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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代价 三月的最后 ...

  •   三月的最后一周,程让泽接到一个单子。

      不是普通的单子。阿城把他叫到休息室,关上门,递给他一张名片。名片是黑色的,哑光材质,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阿城说,这个人姓周,圈子里叫他周先生,点名要见他。

      “什么意思?”程让泽靠在墙上,手里翻着那张名片。黑色哑光,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只有一个人名和一串数字。这种名片他见过,越是来头大的人名片越简单,不需要自我介绍,他的名字就是名片。

      “意思就是——”阿城看着他,“他开价很高。一晚,这个数。”他比了一个手势,五位数往上,在中间顿了一下,又往上抬了一截。

      程让泽看着阿城的手指。那根手指定在那个高度,没有放下来。这个价格,他在“暗涌”站一个月都拿不到。

      “他有什么要求?”程让泽问。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某种准备。

      阿城没有立刻回答。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休息室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他已经做了快十年了,见过的男模比他吃过的盐还多。有些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走的时候满身是洞,风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整个人被吹得空空的。他看着程让泽,看了好几秒。

      “你确定要听?”

      程让泽把手里的名片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开始写的白纸。

      “说。”

      阿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玻璃底部发出“嗤”的一声细响。

      “他让你去他酒店。他要你做零。道具,拍摄,他可能还会叫别人。”

      他说完以后,休息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不是那种“在想”的安静,是那种“一切都停下来了”的安静。空调的嗡嗡声、远处卡座区的音乐声、走廊里谁走过的脚步声——全部被这五秒钟吞了进去,消化干净了。

      程让泽靠在墙上,那张名片在他手指间慢慢转动。黑色哑光,每一次翻转都吞掉一点光,像一个微型的黑洞。

      “什么时候?”他问。

      阿城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他做了这么多年,看过太多人答应,也看过太多人拒绝。这两种人他在他们开口之前就能看出来。程让泽的眼睛在说“我在考虑”,不是“我不去”。这比“我去”更让人难受。

      “周五晚上,”阿城说,“你要是去,我跟他回话。你要是不去,我就说你这周排满了。”

      程让泽把名片收进口袋,没有说话。阿城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休息室。门关上的时候,弹簧锁发出“咔嗒”一声,像一个盖子盖上了。

      程让泽一个人在休息室里坐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今晚来我家吗?我炖了排骨。”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今晚店里忙,可能过不去了。”发出去。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的一端已经发黑了,但还在亮,亮得很勉强,像一个快要死的人还在呼吸。

      他在想四年前自己第一次做这种事的时候。那时候他刚跑完最后一单龙套,副导演说“你条件不错,我给你介绍个人”,他以为是介绍剧组,去了才知道是介绍“别的”。他做了。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选的。他不想再跑龙套了,不想再住隔断间了,不想再为了省两块钱公交钱走四十分钟路回家了。他选了这条路,选了就不要后悔,后悔比选错了更丢人。所以他从不后悔。但今晚,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如果不是上次那个制片人把角色拿走,他是不是就不用再做这种决定了?

      他知道这个念头没有意义。如果有什么用,他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周五,顾念发现他不对劲。

      他来了她家,带了排骨,说是楼下买的,让她炖。她问他“你不是说今晚忙吗”,他说“忙完了”。他的眼睛不看她的眼睛,看她身后的墙。

      “程让泽。”她叫他。

      “嗯。”

      “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看了,但顾念觉得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穿过了她,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种“没有光”的空,是那种“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的空。

      “你是不是有事?”

      “没有。”

      他没有事。他有事,他不说。顾念知道,但她没有追问。她和程让泽之间有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叫“你不说我不问”。不是信任,是不敢。问出来了,答案承受不住,关系可能就到头了。所以她选择不问,把那个问题咽下去,咽到胃里,让它消化。消化不了就烂在胃里,反正也死不了人。

      吃饭的时候,程让泽吃得比平时少。排骨炖得很烂,他吃了一块就不动了。顾念问“不好吃吗”,他说“好吃”,又夹了一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程让泽,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最近店里生意不好,压力大。”

      他在撒谎。顾念知道他在撒谎,他也知道她知道。但两个人都选择了不拆穿。撒谎不拆穿,是成年人之间最后的体面。

      吃完饭以后,程让泽去洗澡。水声响起来的时候,顾念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他手机。手机屏幕朝上,呼吸灯在一闪一闪地绿着,有一条新消息。她没有看他手机的习惯,但那一刻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屏幕上扫了一下。通知栏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备注是“周先生”。内容只显示了前几个字:“周五晚上八点,XX酒店,房间号——”

      顾念的手指在沙发上收紧了。

      酒店。周五晚上。周先生。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轰的一声那种炸,是那种很安静的、从内部开始碎裂的炸。像一个花瓶放在桌上,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但你伸手一碰,它就垮了,碎成一地。

      程让泽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看到顾念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他的手机。

      “怎么了?”他问。

      “有人给你发消息,”顾念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姓周。”

      程让泽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按灭了屏幕。

      “工作的事。”

      “什么工作要周五晚上八点去酒店?”

