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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千七百年 最后,尹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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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下一次见面就是3700年后。
尹白到达的那天,西雅图难得放晴,阳光从机场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航站楼照得像一座金色的玻璃房子。
第二天,尹白在酒店里醒来。
她拉开窗帘。
西雅图的天空竟然是绿色的。
绿光压在整座城市的上方,没有源头,没有边界,没有光线的明暗变化,像有人把一整块绿色的琉璃倒扣在了大气层上。
街上有行人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尖叫。然后——
绿光落下。
尹白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她能看到。她能感觉到。她能思考。但她被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有点害怕了。
尹白很少害怕。
她在手术台上见过最凶险的颅内动脉瘤破裂,在ICU里守过心脏停跳四十分钟后被重新拉回人间的病人,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她遇到过足够多“正常人应该会害怕”的场面,但从来没有害怕过。
恐惧是一种原始的,边缘系统的反应,而她的大脑皮层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把它压下去。
但现在她的边缘系统赢了,因为她做不了任何事。
如果她闭上眼睛,如果她让意识沉入那片无边的黑暗,她会不会就再也睁不开了?
脑子里的氧储备最多够用几分钟,几分钟之后脑细胞就会开始死亡。
但她的脑细胞没有死——她能感觉到它们还在运转,像一台被切换到了备用电源的机器。
那个备用电源是什么?它还能撑多久?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她不能闭眼。
更准确地说,她不能让自己的意识“睡着”。
她可以闭上眼睛——事实上她的眼睑现在就是合拢的,因为她被石化的那一刻正站在窗前,阳光刺眼,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就定格在了那个眯眼的姿势上。
她开始复盘自己的人生。
从一个一个的手术开始。
最先想起来的是那些简单的——颅骨钻孔引流,她做了不知道多少例,闭着眼睛都能做,事实上她现在确实闭着眼睛。然后是那些复杂的——颅内肿瘤切除术,听神经瘤、脑膜瘤、胶质瘤。
然后斯坦利的手术。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开颅的位置,血肿的范围,清除的顺序,关颅时的每一针缝合。
她还记得他的大脑,和他的脸一样漂亮。蝶鞍形态完美,大脑中动脉走形流畅,灰白质分界清晰得像教科书上的彩图。
她开始数天数。
石化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不,等等,她已经数过第三天了。她重新开始。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一直数到了一千三百二十七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计数系统已经彻底混乱了。她不确定今天是第一千三百二十七天,还是第一千三百二十八天,还是第一千四百多天。
这一次她不数天,她数年。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
白天和夜晚的长度在变化,有时白天长,有时夜晚长,那是季节在更替。一个季节大约是九十天,四个季节是一年。她看着那些光暗周期的变化,一个周期一个周期地数过去。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三百年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撑不下去了。
三百年的孤独。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人知道她还在这里、还能听到、还能思考。
她是一个被困在没有门也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的人,她想尖叫,但她的嘴巴张不开。她想哭,但她的泪腺不工作。她想捶墙,但她的手不属于她。
她想斯坦利,他抽烟时微微垂着的眼睫,嘴唇的味道——凉凉的,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比她自己的嘴唇凉得多,每次吻他都像是在吻一块被夜风吹了很久的石头。
她想杰诺,那团像棉花糖一样软蓬蓬的,永远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头发。
她有时候不确定自己是在回忆还是在想象,不确定“尹白”这个存在是不是真实的。
她在失去自己。
七百年的时间像一条漫长的河流,她在这条河里泡太久了。
“我叫尹白。”
“我做过的最贵的一台手术价值一千亿。”
“我最喜欢的人是杰诺……还是斯坦利呢?”
