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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潮汐 那晚之后, ...

  •   那晚之后,顾念开始频繁地梦到海。

      不是她去过的那片海。梦里的大海是灰色的,天上没有太阳,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她站在沙滩上,脚下是湿的沙子,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色的脚印,但海浪涌上来,就把脚印冲掉了。她在梦里一直往前走,走到海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但她的腿在往前走,停不下来。每次都在海水漫到大腿的时候醒来,心跳很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还没亮。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程让泽平稳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个怕她跑掉的人。但他睡得太沉了,就算她真的跑了,他也不会知道。

      她不怪他。一个人每天凌晨一两点才从酒吧下班,骑车穿越大半个城市来到她家楼下,发一条“到了”,爬六层楼,进门,洗澡,上床。他的身体已经很累了,但他的手还是会环上她的腰,他的嘴唇还是会贴着她的后颈。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是身体在做,不是心在做。她分不清,但她接受了。

      那辆黑色轿车的事,她没有再提。程让泽也没有再提。两个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薄得像蝉翼,谁都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碎渣扎进肉里,拔不出来。顾念不是不想知道那晚他去了哪里,她是不敢知道。因为她怕知道以后,就要做一个决定——离开,或者原谅。哪一个她都做不到。离开她舍不得,原谅她做不到。所以她选择了第三种:不问。不问,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的手机还在深夜震动,他还是在某些时刻眼神空洞地看着某个方向,他的大衣领子上还是会偶尔出现一根不是她颜色的头发。她看到了,然后移开目光。不是原谅,是不看。

      程让泽也没有再提。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被看到了,他只是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她问“你今晚到底去了哪里”的时候,他说“店里忙”。她沉默了。她的沉默不是相信,是不想再问了。他读懂了那层沉默,所以他没有再解释。解释需要勇气,他没有。承认需要代价,他付不起。所以他继续演,她也继续演。两个人在这出戏里都拿了最佳主角奖,但没有人觉得高兴。

      周六下午,顾念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

      她没有告诉程让泽。他还在睡,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叫他,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下床,洗漱,换衣服。走之前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出去一下,晚上回来。冰箱里有饺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海边。也许是那些梦,也许是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得太久了,需要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把它倒出来。海很空旷,海不会问她问题,海不会说“你怎么了”,海只会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去。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三月底的天还不太热,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油菜花的味道。她把音响打开,随便放了一个歌单,唱的是什么她没听进去。她的脑子一直在转,转来转去都是同一个问题——她和他,到底算什么?

      说是恋人,他从没说过“我爱你”。说是情人,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她有时候进去了,有时候又被弹出来。她不知道那层壳是什么做的,也许是自卑,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她。这个念头她以前不敢想,现在她敢了。不是因为她勇敢了,是因为她太累了,连骗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海边,停好车,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三月的海水还很凉,浪涌上来没过脚踝的时候,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时间上。顾念走到离海水近一点的地方坐下,把腿伸直,让浪花能够到她的脚趾。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灰色的天,灰色的海,中间是一条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线。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

      她想起六年前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她也来过这片海。那时候是七月底,太阳很大,海是蓝色的,沙滩上全是人。她一个人来的,坐在离人群很远的一块礁石上,往海里扔石子。一颗一颗地扔,每一颗都代表一个问他的问题:你还记得我吗?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有过一点点喜欢我吗?石子扔进海里,噗通一声就不见了,没有回答。她扔了一整个下午,扔到手臂酸了,扔到太阳落山。那时候她有一种笃定:他会回来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她相信他会回来。

      他回来了。

      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顾念低下头,看着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着她的脚趾。凉凉的,痒痒的。她忽然想起程让泽有一次在她掌心里画圈,也是这种痒。他说“就是想碰你”,她没有问原因,她接受了。现在她坐在海边,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指缝间穿过。她把手握起来,握不住风。

      手机响了。她妈打来的。

      “你在哪?”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她从小就熟悉的、不属于严厉也不属于温柔的、一种介于关心和掌控之间的语气。

      “海边。”

      “海边?一个人?”