      程让泽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不是一个好的撒谎者,好的撒谎者会立刻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客户应酬、商务洽谈、朋友聚会。他一个都编不出来,所以他选择沉默。沉默是最差的回答,但却是他最真实的回答。

      “程让泽,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一种——“你知道了也好”的释然。一个人背着一样东西背了太久,终于有人看到了,不用再背了。

      “你是不是要去见那个姓周的?”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顾念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不是晕倒的那种沉,是那种——你站在一片沼泽上,你以为地面是实的,但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陷。你挣扎,陷得更快。你不挣扎,也在陷。你做什么都在陷。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上面,看着自己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沉下去。

      “你别去。”顾念说。

      “顾念——”

      “你别去,我求你。”

      她说“求你”的时候,声音碎了。她的眼泪没有掉,但她整个人像一面被重击过的墙,裂缝从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还没有垮,但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程让泽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她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去。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冬天湖面结冰一样的绝望。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行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以为你知道,但你不——”

      “我知道。”顾念打断他,“你觉得自己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你觉得自己已经烂了,烂了就不用挑了,什么单子都接,什么人都陪。你觉得自己不配做正常人了。”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我说过,我会等你拍完那部戏再说,你跟那个制片人的事我就不提了。程让泽,你能不能不要再作践自己了?”

      程让泽看着她,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地从眼角滑落,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

      他伸出手,这次他没有去握她的手。他伸手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拇指的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她的嘴角,把那道泪痕抹掉了。他的指腹很粗糙,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有一种沙沙的触感。

      “我不去了,”他说,“你别哭了。”

      顾念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光。“真的?”

      “真的。”

      他说“真的”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顾念听出了那层“真的”下面还有一个字。那个字是“吗”。“真的吗?”他在问自己。他真的能做到吗?他真的能放弃那个价格吗?他真的能从此以后只靠“暗涌”那点收入活下去吗?他真的能给她一个“正常”的生活吗?他不知道,但他不想让她哭了。

      “程让泽。”顾念叫他。

      “嗯。”

      “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一个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的女人。这个女人很狼狈,在这个男人面前哭,求他不要去,像一个在暴风雨里拼命护住一株枯草的人。她知道这株枯草救不活了,但她还是在护,用身体挡着风挡着雨,挡到自己也快被吹倒了。

      “你要去也可以,”顾念的声音稳了一些,“但你去了就不要回来了。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说——我接受不了。”

      程让泽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沿着她的耳廓慢慢滑过,像在描摹一件珍贵的东西。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去。”他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我不会去的。”

      顾念闭上眼睛。他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那颗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不知道他的心跳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舍不得,还是因为——他在跟自己打仗。她只知道那颗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也快跟着它一起跳出去了。

      那天晚上,程让泽没有走。

      两个人躺在床上,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种很暗的橘色。顾念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顾念以为他会跟她解释。解释那个周先生是谁,解释那个周五晚上的约定是什么,解释他到底打算怎么办。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要求他解释。两个人之间压着那块石头,不搬开也不绕路,就让它压在那里。压久了,下面的人会不会死?

      “程让泽。”

      “嗯。”

      “你口袋里那张名片,能不能扔了?”

      程让泽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摸口袋。打火机响了,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一件很疼的事。那张黑色的名片在火苗里慢慢卷曲,边缘变成灰白色,像一片正在枯萎的叶子。它烧了很久,久到顾念觉得它烧不完了。但它烧完了。程让泽把它丢进床头柜的烟灰缸里,看着它烧成一小团黑色的灰烬。

      “扔了。”他说。

      顾念看着那团灰烬,心里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她知道烧掉的只是一张名片。不是那个人的联系方式,不是那个人的欲望,不是这行里所有像那个人一样的存在。他们还会再来的,换一张名片,换一个姓氏,换一个酒店房间号。她能让他烧多少次?

      “程让泽,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把这个单子弄没了。”

      程让泽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他的嘴唇很干,有点起皮,贴在她皮肤上像一小片砂纸。他贴了很久,久到顾念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人在用嘴唇说一种她听不到的语言。也许他在说“不会怪你”,也许他在说“我怪的是我自己”,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所以用嘴唇代替嘴巴,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压在她的皮肤上。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顾念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很累,但她的脑子不累。她的脑子在想那张烧掉的名片——它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变成灰烬。灰烬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那个人的欲望不是灰烬,它不会散。它在某个酒店房间里,在某个深夜里,在某一通电话里,等着程让泽说“我改主意了”。它会一直等。它能等很久。比她能等得更久。顾念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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