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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逍遥的小秘密 周一早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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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的校门口比平时热闹。送孩子的私家车堵了半条街,电动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喇叭声此起彼伏。林望舒从自行车棚里锁好车出来,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萧耀——他站在传达室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正歪着头跟门卫大爷说着什么。大爷被他逗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林哥!”萧耀看见他,举着袋子晃了晃,“三明治,我说到做到。”
林望舒走过去,接过袋子。三明治还是温的,用保鲜膜包着,边角挤得有点变形。旁边还有一盒草莓牛奶,瓶身擦过了,没有水珠。
“你几点起的?”林望舒问。
“六点。”萧耀咬着吸管轻声嘟囔,“那家店七点就卖完了,我排了二十分钟。”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萧耀今天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头发用水压过了,不像昨天那样翘着,看着精神了不少。走廊上到处是人,有追着跑的,有蹲在墙角补作业的,有靠在窗台上喝豆浆的。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后排几个男生看见萧耀进来,喊了一声“耀哥来了”,萧耀抬手比了个手势,没说话,径直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林望舒坐在他旁边,把书包放下,掏出检讨书放在桌角。
“你检讨带了吗?”林望舒问。
萧耀拍了拍口袋:“带了,折好了。”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领读单词,教室里声音稀稀拉拉的,有人扯着嗓子喊,有人连嘴都不张。林望舒跟着读了两页,侧头看了一眼萧耀——他面前摊着英语书,目光却停在窗外那棵香樟树上,嘴里在动,但明显没在看书上的单词。
“读。”林望舒小声说。
萧耀回过神,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课本上,嘴里念了一句,念错了,课代表念的是“abandon”,他念成了“abandan”。林望舒没纠正他,继续读自己的。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先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然后落在讲台上摊开的名册上。“上课。”“起立。”“老师好。”“坐下。”一切如常。
“上周翻墙的两个人,”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检讨写了没有?”
林望舒站起来,拿着检讨书走上前去,放在讲台上。萧耀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稿纸,走上前去放在林望舒的旁边。班主任拿起来,翻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放在一边,翻开课本开始讲新课。
林望舒回到座位上坐下,听见后排有人小声问萧耀“你写了几千字”,萧耀没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萧耀正盯着黑板,表情认真得不像他。
课间的时候,季晓礼从前排挤过来,一屁股坐在林望舒前面的桌子上,手里拿着一包干脆面,捏碎了,仰头往嘴里倒。“你俩没事了?”他嚼着面含混地问。
“没事了。”林望舒说。
“那就好。”季晓礼把干脆面袋子里的碎渣倒进嘴里,舔了舔手指,“我跟你说,昨天我在街上看见……”
他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季晓礼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往回走。
林望舒没太在意。整个上午,季晓礼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前排,偶尔转过头来看林望舒一眼,目光欲言又止。
一直到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季晓礼终于忍不住了,跑过来蹲在林望舒桌边,压低声音说:“林望舒,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激动。”
“什么事?”
季晓礼左右看了看,确认萧耀趴在后面睡觉,才凑到他耳边说:“我昨天在城北那家‘老地方’餐馆看见萧耀了。”
“看见他不正常吗?”
“不是看见他吃饭,”季晓礼咽了口唾沫,“是看见他在里面打工。穿着围裙,端着盘子,给客人上菜。”
林望舒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我还进去点了个菜,坐那儿看了他半个小时。”季晓礼的语气很认真,“他一个人管七八张桌子,端菜、倒水、擦桌子,忙得脚不沾地。老板娘对他呼来喝去的,他也没脾气,一直点头。”
林望舒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但他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了。
“而且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季晓礼说,“他看见我的时候,装作不认识。我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低着头擦桌子,连招呼都没打。”
林望舒想起这段时间萧耀每天早上带的三明治和草莓牛奶,想起他说“那家店七点就卖完了,我排了二十分钟”。买那些东西的钱原来是他在餐馆打工攒下的钱买的。他没有排二十分钟的队,他是在餐馆端了一晚上的盘子。
“你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季晓礼站起来,“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季晓礼走了。林望舒坐在位子上,转过头看了一眼后排。萧耀趴在那里,脸埋在胳膊里,校服后面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放学铃响的时候,萧耀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跟往常一样笑嘻嘻的。“林哥,走不走?”
“走。”
两个人一起出了校门。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萧耀走在他左边,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林哥,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林望舒看着他。萧耀的眼睛里有一点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被路灯一照,格外清楚。
“随便。”林望舒说。
“又是随便。”萧耀笑了笑,“行吧,我看着帮你买。”
到了路口,萧耀该拐弯了。他站住脚,摆了摆手:“走了啊,明天见。”
林望舒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萧耀走了没几步,拐进了一条巷子,那是去他出租屋的方向。林望舒没有往家走,他跟在萧耀后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
萧耀没有发现他。他走到出租屋楼下,没有上楼,而是穿过了小区,从后门出去,拐进了城北那条夜市街。林望舒跟着他,看见他走进了一家亮着灯的餐馆,门口挂着“老地方”的招牌。
林望舒站在马路对面,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萧耀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围裙,正弯着腰擦桌子。店里还有几桌客人,他挨个过去倒水、下单、端菜,动作很快,一点儿不像平时那个懒懒散散的萧耀。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喊了一声“小萧,三号桌上菜”。萧耀应了一声,跑过去接过盘子,送到三号桌。客人嫌菜凉了,让他端回去热一下,他点头哈腰地说了声“对不起”,端着菜又跑回后厨。
林望舒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把手插进兜里。
他想起萧耀说的那些话——“我爷爷一个人住,我转学来这边之后,就没人陪着老头了。”萧耀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有家人,没有亲戚,只有一间出租屋和每周从北京打来的电话。他白天上课,晚上在这家餐馆端盘子,赚的钱可能连房租都不够,还要给林望舒买早餐。
林望舒转过身,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仰头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模模糊糊的。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给萧耀发了一条消息:“你晚上一般几点回家?”
过了几分钟,萧耀回了:“十点左右,怎么了?”
“没事,问问。”
林望舒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餐馆。萧耀正端着一摞盘子往后厨走,围裙带子松了一边,垂下来拖在腿边,他也没空系。
林望舒转身往家走。路上他经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两盒草莓味的牛奶两个面包还有一些零食都是他俩平时喜欢吃的,放在收银台上的时候,收银员阿姨多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一个大男生怎么爱喝这个。他没解释,付了钱,把牛奶塞进书包里。
到家的时候,我妈还在客厅串珠子。她看见他进来,说了一句“粥在锅里”,就又低下头去。
“妈,”林望舒站在门口,“我明天早上不在家吃。”
“怎么了?”
“我给同学带早饭。”
我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串珠子。“行,那你买点好的。”
林望舒进了房间,把书包放下,把袋子里的那盒草莓牛奶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他坐在床边,盯着那盒牛奶看了很久。包装上印着草莓图案,粉红色的,跟他平时喝的是一样的。
他拿起手机,又给萧耀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咱俩的早饭你不用买了,我买好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房间我妈串珠子的声音,细细碎碎的。那声音慢慢变小了,但他一直没睡着。
手机亮了。
萧耀回了一个字:“行。”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谢谢,就一个字。
林望舒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再打,再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萧耀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林望舒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小条光,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
他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反复出现萧耀穿着围裙端盘子的样子。那个画面和学校里的萧耀重叠不起来——学校里的人嬉皮笑脸、大大咧咧,餐馆里的人弯着腰、低着头,见谁都叫“对不起”。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