      “嗯。”

      “你最近怎么了?老是魂不守舍的。”

      顾念沉默了两秒。“没什么。”

      “你爸说你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还是有什么事没跟我们说?”

      她爸。顾念想起上周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前,她爸看了她好几眼。“念念,你是不是有心事?”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爸是做生意的,看人很准。他说“你是不是有心事”的时候,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在告诉她:我看出来了。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说“没事”,然后听到她爸跟她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她不对劲。

      “妈,真的没什么。”顾念说。

      “你骗不了我,你是我生的。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

      顾念没有反驳。她妈说得对。她从小就这样,问什么都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那些真正让她难受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她试过很多次,每次张了张嘴,最后都变成了“没事”。“没事”是一个很好用的盾牌,挡得住所有的问题,也挡得住所有想要靠近她的人。

      “妈,你跟爸最近身体好吗?”她换了个话题。

      “都挺好的。就是你爸最近生意上有点烦心事,说是合作方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没细问。你爸那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

      顾念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蹭着。“什么合作方?”

      “好像姓林,女的。你爸说不太好对付。哎呀这些事你不用管,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姓林,女的。顾念没有多想。生意场上这样的人太多了,跟她无关。她应了一声“嗯”,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海风大了一些,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把手机放在沙滩上,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那个姓林的女人会在不久的将来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闯进她的生活,把她和程让泽之间那层本就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撕得粉碎。她不知道。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一下一下地退回去,永不停歇。

      她坐了很久,久到屁股下面的沙子被体温捂热了,久到她的脚趾被海水泡得发白。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往回走。走到停车场的路上,她回头看了一次。海还是那片海,灰色的,平静的,像一个巨大的、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秘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程让泽不在。餐桌上的纸条没动过,饺子还在冰箱里。他去上班了,她不在的时候他也留了一张纸条,压在遥控器下面:“我去店里了。饺子我带了几个,晚上吃。你回来给我发消息。”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那个“你回来给我发消息”里面的“发”字写错了,划掉重写了一遍。顾念看着那个被划掉的“发”字,看了很久。他写第一遍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别的字?在走神?还是他本来就写不对这个字。

      她发了两个字:“到了。”

      他回:“嗯。”

      一个字。以前他会回“到了就好”,或者“吃了没”。今天只有一个字。顾念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太忙了,心情不好,没什么好说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纸条。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发”字划掉重写了一遍。她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他给她写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语文笔记借我抄一下”,那个“借”字也是写错了划掉重写的。那时候她觉得他可爱。现在她看着这个划掉的“发”字,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他从高中到现在,字还是写得那么丑,“发”字还是会写错。但有些东西变了,他看她的眼神,他抱她的方式,他在深夜从她身上翻下去之后背对着她蜷缩起来的样子——他说“好”的时候那种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闷在发丝里的远。这些变化说不清道不明,但她每一天都感觉得到。

      她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她看着那只柯基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那只狗比她快乐。它什么都不用想,有人遛它,给它吃的,晚上带它回家。她不知道自己今晚会不会回家——她已经在家里了,但这间屋子空荡荡的,不是“没有人”的空,是“没有答案”的空。

      凌晨一点二十分,门锁响了。

      程让泽进来,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凉意。他看到顾念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没睡?”

      “等你。”

      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今天去哪了?”

      “海边。”

      “一个人?”

      “嗯。”

      “去海边干嘛?”

