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错不改》读不知

1、01 蝴蝶再现

　　深秋的海州，寒意已经悄无声息地浸透了整座城市。

　　连绵的阴雨缠绕着鳞次栉比的高楼，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覆在城市上空。

　　潮湿的冷风卷着雨丝穿过空旷的街道，拍打在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落地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交错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城市景象。

　　下午三点，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中混杂着咖啡的苦涩、纸张的油墨味，还有挥之不去的凝重。

　　所有人都埋着头，指尖飞速敲击着键盘，散落的案卷铺满了整张办公桌，灯光惨白，映照着一张张紧绷而疲惫的脸庞。

　　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单调地回荡，衬托得此刻的氛围愈发窒息。

　　徐哲桉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警服衬得他肩宽腰窄，眉眼锋利冷峻。

　　他微微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一份刚刚出炉的尸检报告。

　　窗外的冷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紧抿的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寒意。

　　作为海州公安局最年轻的刑侦支队队长，徐哲桉从来都是整个警队的骄傲。

　　他破案无数，心思缜密，推理能力远超同龄人，行事杀伐果决，永远将正义与法理刻在心底。

　　没人知道，在这份无坚不摧的冷静外壳之下，埋藏着一场横跨十多年的执念，还有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

　　“徐队。”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警员林薇拿着一叠整理好的资料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惶恐，打破了房间里死寂的沉默。

　　“最新消息，城南废弃仓库，发现了第二具尸体，作案手法，和三天前的第一起命案，完全一模一样。”

　　林薇的声音微微发颤，即使已经从警多年，见过无数凶案现场，可当再次看到那诡异的画面时，心底还是忍不住升起一阵寒意。

　　徐哲桉闻言，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层寒冰，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又是蝴蝶？”

　　“是。”林薇重重地点头，将手中的现场照片递了过去，“死者同样是曾经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人，死因是精准的机械性窒息，尸体摆放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尸体的正中央，依旧放着一只手工折叠的纸蝴蝶。”

　　徐哲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的色调冰冷压抑，阴暗的废弃仓库里，死者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毫无生气。而最为刺眼的，是那只安静停留在死者胸口的纸蝴蝶。

　　通体纯黑，羽翼精致，只是右边的翅膀有一道整齐的裂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一半，残缺不全，透着一种极致的诡异与凄美。

　　折翅黑蝶。

　　这是时隔十五年，再次出现在海州的死亡符号。

　　看到这只蝴蝶的瞬间，徐哲桉握着照片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深处翻涌着尘封多年的血色记忆。

　　十五年前，那场轰动全城的抓捕行动，师父陆承宇以身殉职，罪大恶极的犯罪集团首领白振海当场身亡。

　　那场惨烈的围剿之后，曾经横行海州的暗蝶组织土崩瓦解，象征着死亡与罪恶的折翅黑蝶，也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随着当年那场行动的落幕，一切罪恶都会烟消云散，那段黑暗的过往会永远被尘封在时光里。

　　可没有人想到，十五年后的今天，阴雨连绵的海州，折翅黑蝶再次现世。

　　蝴蝶杀人案，回来了。

　　“当年白振海残余的手下，不是早就已经四散逃亡，销声匿迹了吗？”林薇脸色发白，语气里满是不解，“这么多年毫无动静，为什么会突然重新作案，而且手法和当年如出一辙，甚至比当年更加缜密残忍？”

　　徐哲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只残缺的黑蝴蝶上。

　　这么多年，他拼了命地查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就是为了查清当年抓捕行动背后所有的疑点，找出那个隐藏在暗处，泄露情报，害死师傅的内鬼，彻底斩断暗蝶组织所有的余孽。

　　他以为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却没想到，沉寂十五年的蝴蝶，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重新振翅归来。

　　“通知下去，整理案卷，封锁所有案发现场，加大全城排查力度。”徐哲桉收起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冷静而低沉。“另外，通知人事部门，那位特聘的犯罪心理顾问，今天应该到岗了。”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上面特意调配过来的那位，顾文顾问？”

　　“嗯。”徐哲桉淡淡应声，“两起蝴蝶杀人案，作案动机隐晦，凶手心思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普通的刑侦推理很难找到突破口。我们需要专业的心理侧写，来锁定凶手的特征。”

