回到满是回忆的地方，反而被过往牢牢困住。

　　但是吃着熟悉的家乡菜，听着爸妈的唠叨，陆泊臻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幺儿，改签嘛，爸爸昨天准备好的肉末辣子，正准备今天给你练辣子油，拿起回去吃嘛。”

　　“就是嘛幺儿，妈妈今天中午给你整烙锅吃，昨天特意去买的小肠。”

　　看着父母期待的眼神，陆泊臻终究还是答应了。果然，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就比如现在的陆泊臻，低估了自己对爸妈的眷念。

　　难得如此放松，陆泊臻不顾形象的躺在沙发上，四肢大大的舒展，偶尔打个喷嚏，倒也不是鼻炎犯了，是陆父做的辣椒油实在是太呛鼻了，抽油烟机开到最大码，还是抵挡不住家里被白烟包围，但是陆泊臻喜欢这个味道。

　　其实贺年也很喜欢陆爸做的辣椒油，以前上学中午在食堂吃饭不回家时，食堂菜寡淡无味，两人全靠辣椒油续命。

　　就是不知道现在还爱不爱吃了。

　　反应过来自己又再想贺年的陆泊臻，自己都觉得很无语自己，也不再躺了，站起身舒展了身体，迈开腿朝厨房走去。

　　“妈你多切点洋芋，外面的洋芋没有洋芋味。”

　　“嘿老子硬是觉得你稀奇，大老远回家不想着多吃点肉只想着吃洋芋。”

　　被妈妈骂两句，陆泊臻顿时觉得更舒坦了。

　　来自G省家长对于孩子的爱～

　　就是爱多了还是会有很多负担，虽然这些负担很甜蜜。

　　看着大包小包的陆泊臻，陆泊臻的爸妈表示很满意。

　　“快进去吧，吃完了想吃什么我们再给你寄。洋芋不得行哈，那点洋芋还没得快递费贵。”

　　“晓得了嘛。”陆泊臻的方言就那么轻松的说出来了。开始他还以为自己会坚持讲好普通话原则。

　　飞机马上起飞了，手机却震动了一下。

　　陆泊臻以为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他低头划开屏幕，却不是。

　　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简短得像一句质问，又藏着说不清的委屈：

　　还不回来？

　　陆泊臻感觉自己的呼吸漏了两拍。

　　陌生号码。

　　可这四个字，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立刻就辨认出，是谁发来的。

　　他攥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手机屏幕，阳光把那四个字照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还不回来？

　　是在问他，什么时候从贵省回去吗？

　　还是在问，什么时候从这场逃避里，回到他身边？

　　陆泊臻低头看着短信，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不回。

　　想就这么留在这座熟悉的小城，躲在没有贺年的空气里，安安静静地做完返程前的准备，安安静静地离开，不被打扰，不生波澜。

　　可这四个字，像一只从千里之外伸来的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甚至能想象出，发这条短信的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或许是克制了许久的、忍不住的试探；又或许是藏了多年的、难以言说的想念；还是说……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悄无声息的期盼。

　　还不回来？

　　回来去哪里？回一起走过的医院？回一起待过的走廊？回那段，他拼命想要逃离、却又被牢牢困住的时光？

　　没人留意他的情绪，可他却像被定在座位上，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回“快了”？太敷衍。回“马上到”？太刻意。回“别等了”？又舍不得。

　　就像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的关系一样，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沉默。

　　良久，他还是没有回复，只是把短信截图保存，又悄悄改掉了陌生号码的备注。他从来没存过这个号码，却又莫名觉得，其实早就烂熟于心。

　　转身，他快步走向停车场，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一场，无法逃避的约定。

　　开飞行模式前，他收到了第二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很短，很轻：

　　等你。

　　这一次，陆泊臻没有停顿。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只发出一个字：

　　嗯。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又立刻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背包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藏起来。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云海，阳光洒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

　　陆泊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那两则信息。他原本以为这场飞刀，只是一场单纯的奔赴，一场单纯的救人，一场单纯的逃离。

　　却没想到，千里之外的一句短信，一句等待，把他和贺年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又戳破了一分。

　　而他，似乎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