      顾念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头发有点乱,大衣领子上沾了一根细小的头发,不是她的,颜色不对——偏黄,像是染过色又褪了的。她的目光在那根头发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散心。”她说。

      程让泽看着她,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在上面画了一个圈。他也给她画过圈,那些圈最后都没有变成字。

      “手怎么这么凉?”顾念问。

      “外面冷。”

      “三月的天,冷什么。”

      他没有回答。顾念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什么不知道。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那种短信或推送提醒的震动,是微信消息的震动——连着的两下,短促的,像两声很小的叹息。他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顾念的手指在他头发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了。

      她没有问是谁。

      不是信任,是她已经连相信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人要相信另一个人,需要先骗自己。她骗了自己太多次了——“店里忙”“压力大”“不会去的”。骗到后来她发现自己比他还累。他在外面演戏,她在心里演戏。他演的是“我只是一时糊涂”,她演的是“我相信你”。两场戏都很累。她不想再演了,所以她不再问了。不问,就不用骗自己了。她只是把他的头从自己肩膀上轻轻移开,说了一句:“你去洗澡吧。”

      程让泽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她想看懂但看不懂的东西。

      “顾念。”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上次说,你希望我以后别再说谎了。你是认真的吗?”

      顾念看着他,看了两秒。“是。”

      程让泽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左边,但那个笑容没有到眼睛里。“好。”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顾念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纸条——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发”字划掉重写了一遍。她忽然觉得好笑。他问她“你是认真的吗”,她说“是”。她说“是”的时候是认真的。但她知道她的“是”改变不了任何事。他还会继续说谎,她还会继续不问。这个“是”不是承诺,是愿望。愿望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是一整个她跨不过去的太平洋。

      水声停了。程让泽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很烫,烫到她觉得那块皮肤要烧起来了。他亲了很久,久到不像一个吻,像一个停顿。

      “程让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顶破了土。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额头,没有离开,也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展开来,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灰色的毯子,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顾念等着他说话,等了好几秒,好几秒在安静中像几年。

      “没有。”他终于说。嘴唇从她额头上移开,他看着她的眼睛。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她在任何一本心理学书上都没读到过的一种表情——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追兵,前面是深渊,他不想跳,但也没有地方可以退。

      “你去睡吧,”顾念说,“我先收拾一下。”

      他转身走进卧室,门虚掩着。顾念坐在沙发上,听到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她拿起茶几上那张纸条,看了最后一眼——“你回来给我发消息”,“发”字划掉重写了一遍。她把纸条叠起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裤兜里。她不知道为什么想留着它,也许是怕有一天他真的不来了,她还能拿出这张纸条告诉自己:他来过。他写错过字。他等过她回来。

      程让泽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

      顾念洗完澡出来,掀开被子躺进去。他伸出手,她靠过去,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从骨头传进她的耳朵里,咚、咚、咚,像一个声音在对她说:我在,我在,我在。

      她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呼吸灯在一闪一闪地绿着。周先生的最后一条消息还躺在那里,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回。他说了“再说吧”,现在到了“再说”的时候了。周先生给的价格翻了一倍。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笔钱够他少做很多事,够他给顾念买很多东西,够他——他在算账的时候知道自己在找借口。那些借口像衣服,一件一件地试,试到合适的那一件,就穿上,出门,告诉自己“我是为了她才去的”。他知道这是假的。他做那件事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她。她是在他做完之后才出现的,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东西。但他需要这个借口,没有这个借口,他就只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做的人。这个身份他承担了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记了不这样看自己的时候,自己是谁。

      手机呼吸灯灭了。

      他在黑暗中听着顾念平稳的呼吸声。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蜷在他怀里。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下周。他跟周先生约了下周。

      他没有告诉顾念。他也不会告诉顾念,他会说“店里忙”,会说“最近生意好”,会说任何一个她不会追问的理由。她知道他在撒谎,他也在撒谎。两个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谋——他不说真话,她不拆穿谎言。这不是信任,不是爱,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可悲的东西。是他们都怕——他怕失去她,她怕失去他。怕到最后,他们一起守着一个谎言过日子,像守着一盏快灭的灯,谁都不敢吹气,怕吹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橘色。他在那层橘色的光里,想着下周的事。那些数字,那个酒店,那面天花板上镜子,那个人在他身上留下的温度和重量。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接受,心还在学。总有一天会学会的,学不会也没关系,反正他不需要用心去做这件事,身体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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