　　上面早就知晓海州的局势动荡，特意为刑侦支队调配了一位业内极其有名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据说这位顾文年纪轻轻，却天赋异禀，擅长剖析凶手的深层心理，经手的疑难案件无一失败，是警局特意请来的救场王牌。

　　徐哲桉此刻的心绪纷乱，折翅黑蝶的重现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测一位新来的顾问是什么样的人，只盼着对方能真的帮上忙，尽早破了这桩案子。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将照片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抚过那只折翅黑蝶。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孤儿院的梧桐树下，那个小小的女孩。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爱说话，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歪着头想了想，说：“你叫我霜降吧。”

　　“霜降？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我出生那天是霜降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爸就是这么叫我的。”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名字背后的意义，只觉得霜降两个字念起来冷冷的，和她这个人一样，清清冷冷的，像深秋的露水。

　　后来他才知道，她没有妈妈，爸爸也意外走了，是被送到孤儿院的。

　　再后来，她就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孤儿院的老师说她被人领养了，带走了所有东西，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那时候他十五岁，第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他找了她很久。

　　从孤儿院找到学校，从学校找到警局，找了整整十二年。

　　杳无音信。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徐哲桉闭了闭眼，将那段久远的记忆强行压下去。

　　这么多年了。

　　他早该习惯了。

　　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里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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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太平洋彼岸，凌晨三点。

　　一间拉着遮光帘的公寓里，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田悦萌窝在电竞椅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懒懒地落在屏幕上。

　　屏幕被分成了十几个窗口，有海州公安局的内网页面，有航班信息，有户籍系统的查询界面，还有一个正在实时刷新的新闻推送——“海州连发两起离奇命案，现场遗留神秘纸蝴蝶”。

　　她叼着烟，嗤笑了一声。

　　“折翅黑蝶……还真是老掉牙的把戏。”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几行代码跑过，海州公安局人事系统的页面跳了出来。

　　她翻到最新入职的名单，目光停在“顾文”两个字上。

　　犯罪心理顾问，特聘，海外背景，履历漂亮得不像话。

　　田悦萌挑了挑眉，顺着身份证号往下挖。

　　一层。

　　两层。

　　三层。

　　加密的身份档案被一层层剥开，像剥洋葱一样，剥到最里面的时候，田悦萌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名字——白思桐。

　　海州城郊孤儿院，十三岁被顾海天收养，改名顾文。

　　顾海天坠楼身亡后，身份注销，人间蒸发。

　　田悦萌的目光往下滑，滑到亲属关系那一栏。

　　父亲：白振海（已故）

　　母亲：……

　　田悦萌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从小到大，她无数次在父亲的叹息里听到过，在母亲深夜的梦呓里听到过，在那些泛黄的旧照片背面看到过。

　　宣桐。

　　她妈妈的名字。

　　田悦萌猛地坐直了身体，指间的烟掉在了键盘上。

　　她手忙脚乱地把烟捡起来，扔到烟灰缸里，然后重新盯着屏幕，一字一句地看。

　　白思桐，宣桐的女儿。

　　她同母异父的姐姐。

　　那个据说刚出生就夭折了的姐姐。

　　田悦萌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

　　很久很久，她才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她从小就知道妈妈心里有个结。爸爸喝醉了的时候偶尔会说，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在国内有过一段感情，还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没保住。

　　从那以后你妈妈就变了，总是一个人发呆。

　　田悦萌那时候还小，听不懂这些，只知道妈妈有时候会抱着她哭，说“妈妈只有你了”。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很重要，觉得自己是妈妈唯一的宝贝。

　　可现在，那个“夭折的姐姐，居然活着。

　　不仅活着，还回到了海州，还以犯罪心理顾问的身份，进了公安局。

　　田悦萌盯着屏幕上白思桐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衬衫，眉眼清浅，气质清冷，和妈妈年轻的时候有七分像。

　　她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都暗了下去。

　　然后她伸出手，按下了删除键。

　　所有的查询记录、所有的身份信息、所有能证明她们是姐妹的痕迹，全部删除得一干二净。

　　就像她从来没有查到过一样。

　　田悦萌重新靠回椅子里，望着天花板，吐出一口浊气。

　　“白思桐……”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拿起手机，翻到徐哲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决定先不说。

　　至少现在不说。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姐姐，看看她回到海州到底想干什么，看看她会不会抢走自己的妈妈。

　　田悦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有意思。”

　　她重新戴上耳机，手指放回键盘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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