“他们肯定也喜欢我。”
两千五百年。
三千年。
三千七百年。
她的身体回来了。
她身体的表层——那层石头的外壳——像蛋壳一样裂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吧,已经没有衣服了。但她的身体完好无损。
她试着跳了一下。
身体很轻。
三千七百年的石化似乎带走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冗余。
除了身体轻盈许多,她没感觉到任何变化。
看来不是谁从石头里蹦出来都能变成孙悟空的。
这里是3700年后的西雅图,一片温带雨林。
可尹白并不是一个会野外生存的人。
她之前对野外生存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学生时代下饭看的《荒野求生》。
好在西雅图资源丰富。
这是她在这三千七百年后的新世界里,发现的第一个令人感激的事实。
温带雨林的气温温和,降水充沛,植被茂密得几乎到了拥挤的程度。
任何一个方向走几步,都能找到可以吃的东西——浆果、坚果、某些蕨类植物的嫩芽、某些树的可食用内层树皮。
期间有过两次中毒经历,一次是吃了某种她误认为是可食用品种的红色浆果,上吐下泻了一整晚;另一次是生吃了某种植物的根茎,导致口腔和喉咙麻木了将近六个小时。
好在这两种都没有致命,她的消化系统顽强地撑了过来。
她学会了简单的捕鱼。用削尖的树枝在溪流里叉鱼,成功率大概十分之一。
但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西雅图以及西海岸一带的资源虽然好,地质灾害实在太要命了。
西雅图断层在过去三千七百年里已经反复活动了无数次,而且还会继续活动下去。
今天长在这片山坡上的大树,可能在下一场强震中就连根翻倒,带着泥土和石块一起滑进山谷,把她和她的树洞一起掩埋。
非要说的话……
还是去阿巴拉契亚山区吧。
落基山脉在西部,地震带沿着太平洋海岸线蜿蜒而下,圣安地列斯断层,卡斯卡迪亚俯冲带——这些都是她想要远离的。
而东部,阿巴拉契亚山区,古老的地质构造,数百万年几乎没有大的地震活动。那里是她最有可能不被自然灾害杀死的地方。
尹白从树洞里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开始行动。
首先用石刀把树皮剥下来,切成巴掌大小的块,放进用大叶子折成的“锅里”,在火上煮。水的温度不能太高,太高会破坏纤维;也不能太低,太低软化不了木质。
没有温度计,全靠手感——把手伸进水里试了几次,烫但不至于马上缩回来,那个温度就对了。
煮好的树皮捞出来,用石头反复捶打。树皮在她手下慢慢变成了一团纤维交错的糊状物。
她用树枝做了一个简易的木框,蒙上一层编织得比较细密的树皮网。
把纸浆倒进网里,用手摊平,让多余的水分从网眼中漏下去。
然后在太阳底下晒——西雅图的阳光不烈,晒干需要好几天的时间,中间还要翻面几次,防止纸张变形。
得到了纸!
然后从一棵枯死的灌木上截下一段笔直的分支,用石刀刮掉树皮,修整到合适的长度和粗细。
尹白在林间的空地上找到了好几根羽毛,表面有光泽,中间那根空心的羽管坚硬而有韧性。
把羽管的一端削成斜尖,像蘸水笔那样,在粗石上打磨光滑。
还不够。羽管虽然硬,但用久了会磨损。
她又试了兽骨——从一具已经被其他动物啃食干净的鹿的残骸上取了一小块骨片,用石头敲碎,磨成细长的尖锥。
骨头的质地比羽毛硬得多,写出来的线条也更细,更锐利。
她把骨尖插进木杆的一端,用树皮纤维绑紧,再涂上松脂加固。
松脂是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松树上收集到的——用小石片在松树树干上划出一道口子,等待粘稠的树脂慢慢渗出,一点一点地刮下来,在火上加热融化,涂在需要固定的部位,冷却后就变成了一层坚硬的保护层。
得到了笔!
森林篝火的木炭粉末是黑色的基底,溪流底部的胶质黏土是粘合剂。
但还差一样东西:一种能够把粉末和粘土牢固地结合在一起、干燥后不会碎裂的介质。
动物皮胶。
原理很简单,把动物的皮和骨头煮到水变稠,冷却后就会凝结成胶状。
把三种材料混合在一起,加水,搅匀。
得到了碳素墨!
西雅图山体的红土和褐土中富含氧化铁,天然的红色素。
尹白把红土粉末和动物皮胶混合,得到了红棕色的颜料,干燥后质地坚硬,不溶于水。
她用红色来标记危险区。地震带。火山带。滑坡区域。断层线。
最后,尹白凭借记忆画出了美国地图。